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凉音是在巷口的修表铺。七月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我攥着奶奶那只停摆的老座钟，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黏得碎发都贴在皮肤上。铺子里的吊扇吱呀转着，店主正低头拧螺丝，突然朝门口喊：“凉音，把那边的螺丝刀递我。”
门帘被风掀起来的瞬间，我先听见了笑声。不是那种细声细气的笑，是像冰镇汽水开瓶时“啵”的一声，脆生生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热闹。然后我看见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帆布鞋边沾着泥点，手里还抓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冰水滴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亮晶晶的。
“叔，找不着十字的，先用平口的凑活呗？”她把冰棍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在工具箱里翻找，马尾辫随着动作甩来甩去，发梢沾着的碎冰渣落在地上，很快就化成了小水点。
我盯着她的侧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店主把修好的座钟递给我，才发现自己的指节都攥得发白。奶奶总说我不像姑娘家，别的女孩爱凑在一起跳皮筋、聊新出的发卡，我却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东西能看一下午。她常叹着气摸我的头：“你这性子，比我这老太婆还死气沉沉，以后可怎么好。”
凉音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井水里的星星，看见我手里的座钟，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钟跟我外婆家的一样！走起来‘滴答滴答’的，晚上听着特好睡。”
我没说话，只是把座钟往怀里紧了紧。她却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冰棍棍已经扔了，手指戳了戳座钟的玻璃罩：“你也喜欢老物件啊？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个旧货市场，周末一起去呗？”
那是我第一次跟人约着出门。周末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洗的碎花衬衫，还把头发梳成了马尾。凉音在巷口等我，手里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她拉着我的手往旧货市场跑，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
她会蹲在旧书摊前，指着一本泛黄的童话书跟我说：“这个我小时候看过！公主最后不是嫁给王子，是自己开了家面包店。”也会对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惊叹：“你看这个花纹，跟我奶奶腌咸菜的坛子一模一样！”我跟在她身后，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奶奶后来见过凉音一次。那天凉音送我回家，手里还提着一串刚摘的葡萄，说是在路边的葡萄架上摘的，甜得很。奶奶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凉音，眼睛都亮了：“这姑娘，看着就精神。”凉音也不怕生，凑过去跟奶奶聊天，还帮着择菜，不一会儿就跟奶奶熟络起来。
那天晚上，奶奶跟我说：“你跟凉音在一块儿，话都多了不少。”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夏天会一直都在。可九月初的时候，凉音突然跟我说，她要走了。她爸爸在外地找了份工作，要带她一起过去。
我记得那天的天很蓝，没有云，阳光还是像七月那样烈，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凉音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我不想走，我还没跟你去看秋天的银杏叶，还没跟你一起堆雪人呢。”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凉音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小的木质音乐盒，上面刻着一只蝉。“这个给你，”她说，“拧上发条就能响，像不像夏天的蝉鸣？以后你想我了，就听听这个。”
她走的那天，我没去送她。我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抱着那个音乐盒，听着里面“叮叮咚咚”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奶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哭啥，以后还能再见面的。”
可我知道，有些再见，其实就是再也不见。
后来，我还是常常坐在老槐树下，只是手里多了那个音乐盒。我会拧上发条，听着里面的声音，好像凉音还在我身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跟我说着话。奶奶再也没说过我死气沉沉，她会偶尔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起凉音：“那姑娘，笑起来真甜。”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那个旧货市场。旧书摊还在，那个掉了瓷的搪瓷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我蹲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你也喜欢老物件啊？”
我猛地转过头，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个穿着牛仔短裤、手里抓着冰棍的姑娘，正笑着朝我跑来。
风里又传来了蝉鸣，跟音乐盒里的声音一样，清脆，响亮，像那个永远停留在记忆里的夏天，像那个永远鲜活的凉音。而我，也永远留在了那个有她的夏天，带着她给的温暖，慢慢活成了她那样活泼灵动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