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萦绕在脑中。我睁开眼……是陌生但熟悉的天花板。
没有开灯,房间很暗,手边还有着一个很丑的旧小熊。
我坐起身,被子从胸前落下,刺骨的寒冷瞬间加剧,我又将落下的被子重新裹了起来。
小心翼翼的下床,没有穿鞋,双脚搭在柔软的脚垫上,腿部微微使劲,我站起身。
慢慢走出小垫子,我两只手紧紧拽着被子的两角把自己裹的很严实。脚掌隔着袜子也在此时接触到冰冷的地面,我的步伐加快了。
来到卧室的小木门前,从被子上伸出手握在门把上。
使劲按压,将门拉开。
一股看不见的寒风,呼啸着从我身边掠过,还伴随着微微雨点。水滴吹的我撇过头闭上眼,结束后才敢睁开。
扶着卧室的门框走出,客厅也没开灯,整个屋子没有一个人,只有阳台的窗帘随风飘荡,寒风夹杂着雨点,也从这里袭来。
我慢慢朝那里走去。途经窗帘,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阳台的扶手旁。纵使风雨摧残着他的头发、衣服,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我来到他身后,雨水落在我的被子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他转过头,并没有被我的突如其来吓到,反而露着笑容,「你是把自己裹好给我吃的吗?」
我小心的跳起来撞了他一下,软绵绵的被子在接触到他时就被弹了回来。
「你在这里干嘛?」没有理会他的邪恶玩笑,我顺着他刚刚的视线看向外面。
我喜欢雨,因为安静,并且能冲刷恶心的味道。
雨水打在阳台顶部凸起的石块,再沿着边缘落下形成雨帘,还有阵阵寒风将雨水吹到我脸上。
我没有在意,透过雨帘,这还是自己第一次在高处俯瞰自己的学校,雨水在书院屋顶聚集,反射着天边的月亮
一阵花香传来,江屿再次靠在扶手上,即便那扶手已满是雨水,「啊,」他叹气,「想着一个美女在自己卧室睡着觉还没锁门,总要做些别的放松吧?」
「噗——」我侧过身,凛冽的寒风瞬间吹起我的头发,视线也随着头发的飘动在眼前时明时暗,我看向微笑着的江屿,「就这样?你对我做些什么我也不会知道呢。」
「没那么混蛋。」
他朝我摆了摆手,但同时,空中的雨水也打向了我。
「我呸!混蛋。」我将打进我嘴里的雨水吐掉,然后再次轻微的撞向他,走回屋内。
他也跟在我后面,把阳台门关上。
寒风瞬间停止呼啸,只剩我和他身上的水珠落在地上的『哒哒』声。
江屿看着我,不是看我的脸而是其他地方,所以我就像个应激的小猫一样冲他喊叫:「你干嘛。」摆好动作,打算接着撞他。
「我只是在想,被子怎么办?」
被子?
……是啊,如果是衣服被淋湿的话换一件就好了,可我披着被子,淋湿的话我盖什么……
我赶紧松开手,任由被子落在地上,而我里面的衣服居然还很干燥。
「是啊……怎么办啊……」我蹲下身,红着脸把被子叠起来。
「你要不,盖我的?」听到他声音,我转过头看向他,同时看到他身后墙上挂着的时钟,凌晨一点。
我咽了口口水,不盖被子的话这天我指定会被冻感冒的吧。可是盖江屿的……?他要是有艾滋什么的怎么办……
我晃了晃头,作为少爷怎么可能有呢?而且他看上去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张砚清会有感觉他都不会……?
「你的被子在哪?」
他看向一旁的沙发,我也转头看去。
沙发和下午我来时基本没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了个枕头和叠好的被子。
他就睡这里吗……
「你拿上去睡吧,我来收拾,你床头也有毛巾可以擦擦头。」
水珠掉落的声音越来越快,他正蹲在地上,试图端起我的被子。
「你认真的?」
「当然,这本来也因为我。」
我沉默,他确实是自己要去淋雨,可跟出去是我自己的选择啊……
见我没说话,他抬头看向我,「真没事,你去睡吧,睡醒肯定收拾好了。」
帮他?还是抱起被子回屋睡觉?
自己回屋的话太不是人了,可是帮他的话他还是会赶我回去的吧?
我还是没说话,他索性掠过我,拍了拍手上的水,将自己被子抱起来,放到我身前。
「诶……诶。」
随后隔着被子推着我,到了卧室里。
「好了,休息吧。」他慢慢关上门。
「等下!」我连忙调整好角度,一只手扶着被子,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门角。
湿润的头发乱糟糟的搭在我手臂上,刘海也紧贴额头,「江屿你……整理好……一起睡吧……床很大的。」
我也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个什么表情,只知道这里本来就是他家,还要照顾我,累这么久还要睡没有被子的沙发……我相信他,他也值得。一起睡我很放心……
他点了点头,我也松开手看着他慢慢关上门。
我湿哒哒的走到床边,袜子黏黏的,但走到脚垫上又变成温暖。
将被子扔上去,拿起自己的毛巾,胡乱的在头顶擦着,紧接着坐上床,脱下完全湿掉的袜子,和毛巾一起暂时挂在床头。
然后再次躺下。
打开江屿的被子,他身上的那股香味也传来,我撑了撑,将自己裹紧,随后趴着睡着了。
————
窗外的雨声还在滴答滴答,可天已经亮了。
我坐起身,扶着自己的头……凌晨好像和江屿说了些什么。
————
『江屿你……整理好……一起睡吧……床很大的。』
————
啊……!我突然想起,红着脸转过头!
好在他并不在我身旁。我松了口气,打算拿袜子穿上,可伸手摸向床头却什么都没有,毛巾也没了。
不会吧?江屿这个变态偷我袜子的……?我抱了抱自己又检查了下,衣服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扭头看了看周围,江屿也不在。他没来吗?
