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尚且算是明媚灿烂,但天边的阴云已然聚起。下午,豆大的雨点便从那云中落下,起初只是一两点,而后越下越密,在空中交织成网,起初还能听见雨滴撞击房檐的回响,而后哗哗声连成一片,天地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卡伦少爷的书房中,拉维微微鞠躬:“少爷,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我告辞了。”
卡伦眼中闪烁的求知欲仍未熄灭,似还回味着刚才的震撼的余韵的他上前拉住拉维的衣角:“先别急着走,你给我讲讲,那个叫‘亚里士多德’的人到底是谁?”
拉维把手微微抬起,凝视着她那只素手上方的空气,仿佛在阅读着一本无形的书:“正如我提到他时和你讲的一样,他是个渊博的人,我们不应该用某一个称号或职业来概括他……这么说吧,他知晓并且研究当时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学问。”
卡伦露出一丝他开玩笑时惯用的的戏谑微笑道:“听起来是个古人啊,那他知道的有没有你多呢?”
拉维微微颔首:“比我多得多……他是真正的渊博之人,我的这点知识,在他面前也就如同杯水之于江海吧。”
卡伦仍然保持着他的笑容,耸了耸肩:“当世说不定也有他这样的人呢,不过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教一个小村庄的地主的儿子呢?”说着,卡伦露出了一丝狡黠:“只有你是真正在我面前的嘛。好了,我的问题解决了,你可以走了。”
“那么,再见。”拉维又感觉到了那种带着一丝挑逗的暗示,但她不以为意地鞠躬,离开,姿态行云流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谦谨,正如她记忆中,自己幼年时那位伴读女官的影子。
卡伦听见她道别的声音混杂在雨幕中,那行礼动作中明确的距离感突然衬得她很遥远,像是荒原天幕之上的孤星,也像砖石府邸中一个古老的幽灵,飘出了书房的走廊,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石阶下。
数分钟后的拉维已经失去了这样的从容和疏离,拼命地在雨幕中奔跑着,她用于染黑她长发的染料已经尽数被冲掉,宝石般的天青色的长发在大雨的重压下聚成向下流着水的几绺,灿金色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原本宽大的仆役服,也因吸水而变得重若千钧,紧贴着她单薄的身体,几乎要将她压垮。雨幕连绵,仿佛无穷无尽,在这雨幕之中被迫卸下伪装的她,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下午被安排去打扫杂物间,诺伦府的杂物间坐落在东北角的塔楼下,去到杂物间需要穿过半个诺伦府,路上大部分区域都是露天的,而这时候,伞却被其他女仆藏了起来。她早已习惯了其他女仆对她的恶意,少爷的训斥对她们而言不痛不痒,老爷又对此漠不关心,她便不得不以自己的单薄之躯一力承受这样的恶意。她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自己竟然会如此狼狈。
女仆长传达命令时,那下垂的嘴角和掠过她身躯的、带着讥诮的眼神,已然说明了一切,而那几个年长些的女仆,在走廊拐角处投来的低语和窃笑,更是将这恶意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们乐于见到这个新来的、沉默寡言、似乎总带着一丝与卑贱身份不符的沉静与疏离的小丫头,被这些最肮脏、最耗体力的活计折磨。她们想看到她哭喊,看到她求饶,看到她纤细的手臂如何被重物压垮,看到她白皙的小脸如何被污秽沾染。
要说不幸之幸,大概是女仆长为了增大她的工作量,只安排了她一个人去,这样也许她还能在杂物间找点什么东西来糊弄一下自己的发色,不至于让这么敏感的信息暴露在他人面前。
她记不清自己遭遇了什么,但记起自己过去身份的她深知米娜迦.格伦希尔这一身份的敏感性,就算在这整个卡梅尔村没人认得她身上的特征,但仅凭人们对稀奇事物的口口相传,便足以让她暴露,而那时候的她,就会像被拴在聚光灯下的鸟儿一样,无所遁形,任何一个猎人从不知何处射出的箭矢,便足以取走她的性命。
而看见自己天青色发丝时,本能中传来的强烈危险感更使她确信:那群猎人始终存在。
思绪杂乱的拉维走入了或许比她还要更为凌乱的杂物间。杂物间内终年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混合着积尘、朽木和浓烈的的霉味,让推门的拉维不禁捂着嘴咳嗽起来。
她站在门口,几乎被门内汹涌而出的、混杂着灰尘的晦暗气息淹没。那双透着难掩的灿金的眼睛在尘灰中流着泪,艰难地睁开,审视着山一般堆积的杂乱物事:断了腿的朽烂椅子、蒙着厚厚灰尘的旧地毯、歪斜的画框、生锈不知用途的铁器、一捆捆可能早已腐烂的织物……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弃的坟场,无声地以荒废的碑文诉说着诺伦府的过往。
