自那个交换了名讳、并以一瓶热姜茶收场的夜晚之后,李生——或者说,在心底某个角落已开始默认“灰生”这个称呼的李生——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不安。
那颗蓝色的糖依旧躺在桌角。 “灰生”这个称呼,像一枚无形的标签,精准地钉在他的认知里。 “温柔”那个词,更像一根刺,让他回想起来就感到一阵无端的烦躁。
他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摒弃脑后,重新沉回那潭死水般的麻木之中。但失败了。那些画面和声音总在不经意间闯入:她剧烈咳嗽时颤抖的单薄肩膀,她说“太安静了”时语气里的孤独,她捧着姜茶时小声说的“谢谢”,以及她最后那句堪称“致命”的评判。
这一切都让他那套用以自我保护的、名为“漠然”的铠甲,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开始……期待夜晚的降临。
不是期待便利店的食物,也不是期待寒冷的夜风。而是一种连自己都试图否认的、想要去确认某个身影是否还会出现的念头。这种“期待”本身,就与他行尸走肉般的生存状态格格不入,带来的是强烈的失控感和自我厌恶。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矛盾心理出门。既害怕看到那张长椅空着,又害怕它被那个白色的身影占据。
而今晚,当他再次走出便利店,目光几乎是带着认命般的疲惫投向长椅时——
她在那里。
天音端坐在长椅中央,平板电脑放在膝上,似乎正在专注地操作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护目镜精准地对准他,然后抬起手,小幅度地挥了挥。
“……晚上好,灰生。”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要清亮一些,似乎身体状态不错。
李生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生出逃离的冲动,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像一个等待指令却不知程序如何运行的宕机机器。
天音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语气自然:“今天不太冷,要不要坐一会儿?”
李生犹豫了一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回到那个虽然死寂但至少熟悉且安全的封闭空间。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挪动脚步,走到长椅边,在离她最远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动作僵硬,仿佛不是出于自愿。
长椅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或者说疏远)的距离。沉默开始蔓延,但并不像最初那样令人窒息,反而掺杂进一些难以言喻的、试探性的东西。
天音低头继续摆弄了一会儿平板,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他。
“灰生。” “嗯?” “你……”她斟酌着词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平板电脑的边缘,“你最近……还会上线吗?Minecraft。”
问题来了。李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是这个游戏。这个承载了太多破碎物事的东西。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不玩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她展示的海边城堡,还有那些像素海豚。想起了自己那句关于药水的、多嘴的建议。
“……服务器很久没续了。”他最终选择了一个近乎事实的回答,声音低沉。那个曾经和……别人一起搭建的世界,早已随着服务器的关闭而化为虚无。他本地或许还有存档,但也早已不再打开。
“哦……”天音的声音里带上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那……要不要来我的世界看看?”
李生猛地转过头,看向她。护目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让他看不清她的眼神,但那语气里的期待和小心翼翼,是清晰可辨的。
邀请他?去她的世界?
