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在卡梅尔村的生活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村民们的恐惧与偏见之上。她谨记着那源自灵魂深处的警告,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头发的伪装,每一次在湖边清洗时,她都变得心惊胆战,生怕那抹天青出现在谁的眼中。
她总是离群索居,尤其是在日落之后,当阴影拉长,仿佛恶兽的爪牙也随之延伸。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学会了更深地低垂,减少与任何人对视的可能,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长长的、被染得粗劣的黑发之后。然而,这看似平静的生活,却因她的到来出现了变数。
最初的征兆平淡无奇,只是边缘牧场的一只羊羔不见了。在这荒原边缘的村庄,这并不算稀奇,人们大多归咎于饥饿的野狼或狡猾的豺狗,牧羊人只是抱怨了几句,觉得今年的野兽似乎比往年更胆大、更机灵了些,下陷阱时得多费些心思。但很快,事情滑向了令人不安的轨道。
守夜的民兵开始报告:他们不止一次在村庄栅栏外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中,看到了不止一双闪烁的、带着非自然紫黑色幽光的眼睛。它们不像普通的狼群那样会发出饥饿的嚎叫或急躁地尝试冲击栅栏,它们只是沉默地徘徊、观察,那冰冷的、充满审视意味的注视感,像湿冷的裹尸布一样贴在守夜人的背上,令人毛骨悚然。
自卫队出勤的次数陡然增加了。汉斯队长眉间的刻痕更深了,仿佛每一道都代表了一次无功而返或代价惨重的巡逻。每次队伍回来,气氛都更加凝重。带伤的人成了常态,有时是皮肉撕裂,有时是扭伤摔伤。
甚至有一次,一个年轻队员被一头异常敏捷的恶兽扑倒,若非同伴拼死抢回,险些丢了性命。带回村的恶兽尸体,其爪牙之锋利、皮毛之韧厚,都让老猎人们暗自心惊。
“……这绝对不对劲,”晚餐时分,一个刚用烈酒冲洗过手臂上深可见骨伤口的自卫队员,龇牙咧嘴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后怕,“那些畜生……邪门得很!它们好像知道我们会从哪个方向出来,妈的,还会故意绕开我们之前布下的陷阱!就像……就像有东西在指挥它们!”
“而且越来越硬了,”另一个声音沙哑地接口,他抚摸着手中一把崩了口的砍刀,“上次拼尽全力砍中一头的肩膀,结果就听‘铿’一声,火星直冒,刀口都崩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符文刀总能留下点深口子……”
拉维正默默地在厨房的角落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餐具,冰冷的水冻得她手指通红。这些压抑而恐惧的话语碎片一样飘进她的耳朵。每每这时,她就会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几乎将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加快了手里机械重复的动作。
她不敢将任何事与自己联系起来,那念头太过荒谬,也太过可怕,但无可置疑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她来到这个村庄后,恶兽来袭的频率和烈度都大大增加了。
半个月后,当损失从牲畜上升到人命——一个经验最丰富、最谨慎的老猎户,在离村庄栅栏不到半里地的林子里被发现,现场只剩下被巨力撕扯过的残缺肢体、破碎的弓和那柄他引以为傲的、如今却断成两截的符文猎刀时,积压的恐慌和猜疑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了。
怀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无声的排斥和轻蔑,开始变得锐利,带着赤裸裸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敌意,一次次像淬毒的匕首般投向那个总是低着头、身形瘦小、有着一双夺目金眸的黑发女孩。低语不再躲闪,甚至在她勉强能听到的范围内响起。
“就是自从她来了以后……”
“那双眼睛……一看就不祥……”
“三年前……伯爵领地……也是这样的先兆……”
汉斯队长奋力地试图维持秩序,他粗犷的声音在人群越来越响的喧嚣中显得有些无力:“安静!都安静!没有证据!你们这是要把一个孩子往死路上逼!这不合规矩,也不公平!”