垃圾,或者只是暂时用不到的物品,往往被人随手一扔,便成了这坟地的一部分。诺伦家族在卡梅尔村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于是这百余年的荒废时光,便积压在这一处。尽管前人不断地整理着,但后人的随意又在破坏着苦心维持的“有序”,那堆随意地压在分门别类摆好了的货架上的木棍和钉耙便是例证。
她纤细的手指握紧了带来的旧扫帚和一块几乎吸不了水的破抹布,走入了这片尘封的“战场”。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微弱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所有的声息。
工作进展得极为缓慢且艰难。一张歪斜的木桌需要移开,才能清理后面的角落。对她而言,那桌子沉重得如同磐石。她不得不将整个瘦弱的身躯抵上去,用肩膀顶着,细弱的胳膊爆发出微不足道的力量,一点点地挪动。灰尘如同被惊扰的幽灵,簌簌而起,扑了她满头满脸,呛得她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低的咳嗽,眼眶迅速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抬起胳膊,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擦了擦,留下了一道灰黑的污迹。
清理一堆废旧铁器时,一个尖锐的凸起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她指尖娇嫩的皮肤。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鲜明的红色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她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铁锈味和血腥味一同在舌尖蔓延开。深沉的委屈和无力,还有指尖的刺痛,毒虫一般啃噬着她的心。她曾是格伦希尔家族的明珠,何曾与这等粗鄙肮脏的污秽为伍?如今,她却连保护自己不被一块废铁所伤都做不到。
所幸,搬开这堆废铁之后,她终于找到了她必须找到的东西——一瓶黑色染料,它和数个说不清年份的积满灰的玻璃瓶一起摆在废铁后面的架子上,有序而整齐地排列着。她在心中默默对先来者表示了感谢,用一块碎布蘸着染料一点点将自己的头发染黑,然后继续她的整理工作。
窗外,雨声越来越大。硕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杂物间唯一一扇窄小的、镶嵌着模糊玻璃的高窗,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噼啪声。天色愈发晦暗,铅灰色的乌云低垂,仿佛要将整个诺伦府压垮。室内几乎无法视物,她不得不摸索着,找到一盏小小的油灯,费力点燃。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堆积如山的杂物上,扭曲、放大,让这间屋子显得光怪陆离。
就在她勉强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扶着冰冷的石墙微微喘息时,异样的动静穿透了厚重的雨幕,钻入了她的耳中。
她试着辨别那股混乱的声音,那声音中似乎有着激烈的嘶吼声、频繁的碰撞声,她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努力望向那扇高窗。窗户的位置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只能勉强看到窗外灰暗的天空和疯狂摇曳的树枝。
她环顾四周,费力地将一个看起来最结实的木箱拖到窗下。箱子很沉,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一点一点地将其挪动。爬上摇摇晃晃的木箱,她终于能够到那布满污渍的窗玻璃。
她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玻璃上的一小块区域,以让视线能够穿透模糊的玻璃和密集的雨帘,投向动静传来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映入眼帘的,是诺伦府北侧的草地。平日里,这里总是遍布着稀疏的橡树、遍地的浅草和大量的乱石,此刻却化作了一片血流成河的战场。
雨水如同天穹倾覆的瀑布,无情地冲刷着大地。而在一片水汽迷蒙中,人影与兽影正在疯狂地搏杀。
穿过雨帘,她努力辨认着那些穿着皮甲、手持剑盾的身影,以及另一部分身着轻便衣物、手持长弓的身影。他们是诺伦府的卫士。此时,他们正与一群狼形生物搏斗。
那绝不是普通的狼,它们的体积庞大得骇人,比拉维所知最大的狼还要大上三倍!肌肉虬结,皮毛湿透后紧贴着身体,更显出其狰狞的骨架。它们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非人的幽绿光芒。更为诡异恐怖的是,它们是六足的。它们四脚站立,昂起上身,前伸的爪牙撕开雨幕,带着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那是恶兽,这世上最为扭曲的生物。
