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飞沙在风的涡旋中扬起,像沙海上生出的日珥,太阳冲破了地平线,天空变为血色,黎明降临大地。
商旅的马匹拴在燃尽的火堆边上,宿营地中已经开始穿行着收拾物品的身影。其中一个帐篷中,一个女孩缓缓醒来。
女孩时年11岁,顶着一头凌乱的黑色齐胸长发,穿着破布裙子。在她被商队发现时,她已经满身伤痕,险些被恶兽杀死。商队的队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救下,昏迷了两天的她终于醒了过来。
她缓缓坐起身,尽管满脸灰土,她那灿烂的金色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间也引起了商队留下照看她的人的注意。
“你醒了?”商队的人问她。
她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着,没有回答。
“所以你是从哪里流浪到这一片地区的?这太危险了,我们想办法送你回家。”
她还是一脸茫然地张望着,半晌,她才缓缓地回答道:“……记不得了。”
“你家里有些谁?我们想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
“记不得。”
“看来是伤得太重了……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女孩终于从一片混沌的记忆中捕捉到了一个在眼前闪烁的名字——
“我叫拉维。”
商队的人追问道:“还能记起什么吗?只要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拉维捂着头拼命回想,却再也想不起其他东西。她微微低下头,答道:“没有了,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商队的人沉默了一会,向她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跟我们回村子吧,那里会收留你。”
于是身无长物的她跟着商队,踏上了回村的旅途。
交谈中,拉维得知了关于村庄和商队的一些事情:荒原上大部分地区生态荒芜,难以耕种,这一趟商队是代表村子前往城镇购买盐、铁器等工具和生活资料的,村庄则位于荒原上生态相对繁茂的地区,农业生产上可以自给自足。
她赤着脚,踩过粗糙的沙棘丛,带着娇嫩的小脚上被划出的血痕,和商队默默踏过荒原。整个商队只有领队和车夫骑着马,少有的十几匹马都用来拉取货物了。哪怕是距离村庄最近的城镇也要八天路程,所以一次买卖能买多少是多少。
夜幕再度降临,在新的宿营地,拉维裹着队长给的粗羊毛毯,看着商队里的人用特制皮囊分饮淡啤酒。橙黄色的火焰将她的金色眼瞳映照得更加明亮。
远处骤然出现了狼嚎,所有人立刻拔出嵌着符文的猎刀围成圆圈,唯独把她留在圈心。"传说外乡人的血会招来狼群,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押车人嘟囔着。
几头浑身漆黑,眼瞳中散发着紫黑色光芒,体型大得不正常的狼围着商队转着圈,看着那群人手中的猎刀,缓缓退缩了下去。但仍然有一头,似是饿了许久,不顾一切地扑上来,随即便被乱刀砍成碎块。
她向商队的人求问,这种东西叫做恶兽,是正常的动物因不明原因发生恶变之后,变得更加强壮而嗜血的产物。领队蔑视地嘲讽道:“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强壮也顶不住几刀。”
又是数天艰难的跋涉之后,当晨曦再次出现在天边,领队看见了村口,遥遥指着村口道:“看,我们快到了!”
当领队指着远处升起的炊烟时,商队众人纷纷在胸前画起圣号。拉维注意到他们刻意绕开了路边倾颓的石龛——那里面蚀刻的圣像已被苔藓吞没半张脸。"别盯着看!"车夫猛地扯她胳膊,"那是教廷的祭坛,不过三年前的灾难后就没人供奉了。"
村口守卫的木棍重重砸在栅栏桩上:"汉斯队长!你怎么敢带外乡人来村子里?"两个农妇慌忙将手中的襁褓抱走,婴儿哭声里混着母亲的低语:"三年前的恶兽就是跟着这种孩子来的..."
村庄中有一汪直接连接着地下水的小湖泊,这也是整个村庄在荒原上得以焕发生机的源头。走过街道,她感到数十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有的好奇,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戒备和恐惧。
她那双即使在阴影中也流转着独特光泽的金色眼眸无声地宣告着她“外来者”的身份,并与当地某些模糊而不祥的传言联系在一起。
商队队长汉斯,声音粗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向围拢过来的村老们解释:“在荒原边上发现的,就剩一口气,差点喂了恶兽。还是个孩子,神明在上,我们不能干出把她赶回沙漠里等死的事。”
最终,在汉斯的强硬担保下,村老们勉强点头。拉维被允许留下,但条件苛刻:她必须用劳动换取每日的口粮和那间位于村口、废弃已久的樵夫小屋的栖身权——那地方离村庄中心的生命之湖和最密集的房舍最远,是一种无声的放逐。
拉维接受了。她的脑海中只有一片混沌的迷雾,偶尔有破碎的光影闪过,却抓不住任何确切的形貌。汉斯、商队、获救……她的记忆里几乎只剩眼前的这些东西了。恐惧和陌生感包裹着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茫然。除了跟着指示走,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那间小屋低矮、阴暗,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破床和一张歪斜的木桌。但对拉维来说,四面墙壁似乎带来了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安全感。
真正的考验从黎明开始。她被一位面色严肃的村妇从干草铺上叫醒,分配到的第一份工作是去湖边清洗堆积如山的脏衣物。
村庄的生命之湖在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泽。拉维赤脚踩在冰凉湿润的泥地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学着其他妇人的样子,蹲在光滑的石板前,将衣物浸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用粗糙的皂角和硬刷子开始搓洗。这是一项极其枯燥而痛苦的劳作。冷水很快冻得她手指通红麻木,坚硬的刷子毫不留情地磨蹭着她娇嫩的手掌,没过多久就留下了道道红痕,甚至磨出了水泡。
旁边的妇人们一边干活,一边低声交谈,目光像扫帚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清扫。
“看那眼睛……像不像熔化的黄金?怪瘆人的。”
“嘘……汉斯说了,她脑袋受了重创,什么都记不得了。”
“记不得?三年前那个流浪艺人带来的孩子,眼睛没这么亮,不也引来了那场祸事……”
“三年前”?“祸事”?她完全听不懂这些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中间的恐惧。她只能更深地低下头,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活计上,仿佛用力搓掉一块污渍,就能同时擦去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
下午的工作是去村庄边缘的菜地除草。她需要一直弯着腰,在午后逐渐毒辣的日头下,艰难地分辨作物和杂草,然后用已经酸痛破皮的手指将它们一一拔除。泥土塞满了指甲缝,汗水沿着她漆黑的发梢滴落,在土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偶尔有村里的孩童跑过田埂,会朝她扔小土块,尖声叫着“外乡人!金眼睛!”,然后被大人呵斥着拉走。
每一天,她都在身体的极度疲惫和心灵的完全空荡中度过。晚餐通常是一小块黑面包和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稀薄菜汤。她默默地吃着,在村舍中其他人的谈天声中一言不发。
夜晚,当她终于能独自回到那间小屋时,疲惫的身体会向她发出强烈的抗议。她会就着月光,茫然地看着自己红肿起泡、甚至开裂的手掌,感受着浑身肌肉酸痛的呐喊。
她试图思考自己的来历,却想不出所以然,为了生存,现在的她也不得不被动地接受着周围的一切。她笨拙地学习着如何在这里生活:如何更省力地挥动锄头,如何分辨哪些野菜可以食用。
她看着自己因为“笨拙”和“怠惰”而被抽打出的鞭痕,试着轻轻触碰了一下,灼烧般的疼痛顿时席卷了她。她愣了愣神,竟然笑了出来:无论眼下的生活如何艰苦,她总算是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