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吃完了。
胃袋传来空洞的信号,提醒着这具身体还需要最低限度的燃料来维持基本运行。泡面,或者便利店冷柜里那些味道都差不多的速食便当。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下咽的东西。
窗外是沉沉的夜。几点钟了?无所谓。时间在这间拉紧窗帘的房间里早已失去了刻度意义,只剩下电脑屏幕右下角那串数字机械地跳变,证明着某种虚无的流逝。
该出去了。不是想去,而是必须。生理需求是最后几条还能勉强驱动这具行尸走肉的指令之一。
套上那件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深色羽绒服,触感油腻腻的。钥匙,手机,钱包。手指碰到拉链上的草方块挂件,冰凉的塑料质感。
心里某个死寂的角落似乎被极轻微地刺了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厌烦感浮起。
又是它。
也是…“她”。
那个雪夜里的白色幽灵。
自从那次之后,我又见过她一次。就在几天前,同样的深夜,同样的便利店门口。她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某种奇异生物,再次突兀地拦在我面前,用那种纯粹到令人不适的眼神看着我,问着那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草方块先生”。她居然这么叫我。
可笑。
她懂什么?她那双透过可笑护目镜看到的、仿佛永远带着新奇光芒的眼睛,怎么可能理解这个挂件所代表的一切,早已和它本身的像素一样,碎裂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马赛克?
它不再代表创造、探索或任何愚蠢的乐趣。它只是一个墓碑。一个冰冷、沉默、随身携带的微型墓碑,纪念着一段被彻底埋葬的过去,和…另一个人。
推开便利店的门,冷风瞬间灌入,像一记冰冷的耳光,短暂地驱散了脑内混沌的雾霾。也好,这点刺痛至少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虽然是一种近乎诅咒的活着。
自动门在身后合上。拎着装着泡面和啤酒的塑料袋,我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去向何方。回家?回到那个散发着陈腐食物味道和电子设备散热味的“房间”?还是……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和上次一样的那条路。那条会经过一张老旧木长椅的路。
心里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嗤笑自己:你在期待什么?
不。不是期待。是…某种病态的好奇?或者只是想确认一下,那个雪夜的身影是否真的存在过,而不是我过度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
然后,我看到了她。
就在那张长椅上。蜷缩着,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巨大的护目镜和围巾几乎遮住了她全部的脸颊,只露出一个精巧的鼻尖和呵出白气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她果然在。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烦躁。果然又来了,这个麻烦的、奇怪的女孩。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其微弱的…松动?像坚冰被某种温柔却执拗的东西持续撞击着,产生的细微裂纹。
她看到我了。站起身,朝我走过来。脚步有些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
“晚上好,草方块先生。”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软得像雪,却总能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视线落在她身上,又迅速移开。不想有过多的交集。麻烦。
她又开始说话。说着游戏里的事情,海边城堡,材料不够,村民奸商…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我早已遗失、甚至无法理解的投入感。
真吵。
这些无聊的、虚拟的方块,有什么好值得这样兴奋地谈论?它们能改变什么?能填补什么?不能。它们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比我的泡面和啤酒稍微高级那么一点点的…麻醉剂。
我本该立刻走开。
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
她的声音,那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单纯的叙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经意间探入了我那片早已荒芜死寂的记忆废墟,轻轻勾动了一下。
海底神殿…守卫者…
脑海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蓝色的水域。笨拙的游泳动作。耳机里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大笑声和惊呼声。“李生!快跑!那群该死的激光鱼又来了!”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袭来,几乎让我窒息。
我猛地打断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用夜视药水和水肺药水会简单很多。”
说完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要接话?为什么要回应这种无聊的游戏讨论?这像是在背叛,背叛那片死寂,背叛那座无形的墓碑。
她似乎很高兴,眼睛在护目镜后亮了一下,真诚地道谢。
真是…天真得可悲。
然后,她说了那句话。
——“我觉得…你好像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房间。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猛地捅进了我心脏深处那个从未愈合的烂疮里,粗暴地转动。
疼痛。剧烈的、几乎让我呕吐的疼痛伴随着巨大的荒谬感席卷而来。
房间?
她知不知道,我曾经拥有过怎样广阔的“世界”?梦想。伙伴。未来。那些炽热的、以为触手可及的东西…它们曾经那么真实地存在过。
然后呢?