这或许是对世间生灵的诅咒,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是活着的生物,就一定会被恶兽找到,弱者沦为食物,强者亦不得安宁。
所有恶兽都有两种孕育方式,胎生和卵生,恶兽与其他恶**配后,会孕育出新的恶兽,同时,恶兽会在尸体上产卵,卵以尸体的血肉为食而成长。恶兽卵吞噬尸体血肉的同时会融合尸体的基因,同时,不同种恶兽之间不存在生殖隔离,这使得恶兽的形态千奇百怪。
一名持剑盾的卫士怒吼着——拉维能看到他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的面容,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但所有声音传到她这里,都被无边的雨声吞没,只剩下一种隐约的、模糊的、仿佛只是隐隐从天边传来的风啸声。
剑刃劈砍在恶兽坚硬的骨骼或厚皮上,溅起的水花混合着黑色的液体。一头巨狼人立而起,将一名卫士扑倒在地,血盆大口咬下——拉维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但那一瞬喷溅出的一抹刺目鲜红,早已在紧闭眼帘的黑色视野中,重映为一抹墨蓝。
弓箭手们在稍远的乱石后寻找掩护,拉弓,放箭。箭矢离弦,破开雨幕,精准地没入恶兽的身体。有时能引得一声模糊的惨嚎,让恶兽软倒在地,大部分时候却只是让它们更加狂躁。
雨水冲刷着草地,却冲不散那迅速弥漫开来的血色。泥水被染成淡红,又迅速被新的雨水稀释,但很快又有新的鲜血注入。地面上已经倒下了数具躯体,有人类的,也有恶兽的,静静地躺在雨水中,不知是死是活。
拉维木然地站在那里,如同被剥夺了行动的能力。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升,让她浑身发颤。
此刻,她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另一面的幽灵,无助地窥视着一场生死搏杀。那种隔岸观火却无力改变任何事情的绝望感,比亲身参与更令人窒息。
她只是看着那些卫士,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平时就在府内巡逻站岗,她或许曾与他们擦肩而过。此刻,他们为了守护这座府邸,正在雨中浴血奋战,生命如同风中之烛般摇曳不定。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震撼中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趴在窗台上看了多久,直到外面的搏杀声渐渐平息下来。雨依然在下,草地上遍布着尸体和呻吟的伤者,幸存的卫士们或是开始相互搀扶,或警惕地巡视着,时不时向倒在地上的恶兽捅上一刀。
随着战斗的结束,拉维猛地从沉浸中惊醒过来。她慌忙跳下木箱,心脏狂跳不止。她环顾四周,杂物间才清理了不到三分之一!巨大的不安取代了之前的恐惧。任务没有完成!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剩下的物品,然而没过多久,杂物间的门就被“吱呀”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女仆长高大壮硕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光。她阴沉的目光扫过屋内,看到那几乎未动的杂物堆,又落到拉维苍白失措、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上,最后定格在她那身被污渍弄得一塌糊涂的女仆裙上。
“小贱人!”女仆长的声音尖利刺耳,穿透了雨声,“让你清理杂物,你就在这里偷懒耍滑?!一下午就干了这点活?我看你是皮痒了!”
拉维张了张嘴,想要做些什么解释,但细细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她如何解释自己一直趴在窗口看?那只会换来更严厉的斥责。
“简直是废物!”女仆长一步跨进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狠狠地掴在了拉维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的空间内格外惊人。拉维被打得整个人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起来,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迅速浮现。她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身后的杂物堆上。
屈辱、疼痛、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呸!”女仆长啐了一口,“看着就碍眼!今晚不准吃饭了!给我滚回下面去!明天的活计加倍!”
