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卡伦·诺伦,身形挺拔,眉宇间已初具青年人的锐气与些许属于地头蛇家族的倨傲,此刻却像个刚开蒙的幼童,带着一丝新奇和不易察觉的紧张,看着眼前比他矮了大半个头的“小老师”。
拉维静静地站在简陋的小黑板前,显得有些局促。她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她脑海中的知识分为彻底对立的两边:一边是一些抽象至极,描述着这个时代所不存在的神秘而精确的对象的知识,另一边则是一些相当基础的,显明如公理般的知识。
一种奇怪的割裂感涌上她的心头:当下的卡梅尔村,哪怕是诺伦府中也没有人具备那些她觉得“自然而然”的知识,但为何她潜意识中总是觉得,“这些知识”,是哪怕刚刚开蒙的幼童都应当学习的?自己的这些知识,究竟是源于遥远的哪一方?
自己埋藏在迷雾中的过去,除了曾经作为魔法王庭贵族米娜迦.格伦希尔的生活,是否还牵涉过什么神秘而不可知的势力?当下的拉维没有能力搞清楚这些问题,只得选择做好本职工作,以期在教授和运用这些知识的过程中,借此找回部分过去的记忆,如同拼拼图一般拼合自己支离破碎的过去。
抽象的知识自然不可能在这样的情境下传授,可哪怕是教授他人“基础”的知识,对她而言也是比整理账目更陌生的领域。那些于她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公式和概念,要如何转化为眼前这位少爷能理解的语言?
她告诉自己要坚定,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那种冰冷而精确的力量开始重新占据主导。她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下一个简单的坐标系。
“少爷,”她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讲解定理般的清晰,“世间万物,皆有其运行的轨迹和规律。就像您骑马,马的速度、方向、地面的阻力,决定了它最终能跑多远,跑到哪里。”她在坐标系上标出点,画出直线,“我们可以用这样的线来表示。比如,商队从村子到城镇,距离固定,速度不同,所需时间也不同。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公式表达:“路程=速度×时间。”
卡伦瞪大了眼睛。商队?路程?速度?时间?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竟然能用一条线和几个符号联系起来?他仿佛看见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通往大门的石阶已然升起,然而初次接触这些东西的他对这些方法毫无概念,即使有所感觉,却也摸不到那扇门的边。
卡伦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勉强装作听懂,拉维就此继续深入。她用分配粮食的例子讲解比例关系,用丈量田地来讲解最基本的几何;在讲解物品来往的推断问题时,她甚至引入了最基础的代数概念,用“设未知数为X,将X放入一段既定的数量关系中,再通过算式反推X”来解决一些简单的分配问题。
由于是初次尝试,她讲得并不快,尽量用了最生活化的例子,但那些冰冷的符号和抽象的逻辑链条,依旧让卡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智力被挑战的眩晕感,同时也伴随着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这……这就是你整理账本时用的方法?”卡伦看着黑板上那些奇特的符号和算式,忍不住问道。
“是其中的一部分,少爷。”拉维点头,心中浮现出的是“线性代数”“统计模型”等名词,但她努力压下了说出这些名词的冲动,因为这些名词对当下的人来说毫无意义,“数字只是表象,背后的逻辑才是主线。只要掌握了这些,就能看清很多混乱表象下的真实联系。”她顿了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属于那种神秘力量的、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哪怕是村子里的人说的‘恶兽’,也可以用这样的方法来解释。”
卡伦一愣:“恶兽?这和公式有什么关系?”
“恶兽的眼睛,据说会发出紫黑色的光?”
拉维在黑板上画下一个简单的生物轮廓,在眼睛部位标注,“光,是一种能量。不同的生物,因为身体构造或生存环境不同,可能会发出或反射不同颜色的光。比如深海里的鱼,有些就会发光吸引猎物。荒原环境特殊,某些动物在特定条件下,眼睛反射或自身发出偏紫、偏暗的光,并非不可能。这或许与它们的食物、水源,或者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生理机制有关。”她特意避开了“魔法能量”这个词,用“生理机制”替代。
“还有传说中的‘魔力灾害’,”拉维继续道,“一场普通的冰雹,如果遇到高空异常强烈的冷气流下沉,或者云层中某些特殊微粒的催化作用,形成巨大冰锥落下,也并非超自然现象。只是其形成条件苛刻,破坏力巨大,超出了常人的认知范围,便被冠以‘魔力’之名。”
她看着卡伦若有所思的表情,又微微欠身道:“抱歉,说了这么多……不自觉地就说了不少新东西呢,很难想清楚吧?不过我们有的是时间,就比如‘反射’‘生理机制’这些词……“
拉维又微微昂起了她娇小的脑袋,长发自然地披落下来:“总之,很多被传为‘神迹’或‘魔法’的事情,或许只是我们尚未理解其背后精确的运行规律。就像古人看到雷电,以为是天神发怒,现在我们知道了那是云层间的电荷释放。给予足够的时间和……工具,”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公式,“很多谜团,或许都能找到符合自然规律的解释。”
卡伦被深深震撼了。他从小听着关于恶兽、关于魔力灾害、关于教廷神术的传说长大,敬畏与恐惧早已刻入骨髓。但此刻,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女孩,用几条线、几个符号、几句冷静的分析,就将那些笼罩着神秘面纱的事物,拉到了“可能被理解”的范畴。这简直是一种颠覆性的祛魅。
回过神来,他看着拉维那双在理性分析时显得格外深邃的金色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小女仆”之间,横亘着一条何等深邃的智慧鸿沟。原先的高傲荡然无存:她掌握着如此丰富的知识,有着尚不明了的神秘过去,她也许,真的是传说中的“神之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