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高墙之下

作者:湖上月夜工作室 更新时间:2025/8/27 23:05:36 字数:1988

诺伦家的宅邸坐落在卡梅尔村北侧,虽然实际上不算太大,但对于这座小村庄而言,却无异于一座宏伟而森严的城堡。它由当地罕见的坚实青石砌成,高大的围墙顶端设有可供巡逻的步道和瞭望塔楼,厚重的橡木大门包裹着铁皮,卡着手臂般粗细的门闩。这与村里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简陋的篱笆和畜棚,形成了天壤之别。

拉维被一个面色刻板、沉默寡言的男仆领着,几乎是渺小地穿行在这座石质巨兽的体内,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石尘、以及某种不易察觉的、类似于草药和墨水的混合气味,与她熟悉的泥土、汗水、或是牲畜的气味截然不同。

她被安置在主宅侧翼后方一个偏僻角落的小房间里。这里远比樵夫小屋“豪华”:至少有一张真正的、铺着干净稻草的窄床,一张表面粗糙但结实的小木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陶制洗手盆,甚至还有一扇装有木栅的小窗,能透进些许阳光和空气。她被告知,她的工作是负责卡伦少爷书房和相邻小起居室的日常清洁、整理书卷、研磨墨水、添灯油,并在少爷读书或休息时,听候差遣。

相比之前,她的工作变得完全不同了,她不再需要赤脚踩在冰冷刺骨或滚烫灼人的泥地里,不再需要将双手长时间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直至麻木失去知觉,也不再需要弯腰在毒辣日头下与荆棘般的杂草搏斗。她的活动范围主要局限于室内,接触的不再是泥土和作物,而是光滑或粗糙的纸张、皮革封面的书籍、细腻的灰尘、柔软的抹布、沉重的陶瓷墨水瓶和冰冷的金属烛台。

最初几天,拉维是在极度忐忑和懵懂中度过的。这座宅邸像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迷宫,每一步都可能触犯未知的规矩。她害怕卡伦·诺伦,害怕他那种捉摸不定、带着审视的目光;害怕宅邸里其他仆役投来的好奇、冷淡或轻蔑的打量;更害怕那不知何时会再次降临的、似乎因她而起的灾难。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活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鼠,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毫不含糊地执行收到的每一个指令,其他时间则缩在自己的角落,显得几乎不存在。

然而,随着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逝,村庄中却无事发生。

不仅宅邸内一如既往地秩序井然、波澜不惊,就连村庄也通过往来于宅邸的仆役和送货农夫的口中,传来了令人惊异的消息:自卫队的夜间巡逻次数减少了,再也没有听到恶兽夜袭的尖锐警报,边缘牧场连续多日没有再丢失任何牲畜,甚至有人声称在黎明时分看到往常徘徊的黑影悄然退入了荒原深处。

仿佛拉维这只被视为不祥的“灾雀”,一旦被挪进诺伦家坚固的石质鸟笼之内,那笼罩在卡梅尔村上空的无形阴云就骤然散去了。

村民们无法理解其中缘由。他们只能根据眼前发生的现象,在对诺伦家力量的模糊敬畏,得出了一个他们能够接受和理解的结论:

那个金眼睛的女孩,并非单纯的、带来灾祸的“煞星”。她的存在本身是一种考验。粗暴地对待她、驱逐她,会引来恶兽的报复和神明的惩罚。而当她被诺伦家“接纳”和“庇护”,尽管是以奴仆的身份后,惩罚就停止了,诺伦家也因此获得了某种“庇佑”。这一定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关于命运和神意的深奥安排。

于是,一种新的、离奇而迅速的谣言像春季的野草般在村里蔓延开来:拉维是“神之子”,是某种神秘意志的化身或使者,她的到来和遭遇是对卡梅尔村人心和诺伦家责任的试炼。诺伦家因为“保护”了她,从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赐福”或“认可”。

这谣言起初只是灶台边、井台旁的窃窃私语,但很快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整个村庄,因为它完美地、戏剧性地解释了最近发生的一切怪事,并且极大地满足了村民们对超自然事件的好奇与想象,甚至隐隐带来一种成为“神选故事”背景板的兴奋感。

拉维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逐渐发现,当她偶尔需要跟随诺伦家的仆役外出传递物品,或者只是在庭院里干活时遇到偶尔来访的村民或佃户时,那些投向她的目光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曾经赤裸的恐惧和厌恶似乎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敬畏、好奇、甚至一丝谄媚的打量。曾经扔她泥块的顽童被大人紧紧拉住,远远指着她低声告诫着什么。甚至有一次,一个曾经对她吐口水的农妇,飞快地塞给她一个尚且温热的煮鸡蛋,然后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责怪一样,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开。

卡伦·诺伦自然也听到了这些愈演愈烈的传闻。他觉得荒谬但又极其有趣。这个他一时兴起、几乎是从村民怒火下捡回来的小女仆,似乎比他最初认为的还要“好玩”。她对外的这种莫名的“影响力”,完全非她自主,却成了他闲暇时一件有趣的谈资和观察对象。

卡伦对她的态度,从最初单纯的对一件“特别物品”的好奇,增添了几分玩味,和一种如同主人对宠物意外技能的惊奇般的好奇。他开始更频繁地让她待在书房,有时会故意问她一些关于书本、关于村庄、甚至关于她模糊过去的问题,饶有兴致地观察她那双金色眼睛里浮现的茫然、困惑,以及偶尔极其快速闪过的一丝他无法解读的、不属于11岁孩童的沉思神色。

拉维的生活似乎暂时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扭曲的“平静”。她暂时脱离了生存的压力,不再忍饥挨冻,但却成为了一个依附于他人喜怒的附属品。外界关于她的谣言将她推向神坛,而她在高墙之内,依然是一个战战兢兢、对自身命运和力量毫无所知、被动承受一切的小女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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