说完,她厌恶地瞪了拉维一眼,仿佛嫌拉维脏了眼睛,转身重重摔上门离开了。
拉维独自留在昏暗的杂物间里,脸颊灼痛,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窗外的雨声依旧,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战斗和此刻她所受的屈辱,都与这冷漠的世界无关。她默默地收拾好散落的工具,吹熄油灯,拖着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挪出杂物间,沿着冰冷的石阶向下走去。
刚走到通往厨房和仆役住所的底层走廊,她就迎面遇上了几名男仆役,他们正抬着一个担架,步履匆忙地从通往侧门的方向走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被雨水和血水浸透的麻布,但依然能看到裸露出的伤口和因失血而显得苍白的肢体,还能听到痛苦的呻吟声从担架上微弱地传来。拉维清楚,是某个受伤的卫士被抬进来了。
又一个担架经过她的面前,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雨水的湿气,瞬间弥漫在阴冷的走廊里。拉维下意识地贴墙站立,给这支沉默而惨烈的队伍让路。她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能看到伤员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到那失去焦距的眼神,看到那被野兽利齿撕裂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她的胃部一阵翻搅,脸颊的疼痛似乎也被这更巨大的悲惨所覆盖。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厨房。此刻已是晚餐时间,厨房里比平日更显忙乱和嘈杂。大锅里的炖菜散发着热气,女仆们正忙着分食,但气氛却不同于往日的喧闹与嘈杂,交谈声都压得很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和沉重。显然,府外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拉维默默地走到厨房最角落的那个位置,那里通常是给最不受待见的人留的。她不敢去取食物,只是蜷缩着身子,跪坐在冰冷的石地板上——这是诺伦府低等仆役的规矩,用餐时只能坐在小凳或席地而坐,唯有管家和女仆长有资格使用那张旧木桌。而老爷、夫人、少爷和他们尊贵的客人们,此刻正在楼上温暖的宴会厅里,享用着银质餐具盛放的精美餐食,与这里化不开的血腥和压抑相比,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她看着其他女仆们端着木碗,默默地吃着黑面包和寡淡的炖菜。没有人看她一眼,没有人跟她说话,更没有人会为她藏起一块面包。饥饿感伴随着食物的香气阵阵袭来,脸颊依旧隐隐作痛。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回想着自己的童年,两行清泪缓缓流下。
晚餐时间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结束。女仆们正准备收拾清洗,管家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都听着!”他沙哑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受伤的卫士需要人照料。所有女仆,除了值守炉火的,现在都去西侧的空房帮忙!动作快点!”
命令一下,女仆们虽然面露怯色和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拉维也默默起身,跟在人群后面。
西侧的空房被临时改成了简陋的伤兵营。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草药味,还有一种生命正在流逝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受伤的卫士们躺在铺着干草和粗布的地铺上,呻吟声、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府里懂些草药学的账房先生或者被紧急请来的乡下医师在其中穿梭查看。
女仆们被分派了任务:用热水和干净的布为伤员擦拭伤口和身体、更换绷带、喂水、喂一些流质的食物。
拉维被分到一个看起来伤得极重的卫士身边。他的皮甲已被卸下,身上的伤口多得吓人,深可见骨,虽然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但鲜血仍在不断地渗出,将他身下的干草染得一片暗红。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眼神已经有些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反复地喃喃着同一句话:
“不想死……我不想死……娘……我不想……”
拉维跪坐在他身边,用温水浸湿的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胳膊上一道不算最深的伤口周围的血污。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生命的气息正从这个健壮的躯体里飞速流失,她简直能听到死神的钟声已经敲响,而它的脚步声正步步紧逼。
“水……水……”伤员忽然微弱地哼了一声。
拉维赶紧拿起旁边的水碗,用一个小勺,一点点地、极其小心地将清水润入他干裂的嘴唇。他贪婪地**着,但大部分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不想死……”他继续重复着,声音却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如同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不想……”
擦拭。喂水。倾听那绝望的呓语。
拉维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悲悯和无助。她什么也做不了,无法减轻他的痛苦,更无法挽留他的生命。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终于,那喃喃自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他胸膛原本急促的起伏,慢慢地、慢慢地平息下来。最后,彻底归于静止。那双涣散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他死了,因为无数狰狞的伤口,失血过多而死。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各种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死亡在这里,变得如此平常,平常得像一件日常小事。
拉维僵在原地,手中的湿布掉落在膝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一颤。她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年轻的脸庞,逐渐感到喘不上气,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攥着她的心脏。
很快,有其他仆役进来,沉默地将这具遗体用布裹好,抬了出去。干草上只留下一大滩刺目的暗红。
拉维还没回过神,就被女仆长粗暴地指派到另一边:“愣着干什么!这边还有个要喝水的!蠢东西!”