我慢慢的挪到床边,下床站直,伸出手臂打了个懒腰。
拉开卧室的窗帘,雨雾弥漫。来到小木门前,轻轻按压。
我的被子,袜子和毛巾都放在门口地上。缓缓探出头,江屿睡在沙发上,远处的餐桌上好像还放着食物。
我将袜子穿上,毛巾顶在头上,把自己干掉的被子打开,走到江屿身旁,盖在他身上。
又慢慢移到餐桌前,上面有一个用肠做陪衬的煎鸡蛋,和一张小纸条。
『你的。』
拿起小盘子,我重新回到沙发旁边坐下。
一边吃,一边看着江屿。
江屿在书上没写自己多大呢。但他看上去和宋建明差不多吧?还有夏聆姐姐。
睡觉时还挺可爱的,侧着身,脸挤着枕头,一只手放在耳后,一只手放在肚子前。
倒是不打呼噜。
我小心的咬着鸡蛋,尽量不发出声音。蛋清吃进嘴中有些甜,边角还带有余温……不像是放了很久的……他刚刚睡吗。
『叭——叭』声音顺着窗子传来,是汽车按喇叭的声音。我看了眼时钟,早上七点,毕竟是学区房,会有这些声音貌似也正常。
不过,一个念头闪过我脑中,我立马凑到阳台门外看着学校门口。
窗户被雨水打湿,但勉强还能看清。我将头紧紧贴在窗边,看着拥挤的车辆。
晃动眼球仔细寻找一番,并没有张砚清家的那辆车,我背靠窗子松了口气。
将最后一口鸡蛋咽下,我拿起桌子上的小碗,打算送到厨房去洗。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我的呼吸慢了一拍,转头看向江屿,他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
会是谁?我不自觉的想着。
是张砚清他们吗……?不太可能吧?江屿他应该,隐藏的很好?
那会是夏聆姐姐吗?不知道她有没有帮江屿搬东西……
还能是谁?咖啡店的那个女强人?还是他的保镖?
我慢慢直起僵住的身子,拿着小盘子。而敲门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我向前走了两步,听见一道更细小但无比恐惧的声音。
『哗啦哗啦。』钥匙在摇晃……
他有钥匙……?
窗外的雨声,门外的钥匙声,在此时我的脑中,都被我的心跳声掩盖。
我紧紧的看向那道门,手中的盘子也下意识的举了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哗啦声停了下来,我听到钥匙被插进锁孔……紧接着门把被渐渐按压下来。
门向外被拉开了。
男人拔出钥匙,抬起头。
我没见过他。他也睁大了嘴,并且扶着门仰身又看了下门框上的门牌号,紧接着视线落到我身上。
「你是……苏柠?」
啊……怎么碰到江屿后看见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叫什么啊!!
男人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关上门,我拿着盘子的手抖了抖想吓唬他,但没什么用。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应该是看到了在沙发上睡觉的江屿,随后笑了。
把自己身上的雨衣解下,紧接着他抬手对我指了指左边,是厨房旁边的屋子,我还没有进去过。
他有钥匙,感觉也不像什么坏人,所以在他往那边走后,我也把盘子放到厨房跟了进去。
「你是苏柠……对吧?」
进了屋内,这里像是书房,桌子上有一些稿纸,还有一些没画完的画。
男人拉来椅子,我们面对面坐着。
他年纪不小,眼角的皱纹有很多,但面对我居然有些不会说话,晃来晃去的就像多动症。
「嗯……」
「这样啊,我还以为这笨蛋儿子谈了女朋友,不过你真是比照片上好看很多啊。」
他晃动的身子停了下来,挠了挠头。
不过……『笨蛋儿子』是什么啊?他是江屿的爸爸吗?你是说像江屿这么蠢的人居然有两位??而且女朋友什么的……我微微红起脸撇过头。
「啊抱歉,好像还没自我介绍。」
就是说啊,你真是江屿的爸爸吗?
「我叫江靖,是江屿的父亲,苏柠你好。」他伸出手。
我看向他,他和江屿除了穿衣品味上,其他地方真的看不出来有啥关系。
我默默伸手,感受到江靖手上有许多老茧,就像是辛勤工作很久的……就和父亲一样吧?小时候他抱着我时,手上也很粗糙。
「您……您好。」
他晃了晃手,随后主动收回。
聊天陷入僵局,他又有些坐不住,「怎么这么害羞,是我刚刚提到照片你有些介意吗?」
我低着头,但余光能感受到他的注视,「照片的事你应该知道的吧?没什么奇怪的,江屿应该和你提过吧?」
「嗯……」我微微点了点头,江屿说过的,观察过我很久,所以他父亲知道也不奇怪。不过他居然偷拍我!!!还拍的那么丑!!
「那……叔叔,您来是做什么啊?」我看向他,微微侧头,「是因为张砚清他们吗?」
叔叔刚刚都没认出我,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不过叔叔和江屿一样很奇怪呢,明明张砚清他父亲看起来就凶的不行,可江屿的父亲就和他一样有些……傻?
叔叔笑了笑,「我只是来送点菜,」我看向叔叔手里的包裹,的确很大呢,「他不怎么爱出门,所以我就来咯。」
「这样啊……」
我拽着衣角,但身后也响起脚步声,很快,书房的门被打开,「爸……」
江屿靠在门框,眼皮贴的很紧,声音也很轻,把他吵醒了吗……
「不要调戏苏柠了,你有什么事?」
他掠过我走到父亲身前,把父亲拉起,语气欢快的开着玩笑。
大概要去到客厅,所以我也站起走出书房。
「你在睡觉啊,所以只能闲聊下了。」
「好了好了~」江屿推着父亲。
「真的,我就是来送菜的!」
江屿把他父亲推到门口,我紧紧跟在后面。
「你会吓到苏柠的,可以走了。」他接过父亲手中的包裹。
其实我很想说没事啦,但是毕竟是他们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苏柠又不是小孩了,对吧?」
叔叔看向我,我微微点了点头,被江屿看到。「好吧,」江屿松开叔叔,叔叔走了进来,但江屿还是拉住他说了一句,「吃顿饭就走。」
略,看来我想等江屿起来好好暧昧下的氛围没咯。
————
江屿在厨房做饭,我和叔叔在沙发上。
我低着头,尴尬的不敢看叔叔,他倒是也不开口,我们就这样僵着。
「苏柠,」叔叔小声问,「你是怕我吗?」
「没没……」我很快解释,「我只是没怎么和长辈说过话,不知道要怎么说。」
「这样啊……因为我听江屿说,你是因为我所以一直抵触帮忙。」
「没有啦……」
叔叔怎么和江屿一模一样啊……如果真的是黑社会的话应该掐着我脖子说:『女人,乖乖照做,不然就干掉你,』这样子之类的吧?可怎么一个个都像是在求我啊……!