“规矩?汉斯!规矩就是不能让整个村子给她陪葬!”一个失去了亲人的村民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反驳,“三年前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吗?!难道要等卡梅尔变成一片废墟,我们所有人都死绝了,才算有证据吗?!”
情绪像野火般蔓延。拉维很快被几位面色冷硬的村妇从厨房带离,几乎是拖拽着,再次被关进了那间村口的废弃樵夫小屋。这一次,门上落了锁。名义上是“保护”她不被愤怒的村民伤害,实则是隔离和等待最终的发落。
她蜷缩在冰冷的干草铺上,听着屋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动的喧哗声,身体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明明已经那么小心,那么努力地想要融入,忍受着一切劳累和屈辱,只想活下去……为什么灾难还是仿佛循着她的踪迹而来?那种“藏起来”的本能背后,究竟意味着怎样可怕的真相?她感到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和孤独,几乎将她彻底冻僵。
村中长老们的会议在巨大的压力下召开,又在一片压抑和争执中不欢而散。没有立即达成一致,但驱逐甚至更极端的呼声已经占据了上风,压力重重地压在了村老和代表地主坎特·诺伦意志的管家身上。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了,为了村庄的存续。
气氛僵持不下,恐慌和愤怒似将压倒最后一丝理性,导向不可挽回的结局。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青涩,却带着天生傲慢和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广场上的喧闹:
“哦?这么热闹。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外围,地主坎特·诺伦的长子,同时也是伯爵罗卡特.诺伦的侄子——卡伦·诺伦,不知何时已骑马来到了这里。他大约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剪裁合体的细麻衬衫和熨帖的皮质马裤,脚上是锃亮的软靴,与周围穿着粗布衣衫、满面风霜的村民格格不入。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看戏般的好奇神色,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紧闭的小屋门扉,最终落在紧张对峙的村老和村民身上。
管家立刻上前,低声简要汇报了情况。
卡伦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原来如此。不过是个有点特别的小丫头罢了,也值得闹成这样?你们嫌她招引恶兽,留在村里确实是麻烦,赶出去又怕遭‘神罚’?”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荒谬谣言的雏形。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小屋,仿佛做出了一个轻松的决定:“正好,我房里缺个打理书卷、伺候笔墨的使唤人,那些粗手粗脚的仆妇连纸都会摸坏。让她来给我当女仆,住到宅邸里去。诺伦家的围墙,总比村里的木栅栏结实得多吧?就算真有什么东西被引来,也该先找我们诺伦家,牵连不到你们。这样,总行了吧?”
这番话像一阵冷风,瞬间吹熄了广场上狂躁的火焰。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鸦雀无声。卡伦少爷的话听起来刻薄而现实,却实实在在地提供了解决方案:既把这个显而易见的“隐患”从村里弄走,又没有真正把她逼上死路,同时还将那不可知的风险揽到了诺伦家自己身上——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没有人敢反驳地主少爷的决定。村老们如释重负,顺水推舟,立刻纷纷表示赞同。
小屋的门锁被打开,拉维被人带了出来,推到卡伦·诺伦的马前。她被迫抬起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这个瞬间决定她命运的人。他骑在马上,显得更高大了。他的眼神里没有村民们的原始恐惧或赤裸厌恶,也没有汉斯队长的怜悯,只有一种混合着探究、无聊、以及一种刚刚获得新奇玩具的所有权式的审视。
“抬起头,金色眼睛的,”卡伦用马鞭的柄轻轻抵了下她的下巴,迫使她完全抬起头, “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仆了。记住,你的命,现在是诺伦家的了。”
拉维茫然地看着他,只是模糊地意识到,那扇即将向她关闭的、通往荒野和死亡的门,似乎被另一只冰冷的手推开,引入了一条截然不同、却同样未知莫测的道路。她从村庄的囚徒,变成了诺伦家少爷的所有物。一种冰冷的、毫无暖意的解脱感笼罩了她,那并非希望,仅仅是生存的暂时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