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那场战斗之后,诺伦府又回归了往日的平静,伤得不重的卫士回归了岗位,受伤严重而无法继续战斗的的卫士在领到一笔银子之后下了岗,而没能活下来的卫士,则化为了他们曾奋战的地方附近的几个土堆。
诺伦府本就在卡梅尔村北侧,诺伦府西北侧的荒地,就是整个卡梅尔村的墓园。死去的卫士们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用墨水草草涂画的木板插在土堆上,记述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
然而,这些木板的记忆甚至不会有这些死者的家人的记忆长,在风吹雨打中,这些木板在两三年之内就会忘记它们上面写着什么,而死者的家人,则会为此悲痛一生。
“就只是这样吗?”暮光里,拉维对着风轻轻发问,“就只有这样了。”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作出回答。她不再说话,将她在送慰问金的归途上从道边采来的白菊轻轻插在死者的木板前。
坎特老爷终究还是同意了她代为转达的请求,为所有死难者发放了一份补偿金,这份任务兜兜转转,又落到了拉维头上。她所承担的嫉妒注定了,直面死者家属的悲哀和愤怒的任务只能落到她的头上。
时隔许久,她终于走出了诺伦家的高墙。她的长发在荒原的长风中飘舞,渺远的苍穹终于再次露出它完整的面貌。没有诺伦家的高墙遮挡沙子,风吹起的沙砾划过她的脸颊,令她隐隐生疼。
拉维轻轻叩响了第一家的门,许久,那紧闭的柴门才被拉开条缝隙。门后的老农眼神浑浊,布满老茧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当拉维递上沉甸甸的丝绒钱袋时,老人只是默默接过,手指在绣着诺伦家纹的袋面上摩挲片刻。
"替我谢谢老爷。"他忽然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触到了门槛,随后无声地关上了门。拉维站在原地,听见门内传来铁锁滑动的轻响,仿佛连悲伤都被牢牢锁在了这扇破旧的门后。
第二家的院门大敞着,还没走近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正将晾晒的麻布狠狠摔在地上,看到拉维的瞬间突然冲过来:"带着你们的臭钱滚!"她抓起钱袋就要扔,却被旁边冲出的少年死死抱住。
"妈!弟弟妹妹还要吃饭啊!"少年红着眼睛对拉维嘶吼,"满意了吗?看我娘发疯很痛快吗?"推搡中不知是谁扯开了钱袋,银币星星般散落满地。妇人突然瘫坐在地,抓起一把银币往嘴里塞,拉维试着阻止她,可妇人的力气大得惊人,少年搭了把手才将妇人拉住。
拉维默默蹲下身,一枚枚拾起沾着泥土的银币,"夫人,"拉维将重新系好的钱袋放在门槛上,轻声说着,"我知道这什么都弥补不了。但至少……能让您的孩子有厚衣服穿。"
第三家死难者家属坐落在村尾的榛树林边。开门的少女约莫十五岁,怀里抱着个熟睡的婴孩。当她看清钱袋时,突然露出温柔的微笑:"请进来坐坐吧。"拉维走进屋内,房中收拾得异常整洁,灶台上煨着药草,墙上挂着卫士的旧弓弩。
少女将钱袋轻轻放在神龛前,点燃三炷香。“哥哥常说老爷虽然精明,但从不会亏待卖命的人。"她转身的瞬间,拉维分明看见泪光在那少女的眼中闪烁着,但少女却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些钱够给侄儿买头奶牛了...哥哥小时候总说,喝牛奶长大的孩子特别壮实。"她忽然抓住拉维的手:"下个月我就要出嫁了...哥哥答应要亲手给我梳头的..."
拉维不敢多看她,默默退了出去。
卡梅尔村,这片荒原上少有的绿洲之上,道边的野花默默开放着。
她将夏花绚丽的生命,献给如秋叶般静美的死者。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是夜月光如水,晚风带着荒原特有的凉意,吹拂着曾精心修剪却滋长着的灌木。拉维难以入眠,心头那股无名的焦躁驱使她推开侧门,步入这片清冷的光辉之中。她需要空间,需要一份苦苦求之而不得的宁静。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鹅卵石小径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在一小片开阔的草地上微微驻足,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苍穹之上,星河浩瀚。
自她醒来后,并非第一次仰望星空。但或许是今夜心绪不宁,或许是月光格外澄澈,那深邃无垠的墨蓝色天幕,以及其上璀璨、冰冷、却又遵循着某种永恒规律的亿万星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她望着那些远星,那双金色的眼眸倒映着遥远的光点。 那些来源不明的知识自动涌现,为她标注出星辰的名称,计算着它们的轨道,阐述着引力与时空的奥秘…这曾是她感到安心、感到自己能理解这个世界的方式。
但今夜却不同往常,以往让她平静安宁的星空,在今夜寻得闲暇真正抬头仰望到它的全貌之后,却令她更加焦躁不安、更加烦闷,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她移不开目光,甚至让她感到头部隐隐刺痛。
在那浩瀚的的星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带着强烈熟悉感的悸动,正从灵魂的最深处向上撞击。
她记起了这种感觉是什么了。这正是一年前她擦拭银器时的那种感觉……正是受到了银器上家徽的刺激,她才忆起了自己过去的身份——米娜迦.格伦希尔。
那星星呢?自己到底和星星有什么关系?星星……在米娜迦记忆大段大段的空白中,到底藏着什么?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着,最终定格在浩瀚银河的某一处。那里,几颗星星的排列方式,莫名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星海似乎正在隐去,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面容狰狞,正拍着一张办公桌对几个年轻男女发怒:“迷航,迷航,还是迷航!海卫一勘探工作的航线规划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十三个先锋探测器只有两个泊入了海王星轨道,这让我们的近距离采样设备怎么登陆海卫一?“
“我读过你的报告了,问题是航行参考系不对……你所用的模式识别数据上有两个节点,那里的星光穿越了更遥远的距离,受引力透镜效应影响,组合方式有所偏差……”他背后一个清秀瘦削,面容精致的年轻人气定神闲地回答着,他在门口静静地漂浮,手上把玩着一朵玫瑰,“至于优化方案……我已经打包成补丁发给你了,那套新的参考系要准确得多。”
那位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答道:“谢主管指导。”那位中年男人回头深深鞠了一躬,转头又训斥起那几位年轻男女:“你瞧瞧你们搞的什么?还要陆总管亲自来纠错!”
