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拉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初的震撼随着时间渐渐消退,她的理智再次占据高地,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交叉验证。纵然星空坐标是确切的,但仍然不足以完全确认现在的状况,如果有一些别的证据,那事情就毫无疑问了。
拉维迷迷糊糊地睡着,又半梦半醒地起身,大厅里的挂钟显示,此时仍是凌晨。拉维理不清自己烦乱的思绪,正好整个诺伦府都没有人,她就干脆坐在一座塔楼上,吹着夏末的夜风,静静地思考着最终验证的方法。
她本来垂着头,但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将远方的地平线染成金红时,拉维猛地站起了身。因为起身太快,她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再次摔倒,但她强行稳住了,定定地盯着那一缕金红色的晨曦。
那是一天中的第一缕光,太阳的光。这也是灵感的光——从先前推算得出的时间范围来看,太阳的光谱图应当是不变的,如果太阳的光谱与记忆一致,那么这一定就是原来的世界。
她几乎是跑着冲回库房,在原来放着望远镜的位置旁找到了一块棱镜,那是同一个外地游商在同一时间出于同一目的送给卡伦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只要角度合适就能投射出“彩虹”的物事确实很符合“玩具”的标准。
斯人已逝之际,先人探索世界的工具,遗留到这个没落的时代,却成了给小孩子的玩具。
纵然如此,此刻也无暇感伤。她拿着棱镜,再次回到庭院,迎着初升的太阳,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
一束日光被棱镜捕捉,然后在她手中的另一张羊皮纸上,分解出一条无比熟悉、却已跨越了六百三十年的彩色光带——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皆在。
其吸收线的特征,长度与强度与她记忆中太阳的标准光谱虽有差异,但考虑穿过清晨大气时的散射和畸变这一修正项后,就与记忆中的光谱几乎完全相同。
最后的疑云就此散去。这里,就是地球。此时,就是未来。他所熟悉的那个科技昌明、太空探索的时代,已彻底化为尘埃和传说,被掩埋在漫长的时光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魔法主导的世界。
拉维露出了和她来到卡梅尔村那日晚上一样的无奈的笑:如果这真的是另一个世界,那么,被毫无准备地从原本的世界里拎出来,扔到这里的自己,大概是会疯掉的。然而,既然确定了,这就是原来的世界,这也就意味着,自己重新对自己所见的一切,背上不可推卸的责任了。
望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拉维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彻夜难眠之际,得知真相之时,物是而人非,大地上的一切都不同以往,唯有日月星辰,仍在不渝地见证着一切……
她差点跪坐在地上,却又强撑着稳住了。她麻木地下了塔楼,空壳般地强忍睡意,准备饭菜、收拾杂物、给卡伦教课……就这样,又过完了平常的一天。
日月变迁中,每当她想到要积攒盘缠,离开卡梅尔村在某座城市中成为市民的时候,她就不由得怨恨起坎特老爷的缺德来。为少爷做家教显然是特殊的、专业人士的任务,却被坎特老爷算作是作为女仆特别安排的“仆役工作”,其直接结果就是,继承自陆伟的知识并没能带给她任何额外的收入。
就连接下来的这件事,坎特老爷也没为她多付哪怕一个铜币的报酬,而去诺伦公领请会计来处理这件事的费用,显然绝对不止数个银币。
一个月后,秋收刚过,坎特老爷的枣红马踏过泥泞的村道时,正在打谷场上忙碌的农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连枷。老爷今天穿着镶貂皮的墨绿绒外套,金链子在臃肿的肚腩上勒出深深的凹痕,与他身后穿着仆役服的拉维那些披着生锈锁子甲的卫士形成鲜明对比。
"乡亲们都过来!"管家敲响挂在老橡树下的铜钟,声音刺破了村庄的宁静。坎特老爷慢条斯理地踩着马镫下马,鹿皮靴子故意踩进一滩混着鸡粪的泥水里,溅起污浊的水花。
当村民们畏畏缩缩地聚拢到打谷场时,诺伦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却故意不展开。"上个月狼群袭击的事,大家都还记得吧?"他揉着肚皮上的金链子,像在抚摸宠物,"要不是我的卫士们连夜赶来,你们损失的就不只是几头牲口了。"
老铁匠汤姆忍不住开口:"可是老爷,卫士们来的时候狼群已经..."
"嗯?"坎特突然向前倾身,肥胖的脸上堆起虚假的笑意,"你是说我的卫士来晚了?"他身后的两个卫士同时握住了剑柄。
人群陷入死寂。坎特这才展开羊皮纸,抑扬顿挫地念道:"为补偿卫士们的辛劳,每户额外缴纳三十公斤小麦,或者等值的黑麦..."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惊呼。
"三十公斤!这够我们一家吃两个月了!"
"今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
"安静!"卫士队长突然抽出长剑,阳光在锈蚀的剑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点,"谁有异议?"
寡妇玛莎抱着婴儿挤出人群,跪倒在诺伦脚边的泥泞中:"老爷,行行好...我男人去年为您的庄园修围墙摔死了,现在家里只剩..."