「好了,吃完赶紧走。」江屿走了过来。
他简简单单炒了个豆腐,然后煮了些饺子,和昨天对我区别很大呢。
「江屿你讨厌叔叔吗?」我问他。
「不讨厌啊?」江屿看着我,眼神就像在问:『为什么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
我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叔叔沉重的拍了下桌子,发出闷闷的声音,并且黑着脸,「好了,两位……」
只见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卡递给江屿,并且也看向我,「干净的,放心。」
虽然叔叔是看向我,但是我也没有懂这句话的意思。『干净的?』是指洗好的钱,还是本身就是合法的钱呢?叔叔看向的是我,可递给的是江屿,我不懂。
「怎么了?」
江屿没接,手里依然拿着筷子。
「我不想干了,太累了,」随后叔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也太脏了……而且每天还要担心张伯韬急眼办了我……」
嘶……江屿之前的话都在暗示他父亲是头领呀?可叔叔作为头领是这翻样子不说,现在还想放弃?不太可能的吧。
「所以呢?」江屿依然冷冷的。
你好歹劝劝你父亲啊!
「所以也不用搞张砚清他们了,我放弃了,」拍了拍江屿,「你好好过日子吧?」
啊……好迷!为什么要带上我一起吃饭,我自己去屋里躺着不好么!
『好好过日子』是什么意思?难道江屿说的都是真的?他什么都没做过?除了这一次?
「对不起啊苏柠,」叔叔又看向我,「把你卷进来最终是我自己放弃了。」
「没有没有,」我摆摆手。
「怎么了?张伯韬威胁你了?」江屿问。
叔叔笑了笑,「没,只是觉得我老了,不应该再让你陪我做这些了。」
氛围变得很低落,似乎每次下雨都是这样呢。
豆腐,饺子,我们一口一口的吃着。
江靖刚刚骗了我,他明明说自己只是来送菜的,不过也没什么区别。不想干了……作为头领的话真的可以放下吗?
不过叔叔现在看起来确实想放弃了,这点不会有错。
那是什么意思呢?回归日常啦?不对不对,可是我和张砚清闹掰了啊。
这么看的话,江屿就是把我和张砚清搅浑,然后再离开??太邪恶了吧!
我没来由的瞪了江屿一眼,他被我吓到。
两个盘子很快清空,我们都将筷子放到碗上。
「收着吧?」叔叔再次把卡递给江屿。
「你为什么执意要给我卡呢?」江屿语气有些急躁,大概是不理解吧?我也不理解诶。
「你往后会越来越不容易吧?」叔叔撇了我一眼。
不会吧?我没指望和江屿有什么啊……我虽然是对江屿有一点感情啦……但是也就一点点啊,他因为我?不会吧不会吧?
我红着脸,把他们的筷子拿起来,然后把盘子都落到一起,走向厨房。
拧开水龙头,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声音了。我洗着手中的盘子,时不时的抬头,叔叔拍了拍江屿的肩膀,然后江屿接过了那张卡。
随即,叔叔就站起,又拍了拍江屿走到门口。
看叔叔要离开,我也凑了上去。不知不觉的站在江屿身旁。
「注意安全,」江屿说。
「放心吧,」叔叔推上了门,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对江屿说:「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哦,」奇怪的瞟了我一眼。
江屿点了点头无奈的关上了门。门关上,隔绝了楼道里湿冷的气息。屋子里只剩下雨点撞向玻璃的白噪音,和一种温馨的寂静。
江屿缓缓走回沙发,客厅顶部的灯光落在他头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我吸了吸气,空气中还残留着饺子和豆腐的清淡味道。
坐在沙发上,突然感觉有些寒冷,所以我裹紧了外套。
江屿一直看着那张银行卡,可是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所以我……?自由啦?」我小心的抬头询问。
「嗯,差不多吧。」
江屿的黑眼圈有点重,大概因为太累,声音也很酥。
我看着这个笨蛋再次问:「那你会消失吗?」
「什么?」
「就是从我的世界消失之类的。」
江屿被我奇怪的问题搞得抬起头,「不啊,我会呆在这写书,把学上完,然后还有咖啡店。」
「为什么上学?你应该成年了吧?」
他僵住了。
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他的嘴角也微微上扬,「因为你。」
我……他喜欢我么?
「因为什么……脸?」我撇过头嘟着嘴,声音像是被喉咙强行顶着出来的。
「有一部分吧,但不全是。」
『啪!』
我打了他一巴掌,好歹说点谎阿,这太难听了……
但也还算开心。
我看了看窗外,雨还在下,也不是都那么伤感嘛。
「苏柠……」
「砰——!」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毫无预兆地如同闪电般打破了雨夜的宁静。
那声音穿透厚厚的雨幕和窗户,狠狠钻进耳朵里。
我和江屿面面相觑,他猛的站起,径直跑向窗边,我跌跌撞撞的跟上他。
阳台门被他粗暴地拉开,冰冷的雨雾和一股汽油烧焦的呛人味道瞬间涌了进来。雨点也斜斜地打在我们身上。
楼下,两辆车子交织在一起,喇叭声和警笛声不绝于耳。
发动机的盖子也被撞开,浓烟混杂着水汽滚滚升腾,又被雨水狠狠压下。火焰在车底燃烧,灰暗的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目。
江屿紧绷着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
雨水顺着他紧闭的嘴角流下,滴落在栏杆上。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站在他身后,雨水打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冰冷刺骨。
隔着雨帘,我看不清车上的人,但江屿的颤抖告诉我,那恐怕是叔叔……
我走到他身旁,强硬的拽下他的手臂放在怀里,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但起码起码,能让他好受些……
空气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两辆车严重变形,警察叔叔和医护人员正在尽力的抢救。
江屿黑着脸转身,轻轻的挪开我的手,走出阳台,朝门外走去。
可我看着他背影,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不行的吧?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叔叔离开就发生了车祸,要是不劝住江屿的话,他会不会也有危险??
我也离开阳台,并且关上了门,但江屿并没有下去,反而站在大门前。
门已经被拉开,后面的人是——宋建明,和姐姐。
「姐姐?」我跑到江屿身边。
「啊苏柠,宋建明说是来看看你,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
姐姐的脸皱在一起,显然他们上来时可能碰到了江屿的父亲。
那宋建明呢?江屿书里他们的关系很好,宋建明如果真的『算无遗策』那他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呢?为什么要看着江屿父亲死掉,然后走上楼堵住江屿?看我的理由也太假了,他明显就是来拉住江屿的。
「让开……!」江屿的怒吼在走廊里回荡,可很快又变得低落,整个人也瘫下来,还好我和姐姐反应快拉住了他,「我得下去……」
总之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就把江屿往屋里抬。
「因果如此,从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注定了,你也知道的不是吗?」
宋建明关上门走在一旁说着。
江屿早就知道?为什么这么说?宋建明也早就知道?