那个年轻人是叫……陆主管吗?拉维想着,记忆的碎片继续浮现。
“航向确认,预计七小时后泊入‘暴风之眼’太空港,各单元汇报状态。”一个冷静、平稳的声音在宽敞却充满各种光晕和复杂控制台的舱室内响起。那不是陆主管的声音吗?为什么此刻……却像是我在说话?拉维感到有些疑惑,继续读着自己的记忆碎片。
巨大的观测窗外是棕红色的背景,天空中仿佛有一只深红色的大眼睛在盯着她……那是木星的风暴眼。她看见一座庞大得如同人造大陆般的太空建筑结构,其上灯光如织,无数小型工程舰船如同工蜂般穿梭不息……
“主管,V-7区应力数据有异常波动,建议暂停通过,进行二次扫描。”一个戴着工程师臂章,眼神专注的青年转过头汇报。
“批准。启动高精度扫描,所有单位暂缓行动。“那个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恍惚之间,时间已然跳到扫描结果出现之后,拉维好像在漂浮着,修长的手指拨动着和她同样漂浮在空中的窗口,上面浮现着纷乱的数据和曲线,在看到它们的那一刻,拉维的脑海中自动开始解析和解读它们的含义……
“V-7区在主结构体上次变轨时受木星潮汐力影响,主支撑结构扭曲,应力出现大幅度变化……目前认为存在结构崩溃风险,”拉维心中默念着,那个年轻而冷静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通知‘清霞号’,保持安全距离,不要入港,V-7区的基地检修人员,注意严格按照顺序,更换第三区23、2、11号立柱,更换第二区22、11号立柱和13、34号辐条,最后更换第三区7号立柱……”
……清霞……林清霞……
眼前的场景再次切换,拉维看见耀眼的阳光透过观察窗,洒在简约却舒适的舱室内。一个穿着舒适家居服的女人背对着她,正哼着不成调的歌,给窗台边一盆在失重下依然顽强生长的、开着蓝色小花的植物浇水。她有着柔和的侧脸线条,长发松松挽起,脖颈的曲线如天鹅般优美。
“伟,你看,‘晨曦’又开了一朵,它真适应这地方。”她回过头,笑容温暖得足以融化彗星,眼中带着些许戏谑,“比你适应多了,陆大主管。”
拉维听见“自己“轻淡地笑着:“这可是‘新世界’计划的生物工程的副产品,当然比我们这种大地母亲孕育出来的生命适应‘这里’。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是‘白帝’小组最适应‘这里’的人之一了,你们还在穿磁力鞋,我已经几乎不走路了。”
她单手叉起腰,有些嗔怨地抱怨着:“所以这就是你每次休假都不回地球的理由?我看你是不会走路了。”
“会议纪要我放你桌上了,下次跟总部那帮老古董扯皮,别那么硬刚,迂回一点。”她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他微皱的眉心,带着她特有的、混合着关切与调侃的温柔,“知道你心疼你的项目和你的人,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淡淡的、她喜欢的植物清香……
他想起来了,林清霞是他的妻子!他们共同接受了漫长的基因改造,一起选择了几乎永恒的、也可以陪伴彼此的生命形态……他们曾约定要看到人类舰队驶出银河系边缘的那一天……
此刻,另一个身份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流冲刷着她脆弱的神经和空白的脑海。她……曾是陆伟!“白帝”太空工程队总管,陆伟!
他有着不同于年轻面貌的悠长寿命和丰富经历,他最后的清晰的记忆片段,是在他160岁生日时,和同僚们在太空中点燃自带氧化剂的蜡烛,以星海为背景,拍下一张合照……
他率领着一支庞大的工程舰队,是人类向太阳系外围空间开拓的先锋,他有挚爱的妻子林清霞。他们本该拥有近乎永恒的时间,那……这里是什么地方?这粗糙的石墙?这落后的烛火?这所谓的“魔法”?这具年幼的、女性的身体?