然后世界就在眼前轰然倒塌。碎得彻彻底底。最好的朋友从高楼一跃而下,带走了所有的欢笑和可能。家人的骤然离世抽干了最后的支撑。所谓的梦想在现实的血污面前变成一个冰冷恶毒的笑话。
不是我自己要关起门来!
是门外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废墟!变成了张开血盆大口、吞噬一切的深渊!我还能去哪里?我还能相信什么?
走出去?
说得轻巧。
走出去,面对那片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刺骨寒风的废墟吗?面对那些同情、惋惜、或者早已转变为遗忘的目光吗?面对每一个都在提醒我“你失去了什么”、“你多么失败”的熟悉场景吗?
那比待在这个自我隔绝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房间”里,要痛苦千万倍。
在这里,至少我可以麻木。可以不去感觉。可以让时间变成无意义的虚无,一点点腐蚀掉所有残存的知觉,直到彻底变成一具空壳。
那才是我应得的结局。
愤怒和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淹没了我。我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对着她吼叫,想撕碎她脸上那种天真又残忍的“理解”。
但最终,我只是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声音嘶哑地吐出那些压抑在心底、几乎要将我腐蚀殆尽的话语。
“……小妹妹,有些房间,不是你自己想走出去,就能走得出去的。”
“有时候……外面的世界,碎了。连带着你自己的一部分,也一起碎在里面了。”
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
我看到她愣住了。护目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终于触碰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那冰冷绝望的一角。
很好。现在你明白了吗?明白就离我远点。离这片腐烂的沼泽远点。这里没有你想要的新奇故事,只有能把你一起拖下去的淤泥。
就在这时,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那么厉害,那么脆弱,单薄的身体蜷缩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那声音撕破了夜的寂静,也莫名地撕扯着我麻木的神经。
我皱紧眉。麻烦。真是个大麻烦。
身体却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一句生硬的问话脱口而出:“……你没事吧?”
妈的。我在干什么?
她摇摇头,说没事,老毛病,不能吹风。
看着她苍白的样子,听着她虚弱的呼吸,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拎着的、毫无营养的垃圾食品和酒精……
一种极其尖锐的、令人窒息的对比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她看起来那么易碎,仿佛被这个世界轻轻一碰就会受伤,却还在努力地、一次次地跑出来,试图触碰外界,甚至…试图触碰我这片肮脏的废墟。
而我呢?身体健全,却像一摊烂泥,心甘情愿地腐烂在这个自我构建的囚笼里。
真是…恶心透了。
莫名的焦躁和一种无法形容的、想要逃离的情绪攫住了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面对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会让我的腐烂无所遁形。
我生硬地扔下一句“……天气冷,早点回去吧”,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脚步很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冷风刮在脸上,稍微吹散了一点胸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憋闷感。
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那张长椅,看不见便利店灯光的地方,我才慢下脚步,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
肺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不是因为跑步。
是因为别的。
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双好奇的眼睛,她那直白到残忍的话语,还有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所有这些画面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最后猛地撞向那些我拼命试图掩埋的记忆残骸——
友人最后那条意味不明的短信。 母亲病床前监护仪刺耳的长鸣。 父亲沉默地收拾遗物时佝偻的背影。 还有……我们曾经在电脑前,兴奋地规划着那个遥不可及的游戏开发梦想,屏幕的光芒照亮我们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
“碎了……” “都碎了……”
我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冰冷的墙壁无法给我任何支撑,反而在不断吸走我体内仅存的热量。我滑坐下去,坐在冰冷的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但没有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和疼痛,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我,要把我彻底压垮。
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 那个女孩……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为什么要提醒我……我还活着这个事实? 为什么……不让我就这样安静地、彻底地烂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冰冷和麻木才终于压过了内心的风暴。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拎起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机械地朝着那个称之为“家”的囚笼走去。
打开门,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寒冷、却残留着一丝奇异生机的世界,连同那个白色的、麻烦的访客,彻底隔绝在外。
黑暗和寂静重新吞噬了我。
我走到电脑前,屏幕休眠模式下的微弱光芒,勉强照亮了桌面上那个小小的草方块挂件。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猛地将它从钥匙扣上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塑料坚硬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
确认这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才是唯一真实的。
而我,早已溺毙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