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鬧鐘準時響起。
蘇沐猛然睜開眼，腦海裡浮現的第一件事不是上班，而是昨晚那條訊息。
【顧以辰：明天七點，我帶你看專案資料。】
那冷靜的字句像一顆石子，投入她心湖之中，激起漣漪，一夜未平息。
「七點……七點。」她輕聲念著，翻身下床。雖然只是再普通不過的約定，但對她來說，卻像是一次即將到來的試煉。
她先洗了臉，把冷水潑在臉上的瞬間，腦子清醒不少，心跳卻沒有因此放慢。照鏡子時，她盯著自己還有些浮腫的臉頰，深吸一口氣。
「今天，不能出糗。」
她小聲告訴鏡子裡的自己，語氣比平常多了幾分堅定。
挑衣服時，她在衣櫃前站了很久。灰色套裝太正式，容易顯得生硬；休閒針織衫又太隨意，好像完全不在乎。最後，她拿出一件淡藍色襯衫，搭配及膝的黑色裙子。整潔、簡單，卻帶著一點清新的活力。
化妝桌前，她手微微發抖，口紅塗歪了一點，立刻用紙巾擦掉重新塗。眼下的黑眼圈用遮瑕遮了兩次才勉強淡下去。完成後，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比昨天更有精神的自己，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
「還行。」
七點不到，她已經快步走進公司大樓。清晨的辦公室格外安靜，走廊上只有清潔人員在擦拭地板。她推開會議室門時，心裡還存著一點僥倖或許自己算早到？
然而，她看見顧以辰已經坐在桌前，翻閱著資料。投影幕上亮著品牌的標誌，桌上厚厚一疊文件，彷彿等著將她淹沒。
「……你，比我還早？」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顧以辰抬頭，眼神冷靜：「遲到兩分鐘。」
「我、我明明七點就到了！」她下意識辯解，低頭一看，果然是七點零二。
「七點就是七點，不是七點零二。」他的語氣平淡，卻像冰冷的刀刃，割破她心裡的僥倖。
蘇沐咬唇，低聲說：「對不起，我會注意。」
顧以辰沒有再說，指了指桌上的資料：「坐下。先看這些。」
厚重的文件壓在她眼前，蘇沐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的數字與表格幾乎要把她淹沒。品牌背景、目標群體、年度預算、競爭策略，全都羅列其中。她才看了兩頁，腦子就隱隱作痛。
「這……要怎麼開始？」她忍不住低聲嘀咕。
顧以辰的聲音不帶情感地響起：「如果妳是主導者，妳會怎麼做？」
蘇沐手一僵，腦中瞬間空白。
「我……我……」她語塞。
「沒有時間猶豫，說。」他語氣加重，壓迫感如同逼視的燈光，讓她無所遁形。
蘇沐深吸一口氣，眼神落在資料上，努力讓腦子轉動。
「我會……先鎖定年輕消費群體。因為……這部分的比例最大，也是品牌未來想要主攻的方向。然後……可能會用社群互動，比如短影片行銷……」
聲音不穩定，語速忽快忽慢，但至少，她沒有退縮。
顧以辰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打斷。等她說完，才緩緩開口：「稚嫩。但至少有方向。」
短短一句話，卻像是給了她一根救命的繩子。蘇沐心口一緊，竟覺得比表揚還要來得更有力量。
「繼續想，繼續說，不要怕錯。」
她抬起頭，看見他眼底那一瞬的光芒，不是輕視，而是考驗。
蘇沐心裡湧上一股勇氣，正想再試著提出想法，會議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哎呀，我就知道你們已經開始了！」
江亦珊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手裡拎著兩杯咖啡，笑容明亮，「天啊，蘇沐，你一大早就被主管……啊不，應該說顧以辰訓話？」
「沒、沒有！」蘇沐臉頰瞬間漲紅，慌忙解釋。
顧以辰只是淡淡地抬眼，語氣平靜：「十分鐘後正式會議開始。江亦珊，資料分你一份。」
「是是是。」江亦珊俏皮地敬了個禮，把咖啡放在蘇沐手邊，輕聲說：「別緊張，有我呢。」
那一刻，蘇沐握著咖啡，指尖被熱氣燙得發麻。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早晨，而是她真正踏入「戰場」的第一天。
江亦珊坐到蘇沐身旁，還沒來得及翻開資料，就用眼神快速掃過桌上的氛圍：一個是面無表情、目光銳利的顧以辰；另一個是神情緊繃、手指還在微微顫抖的蘇沐。她暗暗笑了笑，湊到蘇沐耳邊小聲說：「放輕鬆，他這人表面像冰塊，心裡其實沒那麼可怕。」