我和姐姐把江屿抬到沙发上,目光扫过后方架子上,江屿写的『自述。』
————
『我原以为虚构的会是『宋建明』,可按照他说的话,他虚构的是自己打败坏蛋的故事,嗯……确实很像假的。』
————
我再次回忆起书中的内容。江屿写这一段时并不是现实风格,相反是魔幻的……
书里的确写了『王子』打败『恶龙』,但『国王』却再也无法醒来了。
所以他真的一开始就知道……?『王子』是他自己,『恶龙』是张伯韬,『国王』是叔叔,里面甚至还有『公主』,也就是我??
这不是『超级马里奥』的剧情吗?不不不,重点是宋建明告诉他的吗?可是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能阻止这一切啊?
「你知道的……」江屿坐在沙发上,以泪洗面,无助的撑着手,「父亲是我唯二在乎的人。」他说这话应该不是对我,更不是姐姐,更像是对宋建明的哭诉,明明他们知道这一切,可无法改变。
我坐了下来,拉着江屿的手。
「苏柠,」宋建明叫住我。
我看向他,再次与那双蓝瞳对上,感觉依然没变,甚至要更加深邃,因为他真的,好像什么都知道。
「怎么了?」
「你知道江屿之前为什么不举报张伯韬他们吗?」
「不是因为……证据不够吗?」
宋建明摇了摇头。
「什么举报啊?」姐姐看向宋建明,「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拽着宋建明的衣服。
「好了……」江屿说话了,打破了姐姐的玩闹,「我来打这个电话。」
————
「这样就好了吗?」
时间过了很久,窗外警笛的轰鸣声,以及人群的嬉闹声都已散去,只剩雨水仍在夜幕下惆怅。
姐姐和宋建明已经离去,江屿打了很久的电话,并且提到了张砚清对我做的事,接线员确定了很久,并且说明会严查,然后给予后续。
这几个小时里,江屿一动没动,坐在沙发上。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一直看窗外,偶尔还有一点微光在他眼角无声地滑落。
「嗯……估计不久后就会有人找你谈话,问你愿不愿意出庭指认张砚清……」
江屿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他今天本身就睡的很少,现在一定更累吧?
我站起身,走向厨房。
我不太会做饭啦,但是我想转移转移江屿的注意力,直接拿块豆腐给他怎么样?既能吃还能冰敷,嗯……不过感觉他可能会直接丢掉。
我看了看桌子上精致的厨具,最终决定!鸡蛋炒西红柿。
清洗好食材,我开火。远处江屿还是坐在那,连头都没回。
父亲对他,有多重要呢?他还没和我提过,书中也没有写。不过,他书上的前一大半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常,他没有参加任何黑暗事情的发展,唯一的一次就是现在,也是书中魔幻的部分。
江屿之前说:『你知道的……父亲是我唯二在乎的人。』那除了父亲另一个人是谁呢?是我吗?是宋建明吗?但不太可能是母亲,因为这样就不会单独说父亲。
所以他的父亲母亲离婚了吗?我不知道,因为书中他父亲,也只在后期魔幻前后出现,包括项哥。
我马马虎虎的做了番茄炒蛋,看上去不怎么好吃,是我自己也不想吃的样子。
但我还是端上盘,走到江屿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18岁少女的处女作哦,你不想做第一个品尝的嘛?」
「不要开这种黄色玩笑了……」
江屿还是不为所动,低下了头。
『江屿……我们石头剪刀布,输的人吃完这盘番茄炒蛋怎么样?』我想这么问,可是大概率他会说:『好幼稚……』然后就结束掉了。
怎么安慰一个失去最珍视之人的人呢?江屿给我看张砚清搂别的女人前,张砚清对我是最珍视的人,可我那算不上失去,和江屿的父亲应该没法比。
原本指望靠食物转移他注意力的方法也没起一点效果。
啊……我深吸一口气,不管不顾地伸出手,用力拉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从悲伤的情绪里拽出来,「江屿……!」
「苏柠别闹了……让我自己待会吧。」他抗拒着,声音里是浓浓的倦怠。
「好!但是你先起来。」我更卖力了些,语气也强硬起来。
而他或许是真的太疲惫,又或是拗不过我,总之他软了下来,顺着我的力道,有些萎靡地站了起来。
我拉着他,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进了卧室,「脱鞋!」命令着,将他扔到床上,「别动!」
我转身回到客厅,把那盘惨不忍睹的番茄炒蛋倒掉,盘子洗净放回原处。然后抱起他之前叠好的我的被子和他自己的枕头,『啪』地一声关掉客厅的灯。
我回到卧室,「你要干嘛……」江屿在床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我,眼里无光。
我没回答,静静地把卧室灯也关掉,屋内瞬间黑了下来,只剩月光透过窗帘,隐隐照亮一角。
脱掉鞋,踩上床边柔软的脚垫,我把他的被子和枕头放在他身侧。接着,我爬上床,在江屿错愕的目光中,伸手轻轻按住他胸前,将他推倒在枕头上。
我在他脖子旁微微哈气并且说:「没办法咯,江屿怎么样都不放松呢,所以只好拉着你一起睡啦。」
「别这样……」他隔着被子,试图推开我,可他已经累的不成样子,力道软弱不堪。
「没关系,」我撑起一点身体,借着月光看他模糊的身影,语气故意带上一点调皮,「我相信你,当然你要是趁我睡着做一些奇怪的事也可以哦。」
没等他再反驳,我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整个人拖到床中央。然后迅速抖开他的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我自己也掀开我的被子,在他身边躺下,紧紧裹好。
江屿闷闷的呼吸声,体温,花香味,在寂静的夜晚,慢慢溢到我身旁。
我看向天花板,激动的根本睡不着。
这还是我长大后第一次和别人一起躺在同一张床上,还是异性!!谁来也不可能睡得着的吧?
