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声中,尚且幽暗的天空下,拉维依旧准时起床,每每这时,她都会毫无睡意地如期醒来,想来是与她那在受伤后已记不清的,荒原流浪的经历有关。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点起烛台,将仆役服穿在身上,推开居室的木门,穿过满缀着月光的清辉的石廊道,来到了诺伦府的大厅,挂钟上显示着时间:此时正是五点。作为女仆,她有准备早饭的任务,但掌管库房的女仆长仍未起床,她便只能坐在大厅里等候。
她随便找了一张木桌,拿出羽毛笔和纸,准备起今天的备课内容:“少爷说最近他打算系统学习丈量土地的技巧……简单几何图形已经讲过了……这附近的土地还是比较整齐的,还有明确的地标……坐标系……今天就先从这里讲起吧。”
她坐在幽光里,一边编辑着例题,一边用手托着腮,写到需要稍稍想想的地方时,便看着窗边的落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也不知为何,她最近变得喜欢星月、喜欢独处,不知是不是跟那些来源不明的知识有关。透过窗棂凝望那稀疏的晨星,总能令她有一种回家般的平静和喜悦。
作为家教,拉维并未因此得到优待,而是依然负担着繁杂的仆役工作,这无疑是对她的无偿利用,但在她的心中,天平的另一边,早就有了一枚只属于自己的砝码——借家教一事,发掘自己记忆中的暗线。
米娜迦.格伦希尔的记忆解释不了的事情,就由另一种本能和记忆来解释。“两条线的相交之处,便是谜题的终点。”当初也正是怀着这样的信念,她才主动展露出自己的特殊,承担起家教的责任,期望像那次擦拭银器一样,唤回自己的另一些记忆。
她在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上不停写着,忘了时间,当第一缕晨光照进大厅时,她被厨房总管玛尔塔夫人的斥责声惊起。她慌忙收好本子,跟着玛尔塔夫人前往厨房,系好亚麻围裙的带子,开始帮她们搬卷心菜。
巨大的石砌厨房依然让她无所适从,尽管这些天以来,她学了不少作为女仆的技巧,然而为整个诺伦府准备早餐这件事的复杂度和综合度还是远超一个初学者所能掌握的极限,她的眼睛根本无法有效捕捉所有穿行不息的仆役们在做的事,以至于在向一个守在大锅前的厨娘递上卷心菜后,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新来的!别像个稻草人似的杵着!"玛尔塔夫人将铜制长勺敲得铛铛响,"去把炉火拨旺,记得加山毛榉木——伯爵夫人最讨厌松木的烟味。"
拉维小跑到巨大的石砌壁炉前,路上又险些被堆在地上的芜菁绊倒。她学着其他女仆的样子,用铁钳拨动炭火,火星又溅到了她的脸上。刺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另一位老厨娘一边斜眼看她,一边向陶罐里倒着燕麦:"你给我小心点,丫头。上个月有个姑娘把灶台上的东西点燃了,现在还在洗衣房跪着呢。"
不久,第一缕晨光透过高窗,拉维又在其他女仆的指派下笨拙地握着比手臂还长的木勺搅拌粥锅。她站在小木凳上以弥补身高的不足,蒸汽熏得她满脸通红。有人突然夺过她手中的勺子:"老天!你想让老爷们吃糊粥吗?该加蜂蜜了!"
