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尔村的荒原上,又一个凛冽的寒冬过去,冻土在初春微弱的暖意下艰难地解冻。就在这诺伦宅邸的石墙内,拉维十二岁了。
她的身体在不再在温饱线上挣扎之后之后有所成长,却依旧显得那么单薄。那双金色的眼眸,在低垂的眼睑下,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过往的执着探寻。
她的日常依旧离不开卡伦少爷的书房。擦拭、清扫、整理……不过,她动作间那份源自米娜迦记忆的、近乎本能的优雅与精准,已悄然融入并成为她“拉维”这个身份的一部分。这种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优雅,经历了时光的沉淀,已不再引起卡伦过多的审视,反而成了他习惯的、理所当然的背景。
直到那天,卡伦的父亲,地主坎特·诺伦,因领地税收和家族开支的混乱账目焦头烂额之际,他终于将积压数年、连镇上请来的几个老会计都理得头昏脑胀的家族账本,一股脑儿堆到了卡伦书房角落一张闲置的桌子上。
“你若有空,也看看,”坎特·诺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疲惫,“那些个账房先生,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结果对不上就是对不上!简直是一团乱麻!”
卡伦瞥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旧纸张和灰尘气息的账册,兴趣缺缺地耸耸肩道:“父亲,您知道我一看这些数字就头疼。让管家再去找人吧。”
坎特·诺伦叹了口气,转身离去。那堆账本,便如同一个被遗忘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谜题,留在了书房的阴影里。
几天后,当卡伦外出骑马归来,推开书房门时,却意外地发现拉维正站在那堆账本前。她并非在打扫,而是罕见地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凝视着摊开在桌面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她的手指,没有像往常那样握着抹布或扫帚,而是无意识地悬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方,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什么看不见的轨迹。
卡伦挑了挑眉,带着一丝惯常的戏谑走近:“怎么?我们的小女仆也对这堆烂账感兴趣?难不成你还能看出什么门道?”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潦草的记录让他立刻皱起了眉,“连镇上最好的账房先生都束手无策,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拉维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身体微微一颤,迅速收回手,恢复了低眉顺眼的姿态。但她的目光却并未完全从那些数字上移开,与此同时,某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在她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少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笃定,“我……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卡伦放下账本,饶有兴致地抱起双臂,靠在桌沿,“想起了什么?你以前是账房先生的女儿?”
拉维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本摊开的账册,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不是……但我……我觉得,这些数字……它们不对。”
“废话,”卡伦嗤笑一声,“谁都知道不对,不然也不会堆在这里。”
“不是那种不对,”拉维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直视着卡伦,里面不再是惯常的茫然或怯懦,而是一种近乎专注的、解析般的冷静,“是这里,”她的指尖准确地落在一行记录上,“这笔春季谷物交易的进项,与后面库存减少的数量,在时间上存在逻辑冲突。根据采购记录,这批谷物入库应在三月初七,但库存减少的记录却显示三月初五就调拨了部分用于酿酒。时间倒置了。”
卡伦脸上的戏谑僵住了。他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两行记录相隔甚远,字迹潦草,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拉维的手指没有停,继续向下移动,语速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确:“还有这里,去年秋末修缮东侧谷仓的木料支出,数额过大,远超同期市场均价和实际用量估算。这笔支出后紧接着一笔小额‘损耗补偿’,记录模糊,疑似重复计算或虚报。”
“再看这里,”她的指尖划过几页,“家族护卫队去年全年的薪饷总额,与按人头和月俸标准计算的结果,存在约百分之三点七的偏差。偏差虽小,但持续存在,且每月偏差方向一致,指向人为克扣的可能性。”
“还有……”
她一连指出了七八处问题,每一处都清晰、准确,逻辑严密,直指核心。她甚至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空白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算式,数字在她笔下如同被驯服的精灵,跳跃组合,瞬间便验证了她的推论。那笔迹,流畅而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自信。
卡伦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戏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愕然。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只有十二岁的女孩。这绝不是靠“想起一些事情”就能解释的!这需要精密的计算能力、对数字的极度敏感、对逻辑链条的清晰把握,以及对人性贪渎的深刻洞察——这些特质,与一个荒原流浪儿、一个卑微女仆的形象,形成了令人眩晕的巨大撕裂感。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拉维放下笔时,笔尖与桌面接触发出的轻微声响。
“……这不可能,”卡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盯着拉维,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你……你到底是谁?这些东西,你怎么可能……”
拉维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坦然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执拗的探寻:“少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从哪里来。但我知道,我忘记的东西非常重要。这些数字……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我便有了一丝没来由的熟悉感,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有关的方法和项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这不像是一个荒原女孩会的东西,我知道。但我的过去依然埋在阴影里,而这可能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卡伦沉默了。他看了看拉维,又看看桌上那本被精准地指出了多处疏漏的账册,再看看草稿纸上那行云流水般的算式。荒谬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巨大的震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这个被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小玩意儿”,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还要神秘百倍。她身上显然藏着一个可能远超他想象的巨大秘密。
“父亲,”卡伦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我想,您该亲自来看看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