我的手在床上颤抖,不知不觉摸到了另一个柔软的东西。
我仔细摸了摸……是江屿的手!我下意识的跑开,可……慢慢的摸了回去,并且将他手掌侧起,交叉着拉在一起。
「江屿,你睡着了吗?」我小声的问。
「没。」
「还在想叔叔吗?」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我好奇起来,侧过身微笑的看着他。他也在睁眼看天花板呢。
「在想你。」
「嗯?」我脸有些红,于是将他的手放在脸颊下哈着气,恨不得吃掉。「江屿在想我什么呢?」
「在想你以前是什么样的。」
「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我再次平躺着,和他一样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你想知道吗?」
「想。」
我开始回忆爸爸妈妈,但是摇了摇头,和江屿说的话他会不会以为我在卖惨,或者更伤心?又想了想在学校时的我,同样摇了摇头,「好复杂我不想说……」
「没事。」
「你好了些吗?」
「一般。」
「那你想吃刚刚的番茄炒蛋吗?」
「……」
「哈哈……睡觉吧?」
「嗯。」
我看了看江屿,发现他还在睁着眼。使劲握了握他的手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侧过身,另一只手在他脸上翻了一翻,成功的让他闭上了眼,紧接着把拉着他的手带进被子里放在胸前,听着雨声的白噪音,我也渐渐睡去。
————
「叮铃铃——」
清晨,手机铃声夹杂着震动将我唤醒,我坐起身,发现还拉着江屿的手,紧忙脸红的松开,自己昨天干了些什么!!
江屿也坐了起来,但是没说话。我走下床远离他,在窗边拿出手机。
打电话的是姐姐,我果断接通。
『小苏柠起床了嘛?』
「醒了姐姐。」
『那好哦,来开门。』
「诶……?」
我看了看时间,刚刚七点。雨也停了,外面的鸟儿在歌唱。空气中也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味道,快步走出卧室,推开客厅的大门。
姐姐探出个身子朝我晃了晃手机,他身前则是一男一女两位警员。
「苏柠小姐你好,」女警员朝我伸出手。
我握了上去,并且点了点头,随后往旁边挪了挪,让大家能进来。
「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张砚清涉嫌吸毒和**,所以来核实一下,您方便吗?」
我再次点了点头。
「好,那请问您和张砚清之间是否发生过相关情况,具体经过如何。哪怕只是未遂,也请您详细说明。」
我将两位警员带到沙发边坐下,随后揪着衣角扭扭捏捏的说:「嗯……他昨天说和我聊聊,然后带我去他家,他怪怪的,身上也有奇怪的味道。」
「您们是情侣吗?」
「之前是……」
「好,抱歉,您继续。」
「到了卧室,他突然跪下,和我说他出轨什么的并且哭的很惨……我将他拉到床上,安慰了他一下,但还是和他说我们结束了,在我想转身离开时,他拽住我的头发将我拉倒在床上,紧接着按住我的双手,并且抵住了我的腿使我动不了……」
寂静的小屋内,我低头讲述着昨天发生的一切,我看到警员身上有红点一闪一闪的,大概是录像和录音?
而他们两人,包括姐姐,听到昨天张砚清的情况都睁大了嘴巴,姐姐也坐在我身旁轻轻摸着我的头安慰我。
「……就是这样,我跑出来之后就来到这里躲着。」
「好苏小姐,我们还要向你确定一些细节可以吗?」女警员放缓了声音。
我再次默默地点头。
「他当时有没有说过威胁您的话,或者暗示您不能报警?」
「没有……毕竟他的父亲」我顿了顿,「就算报警他应该也不怕……」
男警员点点头,在笔录上写下,「明白了。那么在您逃离的时候,除了他们家的司机,还有没有人看见您?比如邻居、路人、保安?」
「我不知道……在街上的时候应该有很多,但逃出来那一段应该只有那个想控制我的司机……但我给姐姐打了电话!」
「好的,我们会去核实司机的情况,也会调取小区出入口和街道的监控。」男警员低声说着,合上笔。
「苏小姐,当时您打给姐姐的电话,我们需要调取通话记录作为时间线证据,您愿意配合吗?」
「……嗯,愿意。」我轻轻点头交出手机。
女警员接过,并且合上笔录轻声说道:「苏小姐,您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完整。接下来案件会移交检察院,由检察官提起公诉。」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心:「那……还要我做什么吗?」
男警员看着我,语气郑重:「您可以选择出庭作证。当庭向法官陈述昨天的经过,这会让案件更加有力。」
「我还会见到他吗……?」
女警员连忙摇头安慰:「不会让您和他直接接触。法院可以安排隔离屏幕,或者让您通过视频作证。您的身份信息和隐私都会受到保护。」
我咬了咬唇,小声问:「如果我拒绝呢?」
「拒绝也没关系。」男警员点点头,「您的笔录和我们掌握的证据依然能支持公诉。但如果您能出庭,对法官认定事实会更有帮助。」
女警员补充:「这是完全自愿的,您不用有压力。我们只是希望您知道,您并不是孤身一人,法律和我们都会保护您。」
「嗯……好……我会的。」
「好,那法院很快会联系您,」警员把手机还给我,「我们就先离开了,具体的情况法院会告知您,好吗?」
「嗯……」
送两位警员离开,江屿也从卧室走出。
「你……你们!」
姐姐有些被吓到,看了看江屿又看了看我。
「没有姐姐!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瘫在床上,江屿去了卫生间,姐姐坐在旁边安慰着我。
「小苏柠好惨呢,两年的对象竟然是这样的人渣。」
「其实我有想……如果我对张砚清好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苏柠!」姐姐拍了下我的头,「你怎么能这么想,他那么邪恶的一个人。」
「嗯……」我搓了搓手。
一切都,结束了。
警员找过来,大概就说明对张伯韬的处罚已经差不多结束,要开始整理张砚清了。
我应该……开心吧?
张砚清他对我做的事……我可以报复他,我应该开心……吗?
我不想做决定,即便他是个坏人。这是我一开始的想法。
可是刚刚,我同意了。
我扶了扶额头,自己现在非常混乱,张砚清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就连眼前的姐姐和洁白的墙面也变得扭曲。脑中的声音告诉我错了,可是……我做错了哪里……
不……我什么都不想做的,张砚清就算是个坏蛋,但他也对我好过,所以我什么都不想做的……
「苏柠,苏柠……?」姐姐推了推我,力道很大,表情也满是担心,「你还好吗?」
视线再次被头发遮挡,我喘气的声音充满自己的耳腔,掌心突然被什么东西溅到,我低下头,发现是自己的汗。
世界开始不停的摇晃,无论是姐姐,还是刚刚走出的江屿也都在晃。
「可不可以……停下。」我下意识的喊着。
张砚清的脸,张伯韬,阿姨的脸再次出现在脑中,同时还有爸爸妈妈,江靖,宋建明……
他们都在我眼前晃动,并且世界的色彩也开始变成我看不懂的颜色,一会蓝,一会绿。
我双手紧紧抱住脑袋,并且锤了锤希望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我居然连痛的感觉都没了。
闭上眼,世界在一片黑暗中他们仿佛还在摇晃。耳鸣声,自己的喘息声,外面汽车的喇叭声也无比巨大,震耳欲聋。
我是不是……疯掉了?
