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私语

作者:湖上月夜工作室 更新时间:2025/9/18 5:31:45 字数:3639

数天之后,拉维还是发现了她先前隐约有所感觉,但尚未明确的事:女仆之间的气氛不对。

那天拉维被安排去洗衣服,拉维正弯腰拧干少爷的亚麻衬衣时,听见身后传来清晰的嗤笑。"看来我们的'神之子'连洗衣都要用特殊手法呢。"安妮故意将洗衣槌砸进水中,溅起的热水烫红了拉维的手背。

拉维沉默着继续拧衣,手指却在微微发抖。这些天来,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重复。早餐时她的粥碗总是最浅,晾衣时她的衣架总会"意外"断裂,就连夜晚回宿舍,她的草垫也总是莫名其妙被水浸湿。这些行为无不说明,自己为少爷做家教这件事已经引发了广泛的嫉妒。

"听说昨晚又在少爷书房待到很晚?"一个女仆假意凑近帮她拧干床单,声音却大到整个洗衣房都能听见。女仆们发出暧昧的低笑,拉维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脊背上。

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少爷突然吩咐她去藏书室整理新到的羊皮卷。当她抱着沉重的卷轴穿过庭院时,看见马厩旁几个年轻女仆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拉维经过时,她们又突然安静下来。

"站住!"安妮突然拦住她的去路,"我们这些'普通人'想请教一下,怎么才能让少爷特别关照?"她故意用沾满肥皂沫的手拉扯拉维的围裙,"是不是要像你这样,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哪怕是涉世尚浅的拉维也能感觉到她们刺骨的恶意了。"让开。"拉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之中带着一丝愤怒,"少爷吩咐这些卷轴要在晚祷前整理好。"

安妮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其他女仆也都愣住了——这是拉维第一次直接抬出少爷的名义。但就在拉维抱着卷轴转身时,却听见了安妮低声的诅咒:"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前些天家教结束时,少爷随手将一块蜂蜜太妃糖放在她的口袋里。"这是给你的。"他语气随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今天晚上你别去她们那干活了,帮我抄书吧。”

拉维低头道谢,用指尖拈起那块糖。太妃糖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那是她童年时最喜爱的甜食。但现在她只闻到糖纸上残留的少爷的香水味,混合着羊皮纸的陈旧气息。

笔尖以她本能中蕴藏着的优雅韵律在纸上跳着舞,她的思绪也在翩然跳动:少爷的"偏爱"对于其他女仆而言也许是求之不得的东西……这也正是她受嫉妒的原因,但她这只急于飞翔的笼中鸟,需要的不是这些虚假的殊荣,而是能够撬开锁钥的力量。

羽毛笔在纸上停顿,一滴墨迹慢慢晕开。拉维微微抬头,望见窗外那些模糊的身影的同时,忽然明白了自己正处在怎样尴尬的境地:少爷的"关切"像玻璃罩子一样将她与其他仆役隔开,却给不了她真正的保护;女仆们的嫉妒如影随形,却决然不会因为她的退让而消失。

盘算起来,自己的佣金虽然微薄……稍微攒攒,也足够支持自己辗转去附近的城里做杂役了,到那时候……自己至少不用忍受这样的针对和折磨。

只是回头看看,自己的记忆尚未发掘完成……她近来已感受到了记忆缝隙的松动……所以,尚且忍受一下这里弥漫的恶意吧。

晚膳后,拉维照例要去少爷的书房抄写文书,当她经过厨房时,听见厨娘正在训斥新来的帮厨女孩:"...连个蛋奶酥都做不好!看看人家拉维,都能替老爷监督少爷读书了!"那女孩含着泪抬头看拉维,目光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面对女仆之间的恶意的她尚能处之淡然,但面对新来的帮厨女孩的目光,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如芒在背。

我的不安是否是自己经受了苦难,所以可以移情于人?那么那些女仆被管家随意地使役,就可以迁怒于人吗?她们难道就不懂得怜悯?

拉维这样问着,但能回答的只有自己。

待她的裙摆翩然没入夜色,私语即在背后响起。

“瞧见她刚才从书房出来的样子没?脑袋都快仰到天上去了,好像她真成了什么大小姐似的。”厨房后的洗衣院里,一个名叫玛莎的女仆用力捶打着衣物,声音带着酸意。

另一个名叫莉娜的女仆,年纪稍长,心思也更活络,她压低声音:“哼,什么‘神之子’,我看是‘狐媚子’才对!仗着那双怪眼睛和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几句鬼画符,就把少爷迷得团团转。一天到晚关在书房里,谁知道是真教书还是干别的?”

