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闷热得像是一个火炉，炙烤着五十多人烦杂的思绪。
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勉强照亮空气里缓慢浮动的粉笔灰。
语文老师那拖得老长的诵读声，像是一把迟钝的锯齿，在学生们昏沉的神经上来来回回地拉扯。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苏采苓停下手中的笔，明亮的杏眼眨巴两下，她习惯性地侧过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目光投向了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陈浩趴在课桌上，一如既往地睡着，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玻璃，吝啬地洒在他凌乱的黑发上，却照不进那片沉郁的阴影里。
苏采苓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回过身来。
她和陈浩是青梅竹马，两家是对门，从小就一起长大，形影不离。
可现在，陈浩已经不是那个遇到危险就会立马护在自己身前，每天还偷偷塞一瓶草莓牛奶给自己的小男孩了。
初三那年，陈浩的父母因车祸离世，家中唯一的亲人，他的外婆也在悲痛中病逝，自那以后，原本活泼开朗的男孩便封闭了内心，变得孤僻。
但那个时候，苏采苓一直都默默地陪伴着他。
她没有因陈浩的自闭而疏远，反倒是更频繁地出入对面的家门口，试图帮这位男孩走出内心的阴影，而纵使陈浩的成绩下滑严重，苏采苓也毅然决然地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所三流的高中就读。
起初，一切向好，封冻着内心的冰层被暖阳逐渐融化，少年的脸上也已经重新展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可是后来，高二分班，一切的努力和美好都被那群没有人性的恶魔给无情践踏，少年重新扣上了沉重的枷锁，将那颗心丢回了阴冷的黑暗之中。
想到这里，苏采苓攥紧了手中的笔，直到指节微微发白，她才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如此想着，就在这时。
“哐当！！！”
不和谐的噪音撕裂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全班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齐刷刷地落在了后窗的角落里。
只见陈浩已经醒来，他坐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可依旧低着头，尚未将脑袋抬起。
讲台上，老师侧过身来斜睨了一眼，压根不管，转身回去继续自我陶醉般地讲题。
附近几个男生发出不屑的嗤笑和嘲讽，而其余的同学也都只是多看了两眼，不以为意。
就那林雨薇像是发病般怒骂道：“神经病啊？！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啊？！”
不过很快，那女人便被邻桌的舔狗给哄好了，但转过身后依旧自言自语地低声骂着。
唯有与陈浩隔着最远距离的苏采苓尚未移开目光。
她看见陈浩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电影里那些劫后余生的人那般，忽的又抬起头来，疑惑又惶恐地扭头看着周围。
这是，做噩梦了么？
如此想着，直到视线里有人朝自己投来微妙的目光，苏采苓才有些不舍地收回视线。
但她终究没放下心来，没过几分钟，便假借转身从书包里拿东西的间隙，再次朝着那边喵了一眼。
而此时，陈浩已经完全坐起身来。
还算壮实的身躯靠在椅背上，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原本额前不修边幅的长发也不知何时被撩起，日光洒落在他那张本就帅得过分的脸上，将往日里那些显而易见的孤僻和软弱照得烟消云散。
他似乎已经平复好了心情....
只是为什么？感觉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带着这个疑惑，苏采苓不得不重新转回身去。
...
