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辉光

作者:湖上月夜工作室 更新时间:2025/8/28 0:13:01 字数:3034

每日吹拂着卡梅尔村的荒原之风,却吹不进诺伦宅邸厚重的石墙。拉维的日子,便在这方寸之间流淌,如同沙漏中无声滑落的细沙,带着一种被遗忘角落特有的尘埃气息。

她的世界,被拘束在卡伦少爷的书房、小起居室与那间逼仄仆役房的三角之间,活动轨迹如同钟摆,精准而单调。擦拭、清扫、整理、研磨墨锭、添注灯油——这些动作周而复始,几乎磨平了时间的棱角,也磨钝了她对自身存在的感知。

卡伦·诺伦并非暴戾的主人,他的淡然却比鞭笞更令人窒息。他像观察笼中鸟雀般注视着她,偶尔心血来潮的刁难——一个故意掷落的纸团,一句她注定无法回答的突兀提问——只为捕捉她瞬间僵硬的背影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小兽般的惊惶。那惊惶,是他乏味生活中的一点微澜。

拉维学会了更深地隐藏自己。她将自我潜入麻木的躯壳里,让思绪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不去想,不去问,只凭本能驱动着手脚。直到那个午后,一项寻常的指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记忆的深潭中,激起了意想不到的回响。

卡伦指着壁炉架上蒙尘的一件银饰,声音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把它擦亮。角落里的灰,看着碍眼。”

那是一件古老的银器,纹饰繁复,藤蔓纠缠着奇异的鸟雀,岁月和尘垢模糊了它的光彩,只留下黯淡的轮廓。拉维端来清水和柔软的细亚麻布,跪在冰冷的石壁炉前,寒意就这样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她娇嫩的皮肤中。她先轻轻拂去浮尘,让细小的颗粒在透过高窗的微光中飞舞。然后,她将湿布轻轻覆上,小心地摩挲着。

随着污垢褪去,银器沉睡的光泽渐渐苏醒。蜿蜒的曲线在指腹下变得清晰,鸟雀的翎羽也显露出曾被泥垢填满的纹理。阳光穿过半掩的窗棂,洒下的一角辉芒,恰好照亮了银器中央一处被反复摩挲的徽记——那是一个古老家族的象征,带着沉重的、属于时光的质感。

她的指尖在那微凸的纹路上轻轻顿住,一种遥远的、模糊的熟悉感,如同深水之下悄然上浮的气泡,无声地触碰了她意识深处某块冰冷的礁石。

她眨了眨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继续着手上的动作。银器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自身在汲取着室内的微光,竟将她的面庞也映亮了几分。就在这光晕之中,自己模糊的思绪之海当中,骤然浮现出几块清晰而锐利的碎片,刺破了记忆的黑暗。

那是另一种光,璀璨得令人目眩。巨大的枝形水晶吊灯悬于穹顶,千百支烛火在其间燃烧、折射,将广阔得能容纳马匹奔跑的厅堂照耀得如同白昼降临。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与刚出炉点心的暖香,而非此刻萦绕鼻端的灰尘与旧纸的腐朽气息。

她身上包裹着的,是如云朵般轻柔的丝绸,触感冰凉滑腻,绝非此刻粗糙磨人的麻布。头发……头发是轻盈的,如同流淌的晴空,带着生命的光泽,而非此刻这般,被拙劣的染料浸透,沉重而晦暗,像一团纠缠的阴影。

一个身影,穿着剪裁完美、浆洗得笔挺如刀刃的深色制服,正背对着她。那身影用比她此刻手中细腻柔软十倍的绒布,以几乎相同的、带着韵律感的角度和手势,擦拭着一排排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银质餐具。那些餐具上的徽记,远比眼前这个繁复、古老,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尊贵气息。

“米娜迦小姐,请您小心些。”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距离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恭敬得恰到好处。

“格伦希尔家族的女儿,仪态必须无可挑剔。”另一个声音,更加严厉,如同冰冷的玉石相击,来自……来自阴影深处,那个永远端坐着的身影……

“米娜迦……格伦希尔……”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如同寂静深夜里骤然炸响的惊雷一般,在她空茫的脑海深处轰鸣回荡。

拉维猛地抽回手,仿佛被那冰冷的银器灼伤。心跳因激动而加速,变得无比剧烈,重重地撞击着肋骨,仿佛要破膛而出。她的呼吸瞬间停滞,随即变得急促而浅薄。她瞪大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死死地凝视着壁炉架上那件已然焕发出温润光泽的银饰。