所以,我这是……转生异世界了?那么,原本的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拉维顿时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奈,但庆幸旋即涌上心头:至少能重活一次,事情就不算太坏,一切就还有希望和转机……
原来,自己流浪的时候看似随意地为自己取的化名“拉维”,与“陆伟”读音相近,其实那时候,自己的潜意识中就已经映照着“陆伟”的影子了吧?
所以清霞……还留在那个世界的清霞又怎么样了呢?
他为什么会死?!
他们都接受了基因改造,不再自然衰老,说起来,清霞应该还活着吧?但此时他们已然分在不同的时空,也许,永无相见之时……
自己也许……真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已经失去了原本世界所有的音讯和消息……
星空淡去,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灿金的瞳孔因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情感震荡而急剧收缩,倒映着满天星辰。下一秒,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离她远去,她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倒在冰冷的草地上,失去了所有意识。
她的眼角,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后,渗出了一滴她未曾察觉的、冰凉的泪珠,划过鬓角,没入染黑的发丝。
当她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头痛,仿佛头颅刚刚被强行塞入了一座图书馆的所有藏书并剧烈摇晃过。眼前是模糊的光影,耳边有嘈杂的人声,似乎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
“真是娇贵!晒个月亮也能晕倒!”
“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想偷懒吧…”
“老爷吩咐了,把她弄醒,把这药灌下去…”
粗糙的手粗暴地将她扶起,一个陶碗的边缘强硬地抵住了她的嘴唇。苦涩刺鼻的药味冲入鼻腔,她本能地抗拒,想要摇头,却浑身无力。
“快点喝下去!别磨蹭!”
冰冷的、味道难以形容的液体被强行灌入她口中。她还没反应过来,因此呛了一大口药,气管受到刺激,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呛入鼻腔,带来火烧火燎的疼痛和窒息感。她拼命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仿佛下一秒就要再次昏死过去。
“咳咳咳……呜……”
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她。难道自己这个十二年前借米娜迦.格伦希尔的身份回到世间的幽灵,就要以这种荒谬的方式再次死去?想到这里,拉维因呛咳而扭曲的面容上,不禁带上了一丝凄惨的笑意。
“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饱含怒意的喝斥声在门口炸响,卡伦·诺伦大步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他一眼就看到拉维被两个女仆粗鲁地架着,脸色因窒息而涨红发紫,正痛苦万状地剧烈咳嗽,药汁洒了她一身,也溅了女仆一手。
“少…少爷…”那两个女仆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地想要解释,“我们只是…只是按老爷吩咐喂药…”
“喂药?!你们这是谋杀!”卡伦一把推开她们,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住拉维仍在剧烈颤抖、咳嗽不止的身体,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试图帮她顺气。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焦急和温柔,当他回头转向两位女仆时,他的复杂情绪完全变成了愤怒。“滚出去!”他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都给我滚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两位女仆吓得脸色发白,慌忙放下药碗,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房间。
卡伦继续轻拍着拉维的背,直到她的咳嗽渐渐平息,转为虚弱而急促的喘息,脸色也慢慢从骇人的紫红褪回虚弱的苍白。拉维无力地靠在他臂弯里,双眼因呛咳而充满生理性的泪水,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仿佛还未从巨大冲击中回神的涣散。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卡伦看着她这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再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心头怒火更炽,却也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保护欲。他小心翼翼地让她重新躺好,拉过被子仔细盖严。
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没有离开。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床上那个仿佛被某种巨大痛苦彻底掏空了的女孩。他知道她身上有秘密,但从未想过,那秘密似乎沉重到足以将她压垮。昨夜她在星空下骤然昏倒,今日又险些被蠢货害死…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焦躁。
他屏退了所有想来探视或接手照顾的人,甚至对管家也只是简单交代了一句:“我来照顾她。父亲那里,我会去说。”
诺伦家的少爷,亲自照顾一个昏迷的女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宅邸,自然也引来了更多的非议和窃窃私语。但卡伦对此充耳不闻。他只是固执地守在拉维床边,偶尔用湿布擦拭她额头的虚汗,或试着喂她一点清水。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即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心上,落在她那双此刻紧闭的、曾倒映过星辰也倒映过公式的金色眼眸曾经的位置。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责任、困惑、以及那朦胧情愫的决心,在他心中慢慢沉淀。
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昨夜星空下的昏倒,绝非寻常。而这个女孩,这个名为拉维的谜团,需要保护,至少在她恢复之前,他不能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至于那些非议…他,卡伦·诺伦,未来的骑士,难道还护不住一个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吗?
尽管这“保护”的理由,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确。
(作者杂谈:辛勤的耕耘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时隔两天,我再次更出了5000字的一章,转折点已然到来,感谢各位看到这里的读者……
我好累啊……可能下一章会稍微慢一点吧……
先前断更了两周,主要起到一个沉淀的作用,不过看来确实没白沉淀,我写东西的质和量都提升了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