课后，所有人都慢吞吞地来到操场上，下一节是体育课。
而正当体育委员准备整队的时候，人群的角落里便传来了李毅的声音：
“喂，陈少爷！”
这人的爹在市里当官，而他则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原本李毅在以前的学校因打架进了看管所，但第二天就被捞了出来，还转学到了苏采苓的班上。
“你爸爸我请你喝水！”
闻声望去，便见那李毅目标明确地朝着队伍末尾走去，手里还晃着一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那是操场边上的水龙头里流出的、带着铁锈和污垢的生水。
李毅的声音拔高，引来不少侧目。
他嬉皮笑脸，手臂一扬，那瓶浑浊的液体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砸向陈浩的后脑勺。
周围的哄笑声更响了，带着残忍的期待。
苏采苓的心猛地揪紧。
又是这样！每一次都是这样！她几乎能想象到陈浩被砸中后沉默忍受的样子，可自己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自从李毅转学过来，陈浩便经常会被那群人给霸凌。
刚开始的时候，那个李毅看上了自己，但告白失败后，那人就将不满迁怒到了陈浩身上，不仅打伤了人，还把陈浩的所有物品都丢下了楼。
学校不管，报了警还被那个当官的爹给压了下来，过几天回到学校后，那群人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是隔三差五就以各种形式去霸凌陈浩。
苏采苓每逢想起这件事，心里便会涌现出一股难言的自责，若不是自己平日里跟陈浩形影不离，那他也肯定不会被那些人盯上。
而从那之后，陈浩也开始有意地远离自己，他甚至还答应了那个林雨薇的告白，就像是要....彻底和自己撇清关系一样。
可不仅如此，那个叫林雨薇的女人，每当陈浩受到霸凌的时候她连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每周都还会蛮不讲理地向陈浩索要生活费。
有天晚自习后苏采苓直接去到陈浩家里，想商量一起转学，可两人沉默地对视了许久，陈浩才默默移开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关上房门，像是在宣告着要自甘堕落一样。
后来，苏采苓便已经劝说不动。
每一次见到陈浩受人欺负，她便只能在远处默默看着，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想上前去阻止，也会被自己的朋友拉住，回过神来才自我察觉到，若是自己上前制止，那下一次的霸凌只会愈发猖狂。
念及于此只能无奈地转身避开，待到晚上回家后，又独自一人在睡梦前辗转难受。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的混乱和哄笑戛然而止。
苏采苓被朋友拉着手腕不让上前，可下一秒，她们也像周围的同学那般愣在了原地。
陈浩甚至没有回头，他明明不可能看见那飞来的水瓶，却在那浑浊液体即将砸到他后脑勺的瞬间，极其自然地歪了歪脑袋。
“啪！”
塑料瓶擦着他的鬓角飞过，砸在了他身前一个倒霉蛋的背上，水花四溅，引起一片惊呼和咒骂。
陈浩则缓缓地转过身，站定在原地。
众人都惊讶地注视着他，原本的哄笑声也戛然而止，周围都安静得出奇。
此时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了陈浩额前那长久没有打理过的刘海，露出了那张过分英俊的脸庞。
以及，那一双不再怯懦和躲避的眼睛。
苏采苓看得有些出神，恍惚间她仿佛见到了以前那沉稳又果断的男孩，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见那双凌厉的眼中闪过一抹金色。
而与她相反，李毅脸上的得意笑容倒是僵住了，随即便被一种被冒犯的恼怒所取代。
“**妈的！”他骂骂咧咧，几步就走到陈浩面前，抬手狠狠抓向陈浩的衣领，“你他妈的还敢躲？老子让你...”
正当苏采苓的内心再一次揪紧，差点冲上去阻止却被一旁的朋友拉住时，下一秒，便见那李毅的话音和动作都被硬生生掐断了。
陈浩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了半步，不怎么壮实的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掐住了李毅的手腕，同时抬腿一脚踢在了李毅的膝盖上。
“呃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撕裂了操场的宁静。
李毅那本就不怎么养眼的脸瞬间扭曲，所有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惊骇欲绝的惨白。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矮去，膝盖狠狠砸在了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陈浩五指收拢，微微扭转了一个不大点的角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更加凄厉的惨叫。
周围的同学惊慌地看着这一幕，有个女生甚至还尖叫出声，那显然是李毅在学校里的马子。
陈浩不为所动，他微微蹲下身，盯着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涕泪横流的脸，沉默片刻，开口说道。
“水。”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锋利刀子，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李毅，也钻进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朝地上那个滚落的、瓶口还在汩汩流出脏水的瓶子抬了抬下巴。
“去捡起来。”
李毅疼得浑身都如筛糠般抖着，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惊恐地看着陈浩，又看看那瓶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让你过去，”陈浩的手再次发力，李毅的惨嚎瞬间拔高，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捡起来。”