坎特用靴尖轻轻拨开她抓着自己披风的手:"这样吧,看在孤儿寡母的份上,"他露出慈悲的微笑,"你可以用那只下奶的山羊抵税。"
人群中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玛莎瘫软在地,怀中的婴儿发出啼哭。诺伦却转身对管家吩咐:"去把她家山羊牵来,我记得是只不错的母羊。"
拉维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诺伦老爷让她跟着卫士去统计收粮的情况和数量。当卫士们开始挨家挨户收粮时,一个年轻农夫抓起草叉拦在自家谷仓前:"你们这是明抢!"三个卫士立即将他按倒在泥地里,将沾满泥污的靴子踩在他的背上。
"抢?"诺伦慢悠悠踱步过来,用镶宝石的匕首挑起那人的下巴,"没有我的卫士,你们早就被狼啃得骨头都不剩了。真要抢你们的东西,你们还能在这里说话?"
老村长颤巍巍地站出来:"老爷,能不能少收些?孩子们冬天还要..."
"啊!说到孩子,"诺伦突然击掌,金戒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我差点忘了说——缴不起粮食的人家,可以用壮劳力抵税。我的采石场正缺人呢。"
这话如同在密闭的容器上打开了一个出口,虽然微小,却瓦解了反抗的压强,将沉默带临村民们眼睁睁看着卫士们扛走一袋袋粮食,玛莎家的母羊被拴在马后,一路发出凄厉的哀叫。运粮的大车吱吱怪叫着,踏着泥泞上的深痕离开了村庄。
夕阳西下,运粮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又是一个阴雨霏霏的秋夕,拉维正和另几位女仆收拾晚餐后的碗筷。模糊不清的雨中,坐着另几位老爷的篷车已经远去,狼藉的杯盘间似还透着刚刚宴席上的欢声笑语,坎特
"姓名?"拉维有些疲惫地问道,拿羽毛笔尖蘸了蘸墨水。
"埃里克·森特,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沙哑。当拉维记录时,注意到他粗布外套肘部已经磨得透亮,袖口还沾着来不及拍掉的麦壳。
"家庭住址?"
"橡木村北坡,就在风车磨坊往下第三家。"他的眼神飘向窗外,不知是不是在看着家的方向。
拉维暂时停下了记录。一个月前送慰问金时,她曾路过那座房子,那时,似乎有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女孩,在摘门前枣树上的枣子……到底是不是呢?只是路过的话,不可能记得确凿无疑的吧。
"家里几口人?"她继续问着,或是不想让对方太过紧张,声音放轻了些。
"四口。妻子玛格丽特,还有个六岁的女儿..."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上的一道刻痕,"本来还有个小子,去年冬天发烧...没熬过去。"
那么,这就是确证了。自己的记性并没有因为跨越了六百年的时光就差到某种不可接受的程度——拉维这样想着。
"特长?"她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语气。
"会使草叉,也能用猎弓。"埃里克勉强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不过最近猎物少得可怜,上次射中野兔还是月圆那天。"
这时管家在远处喊人搬运货物,埃里克下意识挺直腰板,露出讨好的神色。待管家离开后,他才轻声喃喃:"要是能被选上就好了...家里只剩最后半袋黑麦,连给女儿做生日蛋糕的面粉都..."
拉维的笔尖停在"服役经历"一栏。她看见埃里克粗糙的手掌上布满新旧伤痕,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的痕迹。"你会拿到预付的薪饷。"她突然打断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登记完就去管家那里领,那么,你有无服役经历?"
"没有。"这样的回答,也如她所料。
埃里克的眼睛骤然亮起,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多谢小姐!"他笨拙地行礼,差点碰倒桌上的墨水瓶,"小女儿一直想要双新靴子,这下..."
他的话被下个应征者的推搡打断。拉维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联想起今早经过厨房时,听见厨娘抱怨穷人家孩子脚上冻疮的惨状。她的笔在空中停顿了一会,重又落到纸上。
"姓名?"拉维再次问道……
当蜡烛换了三次,夜已深了,来报名的最后一人才踏出石城的高槛。此时,诺伦一家都已入睡,只有一个瘦高的管家依然陪着拉维整理登记者的资料。
登记者比拉维想象的多些,却也在她预料之内——在各种时间点以各种名义剥削村民,又让自己带着慰问金穿过村庄,在公开的招报上写上优厚的报酬……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循环。
这种深夜的工作实在令人昏头,但拉维却理解:白天,他们都被农务拴在农田上,只有在夕阳西下之时,他们才"有权"自由活动。但这种"自由"如今已经落入了坎特的算计当中,以他们的生命为薪柴,炼成坎特在这乱世中生存的筹码。
而这机会他们还趋之若鹜……说到底,他们也没办法……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样。
独自躺在床上,拉维这样想道。
(曦光长存,这也是我想对你们说的话。毫无征兆地断更这么久,真是抱歉,但每一个人都有过艰难的时光,也希望你们理解,但我最终还是回来了,正如晨曦终会升起一般,长夜也终会过去,如果您看到了这里,请为我们在此处的小小重逢而欣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