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傍晚的风带着秋意,把山路两旁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像谁在耳边翻书。夕阳把路面染成橘红色,踩上去软乎乎的。
我提着给惠惠带的猫罐头,走了快半小时,才终于看到那栋藏在树林里的别墅——爬满藤蔓的围墙比旧校舍的更斑驳,铁门锈得合不上缝,推开时发出“吱呀”的长鸣,惊起几只停在紫藤架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钻进暮色里。
空气里飘着紫藤花的甜香,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却被晚风冲淡了几分,变得温温柔柔的。
「月岛同学,你在吗?」
「进来吧。」月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
她没穿校服,换了件黑色连衣裙,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纤细的锁骨,像被月光刻出来的痕。
房子里比想象中整洁,只是光线很暗,所有窗帘都拉到最底,只留几道缝隙漏进夕照的余晖,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客厅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画里是大片大片的夕颜花,花丛旁站着个穿和服的女人,眉眼和月岛有几分像,笑起来眼角弯弯的。
「这是?」
「我母亲。」她递来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三年前走了。」
「走了……?」我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心里一紧。
「嗯,月莳族不会自然老死,但夕颜花一旦彻底枯萎,我们就会……」她顿了顿,低头盯着杯里的水纹,「像花一样凋谢。」
我突然想起旧校舍那些焦黑的花瓣,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来这边吧,花房在后面。」
后院比前院更像秘密花园。爬满紫藤的花架遮天蔽日,连最后一点夕阳都挡在外面,阴影里种着成片的夕颜花。
和旧校舍的不一样,这里的花瓣雪白得发亮,边缘卷着淡淡的银边。
「这里的花为什么没事?」我蹲下来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点露水的凉,比旧校舍的花瓣更饱满,带着湿润的韧劲。
「紫藤的树荫能过滤紫外线。」她拿着小剪刀修剪枯枝,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仪式,「母亲以前说,花和人一样,需要恰到好处的『阴影』——太亮会灼伤,太暗会枯萎。」
「说起来,两年前你为什么要去学校?」我想起步说的话,「是想在学校找到这样的『阴影』?」
她的剪刀顿了顿,枯枝落在竹篮里发出轻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嗯,以前总在阴影里看学校的学生,他们和朋友、恋人一起笑,一起闹……我也想试试。」
她剪下一截过长的藤蔓,声音软了点,「但我连体育课都不能上,阳光晒久了就头晕。」
「后来发现,人类的世界太亮了,不适合我。」她把枯枝扔进竹篮,藤条在她手里晃了晃。
「可你现在和我说了。」我脱口而出,「和惠惠玩,还让我来你家。」
她别过脸,把剪刀往竹篮里一丢,发出“哐当”一声。
风穿过紫藤架,落下几片紫色花瓣,刚好落在她的发梢。我伸手想帮她拂掉,指尖快碰到头发时,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怀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
「别碰我。」她的声音发颤,红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恐慌,又像渴望,「会……添麻烦的。」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弯腰捡剪刀,手指在发抖——和她给惠惠涂药、抚摸焦黑花瓣时一模一样的颤抖,像在害怕什么会失控。
这时,惠惠突然从花架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夕颜花瓣。花瓣本身完好,但在接近花蕊的根部,有一小片不自然的色泽暗淡区,像是被什么强效的脱脂棉轻轻擦拭过,吸走了部分生命力,留下一种古怪的、令人不适的“空白”感,边缘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气息。
月岛的脸色瞬间白了,比墙上的油画底色还白。她抢过花瓣凑近看,指尖捏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这是……」
「怎么了?又是晒伤?」
「不是,这种感觉……是更‘纯粹’、更‘冰冷’的东西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人强行汲取了它的能量,而且手法非常……精准而克制。」
「吸血鬼?……」
月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快步走到花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掀开一块用来遮阴的深色木板——下面藏着几株状态更差的夕颜,它们的花瓣不同程度地呈现出那种奇怪的“空白”暗淡,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品尝”过,虽然物理结构完整,但内在的能量已被部分剥夺,透着一种虚弱的萎靡。
「上周就隐约察觉到了,我以为是土壤或者养分的问题……没想到……」她的背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大家都是吸血鬼……」
「对于某些存在来说,‘不同’本身就是原罪。血狩族视依靠花的我们为劣化、为耻辱。这种精准的‘采样’,不像单纯的破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品质,或者确认存在的痕迹。」
晚风突然变冷,紫藤花的甜香里,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和那晚旧校舍相似的铁锈味。
月岛突然转身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得像雪,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里,眼睛死死盯着我:「你该走了。」
「可这些花……」
「这是吸血鬼的事,和人类无关。」她的指甲陷得更深,却又立刻松开,像是怕弄疼我,「会把你卷进来的。」
「没关系。」
「我说过,感情是最危险的东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红眼睛里像蒙了层雾,「你再靠近,我不敢保证……」不敢保证不伤害我,还是不敢保证自己会失控?
我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是白天在花店买的防晒网,包装上画着向日葵,笑得傻气。「这个或许有用,能帮旧校舍的花挡挡阳光。」
她盯着防晒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淡的弧度,是眼角眉梢都弯起来的笑,红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亮得惊人。「加藤伊织,你真是奇怪的人类。」
「奇怪的人和奇怪的吸血鬼,刚好配对。」我也笑了,心里却有点发慌,这话说得太像告白了。
离开别墅时,紫藤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得像波浪。回头望时,月岛正站在花架下,手里拿着那卷防晒网,惠惠蹲在她脚边,尾巴扫过散落的紫色花瓣,像在画一幅只有我们懂的画。
手机突然震动,是步发来的信息:『花音刚才问我,你是不是去月岛家了,语气怪怪的,你小心点~』
晚风穿过树林,月光把山路照得发白,空气里的紫藤香渐渐淡了,像个没说出口的秘密。
周一午休时,花音提着便当过来,头发上别了朵小雏菊,黄灿灿的像颗小太阳。
「伊织,周末去哪了?步说你没回信息。」
月
她把便当盒推过来,粉色的布上绣着夕颜花的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很用心。「上周看到旧校舍的花快枯了,我就绣了这个,说不定会带来好运~」
「是吗,谢谢你。」我摸着布上的花纹,指尖有点烫。
「嗯?为什么伊织要道谢?」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没什么……」我含糊过去,心里有点发虚。
放学后绕去旧校舍,发现枯萎的花丛旁多了几束新插的竹竿,上面搭着块浅色的遮阳布,布角用石头压着,风一吹就轻轻鼓起来。
藤蔓下的泥土是松过的样子,还插着个小牌子,用马克笔写着:『花儿怕晒,轻碰哦~』字迹圆圆的,带着点稚气,像花音的字。
月岛蹲在遮阳布下,指尖正碰着一朵新开的花苞,花瓣边缘还带着点怯生生的白。
她抬头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块能坐下的石头。
惠惠从藤蔓里钻出来,往月岛的脚边蹭了蹭,又跑到我面前,用尾巴扫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
暮色渐浓,夕颜花在布下悄悄舒展,空气里飘着草木香,只有花瓣开合的轻响,和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在藤荫下悄悄扎根,像那些藏在泥土里的夕颜花根,无声无息,却在用力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