蘇沐愣了愣，忍不住偷瞄了顧以辰一眼。對方正專注於電腦螢幕，眉心微蹙，看起來比冰塊還要冷。她心想：這種程度的冰……真的能化開嗎？
八點一刻，正式會議開始。
投影幕切換，顧以辰簡短地說：「這次專案，時間三個月，預算五千萬。品牌目標：年輕化、互動化，要求呈現跨平台整合行銷方案。最後成果，會在公開發表會上亮相。」
短短幾句，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蘇沐心口。五千萬的專案，三個月的期限……這不是她以為的小測驗，而是大型戰役。
「第一步，市場調研。」顧以辰目光掃過兩人，「三天內完成。」
「三天？！」蘇沐忍不住失聲。
顧以辰轉過頭，冷冷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一瞬間將空氣抽乾。
「有問題？」
「我、我只是……」蘇沐一時語塞，聲音發顫。
江亦珊立刻接話，笑容輕鬆：「她的意思是，這挑戰很大，但我們會盡力。」
顧以辰沒有再追問，只是冷聲道：「盡力不夠。要結果。」
蘇沐低下頭，緊緊攥住桌下的筆，指節發白。
會議繼續。
顧以辰投影出一組數據，快速而精準地分析各大品牌的優劣勢，語速不快不慢，卻讓人不敢錯過任何一個字。
「差異化，才是核心。」他停頓片刻，目光直落在蘇沐身上，「給我一個你覺得可行的差異化策略。」
又來了。她腦袋一片空白。
心跳聲在耳邊放大，像戰鼓。她努力壓下慌亂，翻閱資料，眼神停在一張年齡結構圖上。
「我……覺得可以從互動方式入手。其他品牌大多停留在社群貼文或廣告，但我們可以……用遊戲化的方式，讓消費者參與其中，比如...」她聲音顫抖，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比如設計一個小程式，讓消費者自己創造內容，再分享到社群。」
空氣靜止一秒。
江亦珊眼睛一亮，小聲「哇」了一聲。
顧以辰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開口：「假設可行，預算分配呢？伺服器、開發、人力成本，你考慮過嗎？」
蘇沐一瞬間啞口。剛剛還算完整的想法，瞬間被擊碎。
她呼吸急促，臉上發燙。要是現在沉默，等於宣告失敗；但亂說，又怕更糟。
「我……」她緊咬牙關，忽然靈光一閃，「我暫時沒法給出完整數據，但可以先透過小規模測試，比如僅針對一座城市、一個族群。這樣可以降低成本，也能快速驗證效果。如果數據良好，再向上爭取追加預算。」
她說完，心臟狂跳，像是剛從懸崖邊拉回。
顧以辰沉默了幾秒，眼神冷峻如常，但語氣卻稍稍緩和：「至少，你開始考慮風險與資源。記住，不要只停在創意。實際，才是關鍵。」
蘇沐猛然鬆了一口氣，心裡的石頭落下。雖然被挑剔得體無完膚，但至少，她沒有全盤崩潰。
江亦珊悄悄在桌下踢了她一下，嘴角勾起：「不錯喔，新人。」
蘇沐紅著臉，低聲回：「別鬧。」
會議進行到尾聲時，顧以辰收起資料，語氣依舊冷峻：「三天後，我要看到完整的調研報告。蘇沐，你負責設計問卷與架構，江亦珊，你帶她跑數據。」
「是。」江亦珊爽快應聲。
蘇沐怔了一下，才急忙跟著回答：「好……好的。」
「記住，三天。沒有藉口。」
說完，顧以辰起身離開，背影筆直，步伐乾脆。整間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江亦珊長長呼出一口氣，轉頭看著蘇沐：「緊張死了吧？」
蘇沐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洩了氣的氣球：「我剛剛差點心臟停掉……」
「還好你有撐下來啊！」江亦珊笑嘻嘻地拍拍她肩膀，「以辰這個人啊，要求高歸高，但他其實不會隨便否定人。你有沒有注意到？他沒有說你錯，只是逼你想更完整。」
蘇沐怔怔地回想，心口漸漸泛起一股奇異的暖意。是啊，他沒有否定她。雖然話冷得刺骨，但在冰層下，好像真的有一點東西在支持她往前。
「所以啊，別怕。」江亦珊眨眨眼，語氣帶著點調侃，「加油吧，新人。以辰可是很少會特地挑一個人來磨的。」
蘇沐臉頰一熱，急忙低下頭：「別亂說！」
會議室裡的燈光逐漸熄滅，窗外的陽光卻越來越亮。
蘇沐收好資料，心裡的慌亂雖然還在，但已經混合了另一種東西——決心。
她握緊筆記本，低聲對自己說：
「三天。一定要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