世界安静了。
————
「这是因为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血管迷走性晕厥,也可能是呼吸性碱中毒引发的昏厥,当然也可能两者同时存在。」
「医生你能不能说的简单些,我听不懂。」
「就是病人长期遭受虐待,并且在遭遇异乎寻常的、严重的心理或生理应激源……」
「能不能再简单些,要怎么才能让她康复?」
「缺爱,去爱她。好了,等病人醒了就可以出院了。」
感受到身边有人说话,我渐渐醒来,周围机器运转的『滴答』声,和房间外人群吵闹的声音也在此时进入我的耳朵里。
身上……好难受,感觉缠了很多东西。
睁开眼,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我扭头看了看周围,姐姐坐在一旁,我身边的『滴答』声是检测体征的机器,手上夹着一个测血氧的小东西。
嘴里的味道也怪怪的,很苦很涩……病房里也有股消毒水味。
我……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姐……姐姐。」我的声音哑哑的,喉咙里就像有东西堵着,「咳……咳,」撑着手想要起来。
「阿……小苏柠不要乱动。」姐姐立马从椅子上坐起,双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脸离我很近,温暖的气息立马传来,将我又推了下去,「你身上有针呢。」
我看了看自己另一条胳膊上,的确还插着针在输液。
「姐姐……我是怎么了?」
姐姐将椅子拉进了些,贴到我床边,手指轻轻佛摸着我的头,「没事啦,小苏柠就是有些累。」
「可是我刚刚听见……」
「叮铃铃——」
我和姐姐的谈话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打断,是我衣服里的。
我想伸手去拿,但是只摸到了姐姐的胳膊。
「是法院呢……」姐姐看着屏幕喃喃。
「姐姐……」我伸出手,即便声音不再哑哑的,可我还是很虚弱,声音很小。
「没事啦小苏柠,我去帮你推掉它~」
姐姐冲我笑笑,温柔的将我的手推了回来走向外面……我的声音小到就连我说『我可以』姐姐都听不见。
再次躺回床上,我松了口气,姐姐说帮我推掉我居然会放松……
看着天花板,我慢慢抬起手,惨白的手指映入眼帘,不自觉的摆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姐姐也在此时回来,她进入到我的视线,只不过这个视角很丑,我傻笑了下,她配合着我比了个心。
随后姐姐换上一副自责的神情,她抿起了嘴,「抱歉呐小苏柠,他们自己找上来咯。」
姐姐扶着头发让开身,另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凑了上来。
「苏柠小姐您好,我是检察院的。」
我露出个苦笑,「你好……抱歉我没法起来。」
「没关系,我是来问您是否接受视频作证。」
我看了看姐姐,她很担心的看着我,手放在胸前攥紧。
「嗯……好,我可以的。」我继续朝男人笑了笑。
「好,过程会很快,也不会耽误您休息。」
「嗯……」
男人掏出笔记本,摄像头和麦克风等东西放在我周围,然后配合着姐姐微微将我坐起靠在床板。笔记本放在我腿上,上面单独夹着一个摄像头,麦克风则在我衣服上。
他简单调试了一下后,我看到了画面。
『被告人张砚清,请问你是否承认自己在吸毒后对苏柠小姐实施了犯罪行为?』
画面里有很多人,身前都有小牌子,比如正在说话的是法官,还有检察官,律师,当然还有被告的张砚清……
『我说了,我没有碰她。』
他双手撑着桌子,律师在他身边,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是怎么厚着脸皮说没有碰我的……
这时检察官站起,恭敬地对审判长说道:『公诉人请求传唤证人苏柠出庭作证。』
审判长点头,『准许,请证人苏柠出庭。』
面前的摄像头闪了闪,我看见自己出现在法庭后方的大屏幕上。
刚刚从床上起来,我的样子很难看呢,审判长和其他人看到我都很震惊,当然最震惊的还是张砚清,他撑着桌子使劲往前探了探身子。
「审判长您好……检察官您好……」
我颤颤巍巍的开口,声音依旧虚弱。
『请先报出您的姓名、年龄、职业。』法官身边记笔记的人问。
「嗯……我叫苏柠,18岁,学生。」
『请您确认,您愿意在法庭上如实作证吗?』法官问。
「嗯……愿意,我可以为我说的话负责。」
一旁的检察官站起,朝法官点了点头再次询问:『审判长,考虑到证人身体状况,公诉人建议只就关键事实进行询问。』
法官点了点头,『准许。』
检察官看向屏幕,『苏柠小姐,请问,当时是否是被告人约您到其住所。』
「……是。」我轻声回答。
『在屋内,他是否曾试图对您实施不轨行为?』
我顿了顿刚想开口,可画面中的张砚清突然躁动起来,『苏柠!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看着屏幕中的我,『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做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画面中的法官瞬间沉声喝止:『被告不得打断证人作证,立即保持庭审秩序!』
我看着张砚清,他也在此时不再看向大屏幕,而是法院高处的摄像头,透过屏幕,他就像在看我……
我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能微微看见他在发抖。
是不是只要我说『不』他就可以解放呢,我是不是该对他……好一些呢。
余光我看到姐姐想上前,但是被男人挡住。要我自己做选择么……
我抿了抿嘴,开口,「是,他把我按在床上,用力拽我的衣物,试图对我实施不轨……」
说完,我心里落下的石头仿佛压在张砚清身上,将他原本撑着桌子的手彻底压垮,瘫坐在椅子上。
『公诉人问完,』检察官坐下。
『被告律师是否进行交叉询问?』法官说。
张砚清身边的律师缓缓起身,但被他猛的拉住,『我认罪,』张砚清低着头,轻轻的说。
法官等了几秒,『被告人明确认罪,』然后看向身旁的人『书记员记录在案。』
随即转向屏幕,『证人苏柠,你的作证环节已完成,可以退庭了。感谢你的配合。』
我点点头,松了口气,看着画面渐渐熄灭。
「再次感谢您的配合,苏柠小姐。」
男人和我握手,并且将我周围的东西拆除,「你也辛苦了……」
收拾好后男人离开了。
靠在床边,我看着姐姐。
她伸了个大拇指,我闭眼笑了笑。
「小苏柠乖哦,我去找医生给你把身上的东西拆掉。」
「嗯……」
我不会再想了,不会再想张砚清了。结束了,不会在想了……
我再次摇了摇头,脑子清醒不少,仔细看了看房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江屿……他人呢?