“捡...我捡！！！！”
李毅彻底崩溃了，鼻涕眼泪混在一起，语无伦次地哀嚎着，“我捡...我捡，手，手要断了！”
陈浩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去捡。”
李毅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用那只没被控制的手，无比艰难地够到了地上的脏水瓶。
“喝掉。”
听着这毫无感情的话语，李毅犹豫了片刻，但下一秒，陈浩猛地发力，清脆的‘咔嚓’声响起，强烈的剧痛袭来，他才哀嚎一声，不再犹豫地将那瓶混着铁锈和泥土味的脏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水流顺着他扭曲的下巴淌下，浸湿了本就肮脏的校服。
直到瓶中最后一滴浑浊液体的消失，陈浩才像是丢开一件垃圾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李毅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抱着自己那只软绵绵耷拉着、明显已经脱臼甚至可能骨折的手腕，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呜咽。
陈浩站起身，默默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掸掉了衣袖上的一粒灰尘，随后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鸦雀无声的人群，尤其是那几个一身痞气的男生。
那些平日里跟着李毅耀武扬威的跟班，此刻脸色煞白，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如同被烙铁烫到，齐刷刷地后退了好几步，眼神里只剩下恐惧。
直至视线落到不远处一个看着又焦急又惊讶的身影上，陈浩的目光才突然间变得柔和下来。
苏采苓显然还没缓过神，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陈浩的转变也令人难以置信。
但很快，李毅便站起身，他没敢叫骂，也没敢多留，使了个眼色便带着几个跟班，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操场。
苏采苓又再次担心起来。
以那李毅的关系，陈浩怕不是没个十分钟就要被叫去办公室了，甚至还很有可能会遭到李毅家里人的报复...
怎么办？
她心底如此担心着，脚步也是不由自主地迈开。
而此时，身旁的好友立马拉住了她。
苏采苓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转头便见林可跟往常一样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可那张秀丽的脸上却少了几分往日里的沉稳，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疑惑与纠结。
苏采苓没觉得有啥异常，她也知道林可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自己卷入那些事情之中，但这也无法削减自己心中对陈浩的忧虑。
可随着苏采苓心里的担忧愈来愈浓，整个上午过去了，却什么事都没再发生。
除了体育课上课的时候校外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貌似是发生了什么车祸，浓烟滚滚的样子，除此之外便无事发生了。
中午放学，苏采苓立刻假借着整理课本的功夫回头看去，却已经不见陈浩的身影。
她有些担心，毕竟李毅离开学校后就没再回来，她怕陈浩出校门后又会遇到什么麻烦。
可这份担心却并没有因午休结束而中止———陈浩没有回校，直到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打响了，那后排靠窗的座位上都依旧没见到他的身影。
苏采苓内心的惶恐愈发浓烈，都已经顾不上班里其他同学各异的目光，几乎是相隔不到五分钟，她便会回头朝着陈浩的座位张望一次，甚至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还拿出手机直接给陈浩打了个电话过去。
然而听着那关机提示的播报，苏采苓的内心更是拔凉了几分。
但很快，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边便传来一阵桌椅拉动的声音。
苏采苓猛然看去，便见陈浩就这么悠然自得地坐回到位置上，嘴里还啃着面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老师不管，可班里大部分人的目光却都聚焦在了那少年的身上，众人的眼里都带着各式各样的惊奇。
陈浩把头发给剪了。
原本好几个月都没有打理过的，长得都已经遮住眼睛的头发变成了干练的短发，阳光洒在他那帅得过分的脸上，给少年增添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青春感。
苏采苓内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放了下来，陈浩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那大概率也是没有受到李毅的报复。
而在见到他整理了原本邋遢的仪容仪表后，苏采苓的心中也升起一股淡淡的欣慰。
不过之后，每次回头看去，她便都只是见到陈浩用同一个姿势看着窗外，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苏采苓对此感觉很是奇怪。
而整个下午下来，班里不少女生回头的次数都变多了不少，但忌惮于上午那件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是比较克制的，除了那个林雨薇。
那女人的眼里多出了几分算计和贪婪，直觉告诉苏采苓，她似乎又开始谋划着什么事情。
...
