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里。
带着脏器碎块和铁锈腥气的液体糊满了口鼻。
骨骼在重压下碎裂,视野被彻底染红。
唯有那远处城市废墟中的冲天火光,扭曲地投射在视网膜上。
最后的感觉,是某种庞大且湿冷的肢体缠绕上脖颈的滑腻,以及脊椎被硬生生从躯体里抽离的恐怖脆响...
“回去。”
话语的主人似乎并不是人类,它只是生硬地模仿着发音,从不知何处发出跟语言一样能让人听懂的音调。
可那语气之间的乞求却是那么的真切,如同一双无形温热的手掌,将早已浸没于深渊中的意识给托了起来。
“带我...回去...找到我...不要...杀我”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
带着拖沓腔调的诵读声自耳边响起,愈来愈近。
“...我也想...像你们...那样...活着...”
非人的话语逐渐远去,而那乞求中流露出的一丝期待却是愈发真切。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中年男人的诵读声猛然间放大,脑海中那弥留之际的迟缓也骤然消失。
陈浩的身体剧烈一震,双膝下意识抬起,重重地顶在了自己面前的课桌上,而本就趴桌睡觉的脑袋也因此狠狠地磕了一下。
“哐当!!!”
巨大的噪音撕裂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难听的诵读声随之停止。
陈浩吃力地撑起身子,睁眼有些黑,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而外边则是一片略感熟悉的黄橙色。
他下意识地大口吸气,将那纸张油墨和汗液体臭的浑浊味道吸入鼻腔。
周围很安静,可下一秒。
“**妈的!神经病啊?!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啊?!”
前边传来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带着被惊扰的恼怒和无礼。
活人?怎么可能?
这是陈浩的第一反应,可旋即抬起头看去,周围的一切都让他呆愣在了原地。
教室、课桌、穿着绿白校服的学生,还有那讲台上满脸不悦的中年男人。
陈浩的所有感官都在疯狂地接收、解析着周围的一切,试图将眼前这过于‘正常’的景象,与意识最后残留的那片尸山血海的炼狱拼接起来。
黏腻湿冷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木质课桌上凌乱的划痕。
刺鼻的硝烟、尸臭和血腥味被教室里特有的闷热汗味、廉价香水味所取代。
远处废墟中燃烧的冲天火光,变成了窗外操场上那面飘扬的旗帜,在带着暑气的风里懒洋洋地飘动。
没有怪物垂死的挣扎,没有人类绝望的哀嚎,没有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只有语文老师那催命般的话语和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以及自己前边那好像有些认识的女性和旁边男性嘲笑的声音。
陈浩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来,那些干瘪的老茧,扭曲变形的骨节,还有那已经无法洗去的污秽和血迹....
没了,通通都没了。
自己的眼下是一双少年的手,皮肤略显苍白,指骨分明,指甲略长,看着便知道是有段时间没有修剪过,带着一种久违的、未经磨砺的脆弱。
课桌上摆放着一沓并不整齐的课本,还有几张被打上八十多分的试卷。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陈浩混乱的脑海之中。
他猛地闭上双眼,又倏然睁开,眼底金光闪烁,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背,那清晰可见的血管中并没有浮现出异样的色彩,自己的体内更是感觉不到半点危机与违和。
也就是说,眼前的一切都不是那‘噬星兽’造成的幻觉。
现在是高中,他从那地域般的末日时代回到了自己最难以忘怀的年纪。
也是,这个世界即将走向崩溃的起点。
巨大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浩的思维。
前世二十余载地狱般的挣扎、无数次在死亡边缘孤独的徘徊、最后面对那未知时的绝望...与眼前这平凡到令人窒息的课堂画面疯狂交织、碰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缓缓抬起头,撩起自己额前那长得已经把眼睛给遮住的刘海,粗略地瞄了眼周围。
体内灵力迅速催动,造梦之法开启,脑海中迅速涌现起前世的记忆。
讲台上,那个记忆中并不称职的语文老师正在讲读着文言文的题目,自己的身旁是一群不学无术的小孩....
这高中的两年,唯一值得拿出来回忆的....
就只有....
只有......
“?!”
陈浩霎时间愣住了,一股紧张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那即便是前世在生死关头都从未有过的急切占据了他的脑海。
本能的,他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教室门口的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名黑发短马尾的女生,那无比熟悉的背影和侧颜轮廓。
苏采苓....
这个名字在陈浩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中涌现。
那是他的妻子,已经离开了他好多好多年的爱人。
再见到那个背影,陈浩的心脏不由得猛烈跳动起来。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末梢,都牢牢地聚焦在那个熟悉又遥远的身影上。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是一根巨大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陈浩的心头。
记忆的闸门轰然炸开,那不再是末世的血腥与绝望,而是更早、更温暖、也更锋利的碎片。
他记起了那个少女第一次使用医疗包的样子,笨拙、焦急却无比认真地帮自己包扎手臂上的伤痕,自己笑着跟她说,哪天要是真能找到个可以安定生活的地方就要给她补上一场婚礼,少女才又哭又笑地少了几分焦急。
他又记起末世开启了将近十年后,在某个短暂的、相对安全的夜晚,两个沾满血污的人互相依靠着,城市的废墟间有一片未被污染的野花,她笑着对自己说“你看,春天总会回来的”,那时她眼中微弱却真实的光芒,曾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可最后,所有记忆都在那个雨夜戛然而止....
陈浩默默低下头,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差点冲出喉咙的哽咽给压了回去。
拳头暴力地握紧,发出瘆人的脆响,指甲陷入掌心,带来无比尖锐的刺痛。
可无论是脱臼带来的痛楚,亦或是掌心微微渗出的鲜血,皆没有让他清秀的脸上露出半点的吃痛。
那双隐藏在刘海下的双眸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课桌,直到鲜血顺着手腕滑落,滴在桌面上那凌乱的划痕之中,他才缓缓松开了拳头,重重地舒了口气。
掌心泛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水蓝色微光,下一秒,那被指甲刺破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同时,发白的手指也微微颤动着,不一会的功夫,原本脱节的指关节便已全部拼接了回去。
陈浩微微仰头,深吸着教室里浑浊不堪的空气,感受着这未被末世摧残的、仅剩无多的美好。
目光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回到苏采苓的背上,顷刻间,脑海中的记忆便如波涛般汹涌而来。
太久了....
距离她离开自己,已经过去太久了。
久到前世的自己早已习惯了无尽的杀戮和生存,早已将那些美好的回忆与期望,连同所有软弱的情感一起深深埋葬、彻底封冻。
但此刻,仅仅是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看到苏采苓安然无恙地坐在课桌前,陈浩心底那片封冻已久的冰层便已瞬间崩解。
回来了。
自己已经重生了。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最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那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