“不会吧?”第三个女仆有些迟疑,“少爷他…挺正派的,而且拉维才多大…”

“正派?男人哪有不好奇的?”莉娜嗤笑一声,眼神闪烁,“再说了,年龄小?你没见她最近模样出落得…那眼睛虽然怪,可脸盘子和身段,哪里像个十二岁的野丫头?倒比镇上有些小姐还标致。谁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

拉维那份因贵族血脉而呈现出来的、与荒原格格不入的精致容貌,原本被粗劣的衣物和卑微的姿态所掩盖,如今却成了嫉妒者眼中“别有用心”的证据。她那异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则被曲解为“蛊惑人心”的伎俩。

玛莎和莉娜的私语很快变成了更恶意的揣测。她们开始“回忆”一些细节:拉维某次给少爷递茶杯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少爷某次大笑时,目光“肯定”多看了她几眼;甚至拉维安静待在角落的行为,也被认为是“故作姿态,引人怜惜”。

这些编织的流言,最终通过一个想在管家面前表现忠心的仆役之口,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地主坎特·诺伦的耳朵里。

坎特正在核对拉维新整理出的部分账目,越看越是满意。这些清晰准确的报表,替他解决了大麻烦。听到仆役吞吞吐吐、暗示少爷与那小女仆之间可能“有失体统”的汇报时,他先是皱起了眉头。

“荒谬!”他第一反应是呵斥,“卡伦怎么会看上那种来路不明的…”但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放下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条理分明的数字,想起儿子最近确实频繁提起拉维的“非凡”,提起她教的那些“闻所未闻的知识”。卡伦提起她时,眼神里那种光亮,确实不同于往常…

一个原本被视为麻烦和隐患的小孤女,忽然间展现出惊人的价值,似乎还能吸引他儿子专心向学…现在,竟然还可能牵扯上男女之事?

坎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如果…如果这些谣传有几分真呢?一个拥有如此奇特智慧、容貌出众、且似乎能拿捏住他儿子心思的女孩…虽然身份低微,但若真能牢牢系住卡伦,让他收心,甚至未来能辅助他管理家业…

这似乎…并非坏事。反而像是一笔意想不到的优质投资。

他挥退了那名忐忑的仆役,并未如对方预期的那样大发雷霆或立刻处置拉维。他只是沉吟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重新评估那个黑发金眼少女的价值。

流言并未在仆役中掀起更大的波澜,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般泛起几圈涟漪,水面旋即回归了本来的平静。造谣的玛莎和莉娜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再多言。拉维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沉浸在她的账本、教学和内心的困惑之中。只是,她隐约感觉到,坎特老爷看她的目光,似乎有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

她不再用纯粹的主人对仆役的审视目光看她,而是用着一种…更复杂的打量方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潜在价值,带着一丝算计,甚至是一丝…诡异的温和?

坎特难得地在家教时间结束时来到了书房。他先是对卡伦近日的“学业进步”表示了赞许,然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旁垂手侍立的拉维身上。

“拉维,你做得很好。”坎特的语气比平时缓和许多,“不仅账目清晰,还能让卡伦静下心来学习,很是难得。”

“这是份内之事,老爷。”拉维低声回应,心中警惕。

坎特踱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审视一件瓷器的釉色。“嗯…年纪虽小,倒是稳重懂事。看来卡伦与你…相处得颇为投缘?”

他的措辞有些微妙。拉维感觉到一丝不适,但只能更恭顺地低下头:“少爷聪慧好学,我只是尽力解答。”

卡伦在一旁,听到父亲的话,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他听出了父亲话里那层额外的意味,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却又不知如何反驳,甚至…心底隐秘处有一丝被说中的心虚?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她教得是比以前的老师都有趣。”

坎特笑了笑,那笑容在拉维看来有些难以捉摸。“投缘就好,投缘就好。拉维啊,你好好照顾少爷,安心在这里待着。诺伦家不会亏待尽心做事的人…尤其是,对少爷未来有帮助的人。”他特意加重了“未来”二字。

这番话像是束缚着拉维的薄纱,让拉维感到莫名不安。她尚且没想明白“未来有帮助”具体指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绝非简单的褒奖。她只能更谦卑地回应:“是,老爷。”

坎特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卡伦几句,便离开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卡伦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沉默:“那个…父亲他只是…只是觉得你很有用。”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仿佛想抹去父亲话语中那层令人脸热的暗示。

拉维抬起头,金色的眼眸中尽是纯粹:“我知道,少爷。我会尽力做好账目和…教学的本分。”她完全理解错了方向,或者说,她根本未曾向那个方向思考过。最近这段时间她的思维完全被那来源不明的理性框架和米娜迦的生存危机所占据,的确无暇去想这言语里还有些什么别的内涵。

看着她那双清澈却写满困惑的眼睛,卡伦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丝心虚和父亲的暗示,都有些…亵渎了什么。她就像荒原上空遥远的极星,你能看见它的光芒,却无法触及,甚至无法理解它本身的存在。

一种失落、释然却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随意,却少了几分玩笑,多了些真诚:“好了,没事了。明天…明天再继续学那个…嗯,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的问题。”

“是重力,少爷。”拉维认真地纠正道,思绪立刻被拉回了熟悉的轨道。

“对,重力…”卡伦看着她瞬间专注起来的神情,无奈地笑了笑,心底那点朦胧的情愫,似乎也暂时被这冰冷而强大的“重力”给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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