傍晚，夕阳熔金，给喧闹了一天的校园镀上了一层疲惫而躁动的暖色。
学校有晚自习，但校规形同虚设，上晚自习的人并不多。
苏采苓和朋友一起朝校外走去，她们只是去外边吃饭，晚饭过后，身为班里几个难能可贵的认真读书的人，苏采苓还是会自愿回来参加晚自习的。
可此时来到校门口，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越过攒动的人群，牢牢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个走得笔直的身影。
陈浩！
他这是要回家了么？
如此想着，可下一秒，林雨薇那高亢、刻意带着娇嗲的声音，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嘈杂的空气。
“陈浩~等等我嘛~走那么快干嘛啦~”
苏采苓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只见林雨薇像是一只花蝴蝶，分开人群，快步追上了陈浩。
明明今天早上这女人还对陈浩爱答不理，甚至在课堂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毫不客气地骂了她这明面上的‘男朋友’。
但下午的时候，林雨薇面对陈浩的态度却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
苏采苓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毕竟陈浩变了，他早上反抗了李毅那个畜生，中午还剪掉了长发，整个人变得不再邋遢，也看不出软弱的样子。
原本那林雨薇只是每个星期借着‘女朋友’的名义找陈浩要钱，可现在，那女人没准还想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而林雨薇心里想的也差不多，男人嘛，突然的转变无非就是想博取异性的关注，自己跟陈浩谈了一个多学期下来甚至都没牵过手，这男人想要得到自己的身体也很正常，这种事情她林雨薇见得多了。
只不过，陈浩也是真的帅，而且钱也多，以前胆小怕事还不修边幅，今天突然就变好了，那她林雨薇也觉得不亏。
而此时，苏采苓再一次被林可给拉住了。
她本想要上前阻止，毕竟现在要面对的不是那个惹不起的李毅，但自己依旧是被拉住了，跟往常一样。
情急之下，苏采苓也是猛地转过身。
“林可？！”
她焦急地呼唤着好友的名字，可身旁这位高了她一个脑袋的漂亮女生却仍没有放手。
林可面露纠结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浩，想说些什么却犹豫着没有开口，迟疑半天最后只是摇摇头。
“别去...”
“我不怕那个女人！”
“他不希望你过去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苏采苓内心焦急，已经伸手按在了林可的手背上，但此时林可得脸上也是万分纠结，好似实在没有办法了，她才不得已说道：
“陈浩他有自己的打算！”
“......”
“所，所以，你先别过去。”
“......”
苏采苓愣住，不明白林可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现在又顾不得这么多，赶紧松开了一边手，便又焦急地回头看向陈浩那边。
但随后，两人都一同愣住了。
只听那林雨薇尖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无比的恼怒和疯狂。
“陈浩！你，你不得好死！”
下一秒，那女人就忽地扬起手朝陈浩的脸上扇去，却被陈浩轻描淡写地躲开。
苏采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和林可所在的位置距离陈浩并不近，若非是林雨薇大声骂人，她们也听不清楚。
但看到林雨薇要打陈浩，苏采苓也彻底站不住了，林可也差点没拉住她。
只是下一秒，两人便看见那林雨薇抬脚要朝着陈浩胯下踢去，可嘴上那句脏话还没问候到家人，眨眼的功夫，陈浩的鞋底便已经印在了林雨薇的肚子上。
在周围不少人的惊呼中，林雨薇被踢飞了好几米远，而陈浩则一脸淡漠地扬长而去。
学校门口的保安没有管，毕竟他们可不负责解决这些‘情侣’的打架吵架，况且这学校本来就三流，天天打架斗殴，管不管都一样。
“......”“......”
苏采苓和林可看着那从地上艰难爬起身的林雨薇，又看向陈浩挺直腰杆默默离开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才追随着陈浩的背影走出校门。
看着那身影走过斑马线消失在对街的商超之内，两女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苏采苓的心中有些慌乱，她是习惯性地开始担心陈浩了。
但林可脸上的表情却比苏采苓还要丰富一些，她望着马路对面那陈浩身影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身旁的苏采苓，目光中满是疑惑与纠结。
...