另一个伤员的情况看起来稍好一些,他身上没有那么多恐怖的伤口,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还算清明。然而,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是被一头恶兽猛烈冲撞,内脏破裂了。“旁边一位脚扭伤了的卫士低声道。不知这位只受了点轻伤的勇士是幸运,还是技巧高明呢?拉维默默想着。
拉维为那位重伤员擦拭额头冷汗的时候,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解脱。
“小姑娘……”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听见他开口,拉维停下动作,看向他。
“替我……替我向坎特老爷……求个情……”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顿一下,喘口气,“我……我怕是不行了……我家里……还有妻子……和一个小女儿……求老爷……看在我……为他送了命的份上……多少……照应一下她们……别让她们……饿死……”
他的语气中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临终托付的平静和深切的担忧。
拉维看着他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她知道,坎特老爷也许根本就不会理会她的请求,少爷也许会在意自己的话,但哪怕是由少爷来转述,老爷也很可能不为所动,但出于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善意,她还是点了头。
即使希望再渺茫,总要试试看。
看到她点头,伤员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微弱。
拉维守在他身边,直到他的呼吸也彻底停止。
夜深了。雨终于完全停了。窗外只剩下冷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伤员营里,灯火昏暗。呻吟声少了许多,有的是睡着了,有的再也不会醒来了。疲惫不堪的女仆们大多已被允许回去休息。一个被安排守夜的年长女仆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走过来,对依旧跪坐在原地、眼神有些呆滞的拉维挥挥手。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碍手碍脚的!滚回去睡觉!”
拉维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站起身,拖着因长时间跪坐而麻木刺痛的双腿默默地走出临时伤兵营,穿过冰冷黑暗的走廊,回到了女仆们的集体宿舍。
房间里,其他女仆早已沉沉睡去,发出不均匀的鼾声。空气浑浊,弥漫着汗味和廉价头油的味道。她摸黑走到自己那位于最墙角、最潮湿位置的铺位——那只是一堆干燥些的草铺,上面有一条薄得几乎无法御寒的旧毯子。
她蜷缩着躺下,冰冷的身体接触草铺,引起一阵战栗。薄毯根本无法带来丝毫暖意。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窗外投来的点点月光,雨晴了,夏蝉又在鸣叫了,它们的鸣声穿过如此厚重的石墙,也显得渺远而不真实了。
脸颊依旧隐隐作痛。
胃里空得发慌。
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眼前反复闪现着那绝望的“不想死”的眼神,和那平静托付妻女的临终请求。
耳畔回响着女仆长的斥骂和耳光声,以及伤者最后的喘息。
“如果这是梦,请快点醒来吧。”她喃喃自语着。
拉维蜷缩在冰冷的草铺上,数着窗外屋檐上的水滴滴下的次数,数到水滴滴尽也没能睡着。她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那里,直到东方既白。
(作者杂谈:因为不知道小纸条系统出了什么问题看不见,把作者杂谈写这里了喵~
夜猫小分队,作战成功!
辛苦了两个晚上,也是成功更出了7000字大章……好痛苦……但是发出来的这一刻也非常有成就感喵~
这里也基本上是剧情的一个分水岭,往后的剧情将不再仅仅是主角的坐牢日常,而会变得有趣起来……你们一定要期待啊……只看了13章就要弃书的杂鱼可不配看后面的精彩内容哦……
其实这13章我也写得很累啦,穷尽自己笔力来描写这个世代的接近真实的生活,像一面镜子一样,反射出这个世界的无常、压抑和绝望,但是正是因为烟火在黑夜里才显得绚烂,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世界才能凸显出希望的可贵和美好啦!
关于转生的内容会在14章交代,请大家一定要期待啊!
如果喜欢我的故事的话可以从作者简介加群一起玩啊……我是繁星照梦(虽然这个号叫湖上月夜工作室但是湖上月夜本人在上高三,还在写非连载作品,你们当他似了得了),我们下一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