拉维红着脸跑去取蜂蜜罐,却因为陶罐太烫而失手打翻。玛尔塔夫人的怒吼声中,她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粘腻的蜂蜜黏在指间,令她感到浓重的不适。这样哪还有半分端庄优雅可言?但自己有什么办法?当下也只能屈从于这样的现实了……
当最后一道蜜渍苹果被男仆端走后,厨房终于短暂安静下来。玛尔塔夫人解开围裙系带,示意女仆们可以开始用早餐。她们围坐在粗糙的长木桌旁,几个巨大的陶制粥桶被端上了木桌。
拉维从公用陶碗里舀了小半勺燕麦粥。粥稀得像水,只有零星几粒粗盐在灰扑扑的粥面上沉浮。通往宴会厅的橡木门里隐约飘来银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位老厨娘用胳膊肘碰了碰发呆的拉维:"别惦记那边的吃食啦,丫头。咱们能喝上没掺沙子的麦酒就该感谢圣母了。"
拉维一言不发地微微笑笑,又继续埋头默默喝粥。“感谢圣母?若世上所谓的圣母真有爱人之心,我便不至于沦落至此,她们呢?也决不至于要为了生计而做这样的苦工吧。“拉维暗暗想着。
玛尔塔夫人突然敲了敲桌子:"都吃快些!等老爷们用完餐,还有一堆银器要擦洗呢。"拉维慌忙低下头,热粥烫到了舌尖也不敢出声。她听见宴会厅里传来几位老爷和少爷卡伦的欢笑声——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坐在宴会厅里的人之一?她轻轻摇摇头,像是要将这些思绪赶走。
自己背负了太繁杂而沉重的过去了。回想起过去的生活,不平衡感只是其次,对未来的迷茫才是主导。作为女仆,诺伦宅邸的高墙对她来说是走不出去的牢笼,虽然她表面上拥有着人身自由,但一个12岁的小女孩,在走出这面高墙后,又能去哪里呢?她苦心探寻的过去依然遥遥无期,她只能渴望着自己破碎不堪的记忆能多带给自己一些提示。
想来自己过去那宏伟堂皇的住所,在经历了让自己天涯飘零的变故之后,也已落满灰尘了吧。
午后的书房里,粉笔划过黑板的细微声响,少年偶尔恍然大悟的轻叹,以及少女平静清晰的讲解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宁静。窗外,卡梅尔村所在的荒原依旧辽阔,风声呜咽,却仿佛被这石墙与知识构筑的小小世界暂时隔绝。
拉维逐渐熟悉了这种节奏。站在小黑板前时,那种来源不明的知识会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从复杂的问题之中梳理出清晰的逻辑链条。她享受着这种思考的状态,这能让她暂时忘却身份的迷雾与周遭无形的压力。
在她看来,卡伦少爷是一个还算认真的学生。他提出的问题有时会触及她当前知识体系的边缘,迫使她去挖掘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记忆碎片。拉维因此也很积极,但在拓展自身认知边界的同时,她所渴望的,叙事性的记忆却尚未出现。
卡伦的态度也在悄然改变。最初对拉维的戏谑和居高临下的好奇,逐渐被一种真正的钦佩和…依赖所取代。这个比他矮小四岁、身份卑微的女孩,体内仿佛蕴藏着一座他无法穷尽的智慧宝库。她讲解时那种专注而沉静的神态,那双金色眼眸中闪烁的、仿佛能洞悉世界规则的光芒,对他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开始期待每天的家教时辰,那不再是老爷安排的任务,而成了探索新世界的冒险。
一天傍晚,课程结束得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为书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拉维正仔细地擦拭着黑板,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她专注于清除粉笔的痕迹,没有注意到卡伦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靠在书桌边,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指,看着她微微颤动的、被染黑的睫毛,看着她偶尔因思考而轻蹙的眉心。一种陌生的、朦胧的情愫,如同荒原上悄然钻出的第一株嫩芽,在他十六岁的心房里轻轻探出头来。
他忽然发现,这个总是低眉顺眼、被仆役服包裹的小女孩,其实有着…极为精致的五官。一种混合着聪慧与脆弱,截然不同于村里那些健康红润的姑娘们的独特气质。
“拉维。”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拉维停下动作,转过身,略带疑惑地望向他:“少爷?”
卡伦走上前几步,距离比平常更近了些。他脸上带着一丝惯有的、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的玩笑神色:“你说…你脑子里装着这么多稀奇古怪又厉害的东西,它们会不会把你的小脑袋撑破啊?”他伸出手指,非常轻快地、几乎像一阵风般拂过她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快得仿佛只是个随意的玩笑。
拉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超出了主仆之间应有的界限,也让她因长期流浪而敏感的神经瞬间绷紧。但她抬眼看卡伦时,他脸上只是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略带调侃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他无数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之一。
“……不会的,少爷。”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恭顺与轻微的距离感,“它们…只是在那里而已。”
卡伦看着她迅速缩回壳里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哦?只是在那里?那我可得加把劲,多挖出一点来才行。”他故作轻松地说着,转身离开了书房,心里却像被那抹夕阳的余晖熨过一般,泛起一丝微暖而陌生的涟漪。
拉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只当是少爷又一次心血来潮的玩笑。她继续擦拭着黑板,直到最后一点粉笔印消失,光滑的表面映出窗外逐渐亮起的星辰。她望着那星空,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和熟悉感又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