那不是格伦希尔家的徽记。它不够华美,不够古老,不够……神圣。那只白色的铁鹰,与她记忆中的铃兰花和长杖相比,显得野蛮而粗粝。但它纹路间流淌的某种气息,那种属于“传承”的沉重感,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之门上最沉重的那把锁。

米娜迦·格伦希尔。

这是她的名字。她的真名。一个被尘土掩埋,被黑暗吞噬,却从未真正死去的名字。

记忆中,更多的碎片汹涌而至:宽阔得空若无物的走廊,光可鉴人、能清晰倒映出她小小身影的地板;成排向她躬身行礼、面容模糊却姿态恭谨的仆人;繁复精致、缀满蕾丝与宝石的衣裙;梳妆台上琳琅满目、折射着碎光的水晶瓶罐;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无数目光注视、被巨大期待包裹、同时也被冰冷规矩严格束缚的感觉……

她曾经是格伦希尔家的大小姐。是云端之上,被人仰望、被人服侍、被人敬畏的存在。而非像此刻,卑微地跪在冰冷的地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别人的旧物,为一个乡野少爷漫不经心的眼神而胆战心惊。

巨大的、荒谬的反差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无法保持跪姿,身体微微摇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石壁炉框。指尖传来的坚硬与冰凉,像一根刺,扎破了眩晕的泡沫,让她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残酷的清醒。

我是米娜迦·格伦希尔。

我来自一个……遥远、辉煌、如同传说般的地方。

我拥有过……与眼前这一切截然不同的生活。

然而,记忆的潮水却在此刻骤然退去,只留下纷乱的思绪和更深的谜团。她为何从云端跌落尘埃?格伦希尔家族遭遇了什么?她为何要逃离?过去的自己,为何要如此绝望地隐藏那如同晴空般的发色?所有通向黑暗真相的关键路径,依旧被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迷雾封锁,毫无头绪。

但有一点,如同黑暗中唯一冰冷的星辰,变得无比清晰,且与记忆中“藏起来”的本能严丝合缝地重叠:她必须继续隐藏。不惜一切代价。暴露“米娜迦·格伦希尔”的身份,其后果,可能远比被当作“招引恶兽的金眼灾星”要恐怖百倍、千倍。那来自遥远的,被世人敬若神明的“魔法王庭”的格伦希尔家族的血脉,一定隐含着巨大而不可知的危险。

巨大的震惊与混乱,如同风暴般席卷而过。风暴平息后,一种奇异的、近乎冰冷的平静,如同沉船后的海面,缓缓沉淀下来。

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来自何方,纵使前路依旧漆黑,这本身就像在无尽的漂泊中,终于触摸到了一块沉没大陆的礁石。虽然不知方向,却有了一个可以暂时依靠的支点。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石室的阴冷和尘埃的味道。重新拿起那块细亚麻布,她再次开始擦拭那件银饰。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但眼神深处,已然不同。先前的空洞麻木变为对现状的警惕与思索,而暗流的最深处,一丝属于米娜迦·格伦希尔的、几乎被磨灭殆尽的骄傲,如同火星般微弱却倔强地悄悄复燃了。

当卡伦·诺伦在傍晚时分回到书房,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房间,最终停留在壁炉架上时,他微微顿了一下。那件早已被他遗忘、只当作是陈旧摆设的银饰,此刻正静静地焕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每一个被岁月模糊的细节都被清晰地还原,仿佛时光在此刻倒流,因而重现了它往日的华美。

他有些意外,目光转向静立在一旁、如同背景般毫无存在感的拉维。她的头依旧习惯性地低垂着,姿态依旧保持着仆役的谦卑,但似乎……有哪里不同了。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觉得她完成这件工作的精细程度,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优雅?远超他对一个荒原孤女的预期。

“做得不错。”他随口道。这句不带情绪的赞许,似乎并非针对她这个人,更像是对一件物品被妥善处置后的例行评价。

拉维微微一僵,随即用更低、更轻的声音回应:“……是,少爷。”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轻轻一颤。这句来自“主人”的轻飘飘的赞许,落在刚刚复苏的“大小姐”的耳边,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而尖锐的讽刺感,如同一根细针,扎得她隐隐作痛。但她迅速地将这种痛楚与荒谬感隐藏了起来,如同过去掩埋那抹宝石般的天青。

现在她是拉维,也只能是拉维。而米娜迦·格伦希尔,必须连同她那短暂闪耀的骄傲一起,继续沉睡在记忆的坟墓里。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