这个提议远远超出了他对于两人这种“深夜便利店偶遇”关系的定义。这太……越界了。也太……危险了。对于她,也对于他自己。
“我的城堡又变大了一点哦!”天音没有察觉到他的心理斗争,或者说察觉到了但选择继续努力,她努力推销着,“我还挖了一条很长的海底隧道,虽然花了好久时间……还有,我收集了很多猫咪!各种颜色的!它们有时候会跳到床上睡觉,很可爱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游戏里的细节吸引他。语气里的热情和那种想要分享的迫切,像微弱但执着的暖风,试图吹散他周身的寒气。
李生沉默地听着。那些词汇——城堡、海底隧道、猫咪——原本应该属于一个充满创造和乐趣的世界,此刻在他听来,却只感到一阵阵冰冷的抽离感。那是他无法再回去的彼岸。
“……不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介绍。“我……很久没玩了,操作都忘了。”
这是借口。苍白无力。
天音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着他,即使隔着护目镜,也能感受到那份期待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哦”里包含的失落,细微却清晰,像一根针,轻轻扎了李生一下。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带着令人不适的尴尬和低气压。
李生盯着自己脚边地面的一道裂缝,内心那股烦躁和自我厌恶感再次升腾。他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为什么要听这些?为什么要在拒绝后感到一丝……愧疚?他明明没有义务满足她的任何期望。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起身离开时,天音又小声地开口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更深的犹豫和试探。
“那……要不然……”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们不加服务器……就……加个好友?游戏里的那种。”
她似乎怕他再次拒绝,语速加快了一些:“这样……就算你不玩,或者我很长时间不能出来……嗯……我的意思是,万一我又咳嗽得很厉害,不能晚上出来……我们 maybe……偶尔也可以在游戏里说说话?或者……你可以看看我盖的城堡进度什么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带着一种近乎可怜的恳求意味。
李生彻底愣住了。
加好友。
这个在网络时代寻常无比的举动,对他而言,却像是隔着一个世纪那么遥远。这意味着一种更为稳固的、超越了偶然线下相遇的联系。这意味着他那个死寂的游戏好友列表里,将不再是一片空白。这意味着……即使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也可能被“打扰”,被“连接”。
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拒绝。这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
他看着天音那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太安静了”、“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想起她每次偷跑出来都要计算的“隐藏任务”时间,和那随时可能发作、让她只能躲在阴影里咳嗽的“老毛病”。
加个游戏好友……似乎……就能让她“少出门的同时可以一起交流玩耍”。
这个念头突兀地闯入他的脑海。
原来……她提出这个邀请,还有这层考虑吗?不是为了单纯满足玩游戏的欲望,而是……试图用一种对她而言更安全、更可持续的方式,来维持这一点点可怜的、与外界的联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攫住了他。有同情,有理解,还有一种……被需要了的、极其微弱的悸动?虽然这种“需要”可能渺小得可笑。
他依旧沉默着,内心在进行着无声的、激烈的拉锯战。
天音等待着他的回答,时间每过一秒,她的肩膀就似乎垮下去一分。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想说“没关系不行就算了”的时候——
李生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指令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来下达。
他解锁屏幕,避开她的视线,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操作着。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开过任何社交或游戏类App了。
天音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的动作,心脏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李生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显示着他的Minecraft好友代码,一长串数字和字母组合。
“……这个。”他的声音沙哑,视线依旧回避着她,“你加吧。”
天音几乎是屏住呼吸,手忙脚乱地拿过自己的平板电脑,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输入了那串代码。发送好友请求的按钮按下那一刻,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即使隔着护目镜也能感受到那份巨大的喜悦。
“发送了!”
李生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有一条新的好友请求。他看着那个陌生的ID(大概是天音的游戏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好几秒。那短短的几秒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终,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按下了“接受”。
“好了。”他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整个过程快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不情愿的任务。
但无论如何,他接受了。
“太好了!”天音开心地几乎要跳起来,她抱着平板电脑,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这样……这样以后就能在里面看到你了!嗯……我是说,看到你的账号在线状态!”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生没有回应她的兴奋。他只是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后怕。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竟然真的……加了现实认识的人的游戏好友?这简直像是在自己坚不可摧(自以为)的堡垒上,主动打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猛地站起身。 “我走了。” 声音比平时更加生硬急促。
“嗯!再见,灰生!”天音的声音依旧雀跃,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转变,“路上小心!”
李生没有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快得像是要甩掉身后所有的一切。
跑出一段距离,冷风灌进肺部,带来刺痛感,才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他停下脚步,喘着气,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长椅上,天音并没有看他离开的方向。她正低着头,无比专注地看着她的平板屏幕,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着,嘴角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大半张脸,那是一种纯粹而满足的快乐。
她是在看刚刚新增的那个好友名单吗?那个只有一个孤零零名字的列表?
李生转回头,心情复杂难辨。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房间里依旧是死寂的。
他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游戏好友的界面。
那个陌生的、属于“天音”的ID,静静地躺在那里。状态显示的是——“在线”。
他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他猛地退出了应用,甚至直接长按图标,选择了强制停止。
他将手机扔到床上,仿佛它是什么危险品。
但他知道。
那道缝隙,已经打开了。
无论他多么抗拒,那条连接线,已经通过无形的网络,将那个明亮而脆弱的名字,与这片灰色的死寂之地,悄然连接了起来。
夜晚,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绝对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