姐姐回来了。
医生利落的关掉机器,把我胸前,手上,脚上的东西拔掉,随后说:「好了,收拾下可以办出院了。」
「麻烦您了……」姐姐站在一旁。
处理完,医生也急忙的离开。
「姐姐……江屿去哪里了,他自己一个人可以吗?」我很快拽住姐姐的袖口,布料纱纱的感觉摸起来很舒服。
「小苏柠这么在乎他,是不是有别的想法呀?」姐姐凑过来摸我的头,就像撸猫,并且把手机还给我。
我红着脸,明明早上才和姐姐解释我和江屿什么都没,现在也只好继续嘴硬,「没……」
「好~好~苏柠下来,我带你去找他。」
我拉着姐姐伸出的手,慢慢跨过床上的护手下来。
我试图站起,但腿瞬间的无力使我踉跄了一下,握着姐姐的手使劲支撑才勉强恢复。
「姐姐,江屿到底在哪?」
出了医院,姐姐开着车。一开始还是在城区里面,能看到各种的高楼大厦,可越开越偏,现在周围都是些平草地和小土屋。
「快到啦快到啦,小苏柠要是晕车的话就开着点窗户哦。」
嗯,我晕车,从小就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封闭的车辆,比如公交啊,或者那种老式的三轮,我就会晕,开着窗子勉强会好一些。
以前张砚清说是坐车坐的少,还专门找医生给我看过,都没什么用呢。
我听姐姐的,按下开关打开窗户,小草裹挟着泥土的芬芳瞬间涌入鼻腔,冰冷的寒风也在此时异常温暖,是城市里体验不到的青春气息。
靠在车窗边,耳朵被风呼呼的声音所掩盖,看着窗外高高的草丛,远处手搭的毛丕房,田地里的农民伯伯,再加上暖色的光晕,完全冲刷了脑中的胡思乱想。
「好美……」我不自觉的喃喃。
「苏柠你说什么……!」姐姐的声音同样被呼呼的风所带走,传到我耳边虽然模糊,但能听清。
「好美。」
「什么?」
姐姐还是听不见,所以我深吸口气,脸都憋的有些通红,紧接着大喊道:「我说好美!」声音在后方的山谷中徘徊,仿佛还能听见回音。
「知道啦!」姐姐学着我的样子一起大喊。
迎着暖风,我嘴角露出微笑。车辆慢慢前行,姐姐在山脚处停下。
「到了哦苏柠。」
我轻轻的推开门,晕车的症状开始显现,有些站不稳。
姐姐立马跑到我身边搀扶着我。
看了看高高的楼梯,我咽了口唾沫,随后跟着姐姐慢慢往上走。
来到小山山顶,我双腿微微打颤,呼吸还有些急促。相比在山脚下被草丛附庸着的压抑,到了山顶豁然开朗,风似乎在这里也安静了些。
三个落寞的背影镶嵌在落日的余晖里,有江屿,有宋建明,还有……项哥?他们一同坐在山边。
天边的那抹红色悄然增进,暖风微微吹打着我和姐姐,使我们的头发和裙摆飘散着。
小山头上有很多白纸,空气中也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江屿他们旁边还有个小土堆,土堆上面还立了碑。
我看了看姐姐,她脸上被风吹的拧在一块,但还是卖力的扶着我。
我笑了笑,顺着风的指引,带着姐姐慢慢走向江屿。
「物是人非事事休……自古家中丧亲,孩儿当守孝三年,断绝一切以示哀思。」
「行了现在不留小辫。」
江屿低着头,宋建明一只腿微微拱起,手撑着膝盖打趣他。
「我头发这长度也未必不能留好吧。只是……真的很难过呢。」
走的稍微近了些,我看到江屿用手扣着地,在欺负小草。坐在他右边的大块头项哥则是默默喝着酒不做声。
「项籍。」
「在。」
想什么来什么,江屿叫了他,这还是我第一次知道大块头叫什么。
项籍,项羽,他的体型叫这个名字确实不奇怪呢。
「弟兄们都是工人过来的,混口饭吃不容易,」江屿声音低沉,「你知道的,我不忍心解散,」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大块头。
原来是这样啊,就是说,江靖他们只是一帮混不下去的工人?迫不得已才选择做些黑事讨口饭吃吗?这么说的话,叔叔手中的茧也对上了……
只是江屿真坏啊,一直没有和我解释。
「父亲说你是他捡来的,看你当时在路边搬着比自己还大的沙袋他不忍心,」江屿耸了耸肩膀,仿佛还对着天边吐了口气,「呼……多的我不说了,组织交给你,带大家混口饭吃。」
「嗯,」大块头依旧重复着将手中酒水灌进嘴中的动作,仿佛就像块石头。
「不过……」江屿突然转变语气,「离开这里吧,这片土地充满了悲伤呢,而且……」
我已经走到江屿身后,宋建明看到我转过了头,他那笑眯眯的样子真恐怖。江屿则一直低着头还没注意到,还在欺负小草。
我松开姐姐的手。脚下柔软的青草叶随着风,一下下轻柔地刮蹭着我的脚踝,带来微痒的触感。
我脚步放的很轻,双臂在身侧缓缓张开,迎着风,一步步缩短与那个背影的距离。
或许是衣服飘动的声响,或许是靠近的气息,让一旁沉默的大石头都忽然侧头看向我。
慢慢贴近,江屿身上的花香味就更加明显,即便周围满是青草,和纸张燃烧的灰烬味都掩盖不住。
我弯腰,闭上眼,带着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力道,双手猛地环抱住他,脸颊重重,紧紧地贴上他微凉、带着尘土和淡淡花香气息的后背上,身子也软了下来,顺着拥抱的力道轻轻跪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坏蛋……把我和姐姐丢在那里。」
江屿的身子僵住,可能我手放的太低了吧?咳咳。
「苏柠……离得太近了。」
「没关系哦,江屿你好香。」
暖风俏皮的吹着我的裙摆,江屿没再说话,默默地看着天边,直到太阳彻底落山,我们才挥手道别。阿……不过主要是和大块头?
