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走的那天,我在他的书架最上层,找到了那本泛黄的《安徒生童话》。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扉页上是他歪歪扭扭的字:“给我的囡囡,愿你见遍世界的光。”
我第一次听爷爷说“女孩子要多念书”,是在七岁那年的夏夜。那时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隔壁男孩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手里攥着的布娃娃都快被捏变形。奶奶在一旁纳鞋底,叹着气说:“女孩子家,认几个字就行,将来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事。”
爷爷突然放下手里的蒲扇,把我拉到他身边。他的手掌粗糙,带着老茧,却轻轻摸着我的头:“囡囡,别听你奶奶的。女孩子更要多念书,书里有山有水,有城里的高楼,有海边的船,能让你认识外面的世界,不用困在这小村子里。”
那天晚上,爷爷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有缺了页的《唐诗三百首》,有封面褪色的《西游记》,还有那本《安徒生童话》。他说这些是他年轻时在镇上书店攒钱买的,本来想留给儿子,后来有了我,就想着“给囡囡留着,让她看看外面的样子”。
从那以后,每天晚饭过后,爷爷都会坐在煤油灯旁,教我认字。他的眼睛不好,看字要凑得很近,念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时,他会指着窗外的星星说:“囡囡,等你念了书,就能去海边,就能认识好多朋友,不像爷爷,一辈子没出过这县城。”
我上初中那年,要去镇上住校。爷爷天不亮就起来,给我煮了鸡蛋,又把那本《安徒生童话》塞进我的书包:“在学校好好念书,别想家,要是想爷爷了,就看看书。”我坐在村口的拖拉机上,看着爷爷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掉在书封面上,晕开了“囡囡”两个字。
后来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又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每次打电话,爷爷都会问:“囡囡,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学校里的世界大不大?”我会跟他说学校的图书馆有多大,说我看了多少本他没听过的书,说我周末去了海边,看到了他说过的船。电话那头,爷爷总会笑着说:“好,好,囡囡见了大世面,爷爷高兴。”
去年暑假,我带着刚买的《中国国家地理》回家。爷爷坐在轮椅上,头发已经全白了,却还是凑过来,指着书里的照片问:“这是北京的天安门吧?这是桂林的山吧?”我一页一页地给他讲,他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闪着光,像个好奇的孩子。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囡囡,爷爷没白让你念书,你替爷爷见了这么多好东西。”
爷爷走后,我整理他的书架,发现每本书里都夹着他写的小纸条。有的是“囡囡,这个字要记住”,有的是“囡囡,这里的故事爷爷没看懂,你回来讲给爷爷听”,还有一张是他生病后写的,字歪得更厉害了:“囡囡,爷爷可能等不到你带更多书回来了,你要自己多看看,多走走,替爷爷把世界看遍。”
我抱着那本《安徒生童话》,坐在爷爷常坐的藤椅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书页上。窗外的蝉鸣还像小时候那样响,可再也没有人会在煤油灯旁教我认字,再也没有人会在电话里问我“学校的世界大不大”,再也没有人会把我的每一次成长,都当成他最大的骄傲。
现在我走到了很多地方,看过了爷爷说过的天安门、桂林山,也看过了更多他没来得及见的风景。每次看到好看的书,遇到新鲜的事,我都会想起爷爷,想起他说的“女孩子要多念书,多认识认识外面的世界”。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在我的书里,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在我见过的每一处风景里,看着我,陪着我,替他自己,也替我,把这世界的光,都一一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