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教

作者:湖上月夜工作室 更新时间:2025/8/31 6:09:38 字数:1955

坎特·诺伦站在儿子的书房里,脸上的震惊比卡伦那时更甚。他翻看着拉维标注出的账目问题,听着卡伦复述她的分析过程,尤其是看到那张写满精确算式的草稿纸时,他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这……这简直是……”他已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此此时的感受。是震惊?是荒谬?还是“捡到宝了”般的喜悦?大概兼而有之。

“父亲,”卡伦适时开口,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既然她有这样的……天赋,又恰好能帮我们理清这些陈年旧账,不如……让她试试?反正那些账房先生也束手无策。”

坎特·诺伦沉吟片刻。家族的财务状况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至于这堆烂账,在他眼中更是如同毒瘤一般。眼前这个瘦小的女仆展现出的能力,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至于她尚且不明的来历?那金色的眼睛与常人的不同?此刻,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巨大诱惑面前,那些疑团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好吧。”坎特最终点头,目光复杂地看向拉维,“你……叫什么来着?拉维?从今天起,这些账本就交给你整理。需要什么,跟管家说。”他顿了顿,补充道,“做得好,自有奖赏。”

于是,拉维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依旧负责卡伦少爷书房的日常,但多了一项重要任务——清理诺伦家族尘封多年的账目。这项工作对她而言,不再是枯燥的劳作,而是一场寻宝之旅。每一页泛黄的纸张,每一行模糊的数字,都成了唤醒沉睡记忆的钥匙。

她沉浸在数字的海洋里,指尖划过纸页,大脑飞速运转。一种来源不明、却异常强大的本能 在她意识深处苏醒。它并非来自米娜迦·格伦希尔的记忆碎片,充斥着礼仪、对魔法血脉的模糊感知和贵族生活的光影,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冰冷、精确、逻辑至上。

她独自坐在落灰的暗室里,点起灯烛,那来源不明的知识便如闸门启封后的水流般流入她的脑海。她开始无意识地运用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数学方法:复式记账的雏形在她笔下自然流淌,对异常数据的统计分析让她精准定位舞弊点,甚至开始建立简单的财务模型预测未来的收支。她处理账目的速度越来越快,条理越来越清晰,那份冷静与专注,让偶尔前来查看进度的坎特·诺伦都暗自心惊。

卡伦成了最忠实的旁观者。他起初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想看看这个小女仆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但很快,他就被深深吸引了。不是被账目本身,而是被拉维在处理账目时展现出的那种非人般的状态——她仿佛进入了一个只有数字和逻辑的世界,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冰冷而强大的气场,那双金色的眼睛锐利如刀,洞悉着虚假与混乱。卡伦觉得这与他过去所知的任何“聪明”都不同,这是一种更令人敬畏的神秘智慧。

一天下午,当拉维刚刚解决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涉及多年往来债务的烂账节点,正疲惫地揉着眉心时,卡伦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求教的意味:“你……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数字在你眼里,难道不是死的吗?你怎么能看出它们背后藏着的东西?”

拉维放下手,看向卡伦。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已经初具青年人的轮廓,带着诺伦家特有的、混合着荒原气息的锐利,此刻却像个充满求知欲的学生。十二岁的少女,竟要为十六岁的少爷解惑?但卡伦的发问却切实地摆在面前。

拉维微微愣住了:这样的尊卑倒序是否合适?但既然少爷这么要求,自己也只能设法把问题解释清楚。

“数字……从来不是死的,少爷。”拉维理清思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思考后的平静,沉睡的本能再次占据主导,“它们记录着流动。金钱的流动,物资的流动,人力的流动……就像荒原上的风,看似无形,但吹过沙丘留下的痕迹,就是它流动的证据。”她拿起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你看这里,这笔支出的流向,就像一股被刻意引入歧途的溪流,最终消失在错误的洼地里。找到它消失的节点,顺着它逆流而上,就能找到源头的问题。”

她用他能理解的、具象化的比喻解释着抽象的逻辑。卡伦听得入神,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这可比那些枯燥的骑士小说和家族谱系有趣多了!卡伦想道。

“父亲,”几天后,当坎特·诺伦再次为拉维理清的一大笔糊涂账而欣喜时,卡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拉维……懂得这么多,连这些陈年老账都能理清,不如……让她也教教我?您知道的,我对那些账目实在头疼,但我觉得……她或许能教我点别的?比如……她是怎么思考的?”

坎特·诺伦看着儿子眼中难得一见的、对知识的渴求,而非对骑马打猎或是练武的向往,再看看一旁安静站立、仿佛蕴含着无尽谜团的拉维,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一个女仆给少爷当家教?这传出去恐怕会沦为笑柄。但诺伦家在这片荒原上,何时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况且,拉维展现出的价值可是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女仆。

“好吧。”坎特拍板,“拉维,从明天起,你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卡伦……嗯,教他你懂的那些东西。账目整理也继续。”

于是,每天固定的时辰,在卡伦少爷的书房里,那位身份尊贵的少爷,会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而那个瘦小的、穿着仆役服的黑发金眼的女孩,则站在一块临时搬来的小黑板前,用粉笔书写着不属于格伦希尔的记忆、也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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