回程的车上,江屿的手臂就像块大面包,我紧紧抱着不曾松开。姐姐在前面沉默地开着车,宋建明在晃手中的铜钱玩。
车内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宁静。
姐姐开车,搭着我和江屿还有宋建明。我一直抱着江屿,下山都没有松手。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前座的宋建明打破了。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千层浪。
「还有一件事啊。」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单纯地停顿。
「嗯?」开车的姐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我要走了。」
车内的沉闷瞬间被打破,江屿瞬间向前探出身子,「什么?!」他的动作让我靠着的支撑点落空,身体晃了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慌忙扭头看我,「抱歉。」
「没事,」我摇了摇头,依然没松手,重新靠了上去。
「什么走啊?你怎么没和我说过,」姐姐语气有些急躁,她虽然目视着前方但脸已经侧到宋建明那边。
「就是字面意思。」
「那还会回来吗?」
「嗯……」宋建明沉默了下,「或许,我可能只是消失一瞬,」又沉默,「或许……再也回不来。」
「嗞——!」
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响起,巨大的惯性把我们所有人狠狠向前掼去,随后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车停在了路旁。
姐姐松开方向盘,彻底转身看向宋建明,「你好啊你!」
「啪!」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落在宋建明的脸上。
「就这样抛下我?」
「啪!」
其实在姐姐刹车的时候,我就因为感受到前座巨大的杀气而抬起头,只是姐姐说一句话扇一巴掌宋建明,直到第二下我才反应过来。
我和江屿就这样看着姐姐。她先是指着宋建明的鼻子说他,然后说完就顺手扇上去,再回来接着说。
反复了几次,姐姐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高举的手也无力地垂下。
「这不是还有江屿和苏柠陪你吗?」良久,宋建明的声音再次响起,真搞不懂他是想安慰姐姐还是单纯挑点理。
「哈?」姐姐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他,紧接着又像是求助般看向后座的我们。
「这算什么,而且……」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充满了无力感,「他们都比我小啊,苏柠更是个孩子。」
「有能自己生活的小孩带还不好吗?」
「啪!」
「不好!」
他果然是在气姐姐吧!
「那不是还有你的小白……」
「啪!」
「小白很忙的!」
车内陷入僵局,姐姐虽然扇宋建明,但是自己眼中也有泪水,整个人蜷缩在驾驶座上,肩膀微微颤抖。
宋建明看着姐姐,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蓝瞳里,似乎也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漫长的几秒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去,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我答应你,我会回来。」
姐姐听到这话,大概好了一些,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重新启动车子。
车辆慢慢行驶,我闭眼靠着江屿,虽然不知道窗外的景色,但人群的嘈杂声又传了进来,所以我们大概回到城区了吧?
「在这停吧,」我睁开眼,宋建明指着窗外一个普普通通的饭店说。
姐姐依言,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她停顿了了两秒,手指放在颈旁微微颤抖,解下了颈间那条精美的链子,链坠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音符。
姐姐把项链交到建明手中,「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被车窗外的噪音淹没。
不知道姐姐反应为什么这么大,建明看上去就是想吃个饭,所以我转头看了看江屿,他也只沉默的看着。
建明推开车门,脚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世界炸亮,我们三人集体转头看向后方,而此时雷声才缓缓涌入耳中——「轰!」
惊雷落在不远处,而雨水也同雷声一起,如冰雹般快速落下,猛烈的撞击着车顶。
姐姐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那个在屋檐下的身影。
靠着的江屿动了动,他低声开口:「夏聆,走吧,他说回来就会回来的。」
姐姐的手摸向颈中那不存在的项链小声喃喃,「会回来……是多久呢。」
车外的雷雨声震耳欲聋,车内的我们却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默。我紧紧抱着江屿的手臂,心里满是疑惑。
明明建明只是走进一家饭店,为什么姐姐和江屿的反应都跟宋建明要死了似的,我搞不懂,但也不好意思多问。
姐姐很快送我和江屿回到家,车子停在小区外。姐姐自己则低着头,表情看起来也很难过。
我看了江屿一眼,又转头看向姐姐,伸手拽了拽她衣角,「姐姐一起去吃个饭吧?江屿做的很好吃。」
姐姐回头看向我,露出个比哭还丑的笑,「下次吧小苏柠,姐姐不是很饿呢。」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姐姐……」我还是拽着她衣角,嘟了嘟嘴,「建明刚刚也说了要我们陪你不是嘛。」
姐姐这才松口,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吧……」
姐姐将车开到里面些,推开车门,雨水顿时被风裹挟着朝我脸上冲来。
不再多想,我立马跑出,手放在额前试图挡住一部分雨水,但没什么用,等我到单元楼里时,还是湿的不行。
看到我后面的江屿和姐姐,他们同样被浸湿,我脸上反倒没什么难过的表情,反而因为大家都是成年人,却这样在雨水里跑,感觉很滑稽所以笑了出来,姐姐和江屿也跟着我傻笑了下,刚刚奇怪的氛围也消散了。
走上电梯,我们三人都默契的梳理着自己自己的头发,弄完我还捣乱着把手放江屿头上糊弄了一番。
他转过身看我。我快速背着手,挑眼看向一旁,但他不为所动,还是看着我。我只好低下头,原地晃了晃撒娇,然后冲他笑笑,他这才转身。
「想吃什么?」
推门回到家,江屿立马跑向右边的厨房,并且询问我和姐姐。
「我都可以,」姐姐说。
「我也一样!」说完,我拉着姐姐坐到一旁的沙发,自己跑到卧室把毛巾拿了出来,还有小雨伞。
窗外的雨声滴答滴,我把毛巾抵到姐姐手中,「谢谢苏柠,」姐姐接过,拿起擦着自己的头。
「没关系,」我笑了笑。但此时,我在姐姐眼中看到远方闪烁着白光,姐姐也注意到。
我立马扭头,可那道白光仿佛在一瞬间就又消失了。
姐姐手中的动作变慢,将毛巾挡在脸上,但我还是听见了她的哽咽。
我坐到姐姐身旁,靠着姐姐的肩膀,「建明会回来的,姐姐不要太难过了。」
虽然我并不知道建明什么情况,但起码这样会让姐姐好受些。
「嗯……」
雨夜,我和江屿还有姐姐一起吃了晚饭,江屿为我特地煮了饺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豆腐馅饺子,吃起来奇怪但美味。他还炒了鸡丁,闷了米饭,姐姐吃的很开心。离开时也并没有很难过的样子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江屿面面相觑。我再次拉着他上了床,这次不是为了安慰他,而是事情结束后,我发现自己真的有些喜欢这个真诚,但蠢的笨蛋。
不过只是上床睡觉什么都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