吃过晚饭回到班里，苏采苓默默地坐回到位置上，心中思绪万千。
今天的陈浩突然变了，变得不再逃避，也没有丝毫的怯懦，苏采苓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走出了往日的阴影。
但结果无疑是好的。
只不过，为什么？
他好像一直都在无视着自己？
这一天下来，好几次差点对上目光，陈浩都像是看陌生人一般自然地移开视线，也未曾以任何形式与自己说过一句话。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采苓的心中涌现出一股难言的失落。
她转过身朝着后排靠窗的位置看去，并没有见到任何的惊喜，后排的几行课桌连半个人影都见不到。
苏采苓只得回过身来，翻开练习册，心不在焉地提起笔。
早知道今天就不上晚自习了，早些回去，没准还能到他家中....到他家中....
苏采苓愣住，一时间想不通该取哪一个用词，关心？质问？可现在的自己还能像以前那样，理所应当地站在他身旁么....
“......”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偶尔有人离开教室，或是偷懒直接回宿舍，或是出去打水、上厕所，她都对那些椅子挪动的声音不以为意，纵使今天心神不宁，但那些早已听习惯的噪音也影响不到自己。
晚自习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半，班里也只剩下十多个自愿留下来的学生。
苏采苓无意义地翻动着练习册，内心的杂乱使得她这一个多小时下来才写了三道大题。
此时，身侧的某个方向传来了椅子拖动的一声。
凭借着本能的反应，她判断出那是林可弄出来的动静，毕竟这个班里一个学期下来都不会换一次座位，每次林可那边椅子挪动的声音都一个样，也多半是过来找自己一起去卫生间。
可随后，苏采苓又突然间想起了什么。
“......”
傍晚那会...林可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那句‘陈浩他有自己的打算’，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到这里，苏采苓神情一凝，下意识地便扭头朝着林可的位置望去，她们相隔有些远，一个在教室门口的第一位，一个在另一边靠窗的第二排。
可此时，苏采苓便发现林可已经完全侧过身来，但并没有看着自己这边，而是望向了教室的后方，脸上还写满了惊讶。
那个方向....
也就在这时。
“哐当！！！”
不和谐的噪音撕裂了教室里沉寂的氛围，十多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齐刷刷地落在了后窗的角落里。
苏采苓也顿时一愣，旋即便难以置信地转身望去。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短发的少年像是刚做了一个噩梦，英俊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迫切地望向了前排门口的位置，与苏采苓早已投来的视线对上了目光。
仅仅是这一瞬，那剑眉星目间的惶恐便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安心与疲惫。
陈浩深深地叹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扬起下巴闭上双眼。
“抱歉，打扰你们了。”
他伸手拍打着自己的脑门，一同向前边十几位同学说道，而这些同学们也或多或少都表现出几分惊讶的反应。
他们不仅惊讶于陈浩会在班里上晚自习，更惊讶于这个以往话都不说一句的同学会向他们道歉。
除了苏采苓。
少女的内心猛然一颤，恍惚间像是某种遗忘已久的情感被重新拾起，那是曾经的自己与少年相处时的心动，是那久违的羞赧，还有那对勇敢的依赖。
“......”
陈浩已经缓过神来，但他又重新叉起双手，像今日白天时那般靠着椅背转头望向了窗外。
直到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回到桌上，苏采苓也才有些不舍地回过身来，但此时她已无心做题。
他为什么还在这里？
刚才那副像是又做了噩梦的表情，还有那对上视线后瞬间安心下来的眼神......
是因为...我么？
如此想着，少女脸颊微热，加速的心跳使得脑中的思绪变得杂乱不堪，先前的疑惑也都完全被抛之脑后。
另一边，林可脸上的表情反倒没那么丰富了，相比起傍晚那时少了几分纠结，却也仍旧是带着不少疑惑。
...
后排靠窗，待到苏采苓回过头，陈浩才微微调转视线，偷偷地看了过去，随后不由自主地再次松了口气。
他稍微朝着自己这一列的前排看了一眼，目光微动，但很快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朝着苏采苓那边看去。
也不知看了多久，嘴角的弧度早已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他伸手摸进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了一袋从学校对面超市那儿买来的食物。
小声地撕开包装，将面包送到嘴边，一边咀嚼，一边看着袋子里那一盒粉色的草莓牛奶，目光似是陷入了追忆。
右手无意识地伸进袋中，指尖冷光闪过，便有寒气从袋口溢出，而塑料袋的表面也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回过神时又略显紧张地看了眼周围，见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才缓缓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桌上的草莓牛奶，眼中便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