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贝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石要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到日常工作，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难以查明的疑问上。巡逻时，他沉默了许多，回应指令也偶尔慢上半拍。
临近开学，他还什么准备都没做。
作为巡逻的搭档，古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自从那天之后，石要回来后整个人就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她几次想开口询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擅长安慰的人。
这天下午，巡逻任务相对轻松，齐峻川特意给他们安排的是中央公园附近一片老旧但整洁的居民区。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飘着家常饭菜的香味和隐约的争吵声。
争吵声来自一栋六层公寓楼前的空地。两拨人正在对峙，气氛紧张。
一边是三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衣着朴素但干净，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激动，看起来是普通的人类居民。
另一边则是一对年轻夫妻，男人身材壮实，沉默地挡在妻子身前。妻子挽着他的胳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透着委屈和不安。
两拨人中间还有一个努力隔开两边的调解人，正是欧利昂。他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显得格外温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但眉头微蹙，显然调解并不顺利。
“阿姨们，王哥和李姐真的不是故意的。那盆花掉下来是因为昨晚风大，固定花盆的支架早就松动了，王哥早上发现后立刻就重新加固了，还主动提出了赔偿。”欧利昂努力温和地向那几位阿姨解释。
“小欧啊，我们不是不相信你。”为首的一位短发阿姨开口，语气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并不买账，“主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楼上老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动静，搬东西的声音，偶尔还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味。我们反映过好几次了，物业也看过，总说没事没事。这次是花盆，下次万一掉下来别的东西呢？砸到人怎么办？”
“张阿姨，那些动静可能是管道老旧，或者家里家具挪动……”欧利昂试图解释。
“家具挪动能有那么大动静？我隔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另一位烫着卷发的阿姨打断道，她目光扫过那对沉默的年轻夫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和排斥。
“小欧，我们都知道你跟谁都处得来。咱们这楼里，住了这么多年都平平淡淡的，自从他们搬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普通人虽然不知道恶魔和天使的事情，但他们对于超凡者也同样抱有疑虑。显然，这对夫妻在她们眼中就不是普通人，甚至可能是超凡者罪犯。
说白了，她们不喜欢超凡者当邻居。
那对夫妻中的妻子，听到那意有所指的语气眼圈更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丈夫轻轻按住手。男人依旧沉默，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欧利昂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对这对夫妻的排斥。异族想要在迪塞尔市定居有不小的难度，不仅仅是联邦官方政府的认可，还有和当地居民的相处也有不小的难点。
毕竟双方是不同的种族，生活习惯有着明显的差异。
“阿姨这样吧，王哥李姐愿意全额赔偿花盆和受到惊吓的损失。另外，可以帮忙联系专业的检修人员，把整栋楼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公共区域，像是阳台护栏、老旧管道之类的都检查一遍，费用可以由我们……可以由王哥李姐和我一起承担，安全最重要。”
欧利昂提出了更实际的解决方案，显然这根本不是因为事情而引发的矛盾，而是因为人导致的矛盾。
但他只能把矛盾限制在事情里，他平日里乐于助人，礼貌周全，人缘极好，大家都愿意卖他一个面子。把他自己也拉进来，也能增加说服力。
“小欧，我们知道你热心，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张阿姨还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石要和古生分开围观的人群，走了过来。
“这里发生什么事了？”石要开口，同时出示证件。古生则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股执法者的肃然，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不少。
几位阿姨看到警卫局的人，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张阿姨连忙解释：“警官，是这样的，楼上掉下来个花盆，差点砸到人！我们正跟当事人还有小欧商量怎么解决呢。”
欧利昂看到他们，松了口气，迅速客观地将情况复述了一遍，包括花盆掉落的原因、王哥李姐的补救和赔偿意愿，以及阿姨们对居住环境安全的担忧。
石要听完，心里大概有了数。他走到那对夫妻面前，目光平静：“花盆是你们家的？事故原因确认了吗？”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但清晰：“是。昨晚大风，固定架老旧断了，早上我发现后已经修好了。责任在我们，我们愿意赔偿一切损失。”他态度诚恳，没有推诿。
石要又看向几位阿姨：“受损情况严重吗？有人受伤吗？”
“花盆碎了，泥巴溅了一地，是没人受伤，但吓得不轻啊！”卷发阿姨抢着说。
“既然没有人身伤害，财产损失责任方也愿意全额赔偿，并且主动加固了设施，”石要语气平缓，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这件事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如果是对赔偿金额有异议，可以协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阿姨和那对夫妻，声音稍微加重：“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邻居进行无端揣测和指责，容易激化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希望各位能就事论事，理性解决问题。”
石要的话滴水不漏，既明确了事故责任和解决途径，又暗中敲打了可能存在的歧视性言论，同时将问题框定在意外和邻里纠纷的范围内，避免上升到更敏感的层面。
来到迪塞尔市之后，遇到这类事情概率不小，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几位阿姨面面相觑。警卫局的人发话了，道理也摆得明白，她们再纠缠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行吧，既然警官都这么说了……赔偿就按小欧刚才说的办吧。不过检查公共设施的事情……”
“阿姨放心，我明天就联系。”欧利昂立刻接口，笑容真诚，“费用方面我和王哥李姐会负责，保证给大家一个安心的居住环境。”
事情算是平息了。
几位阿姨低声嘀咕了几句，转身回了楼里，围观人群也逐渐散去。
见周围没人了，石要重新看向丈夫：“你是天使？”
事件中一直沉稳的丈夫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你怎么知道？”
“不管你是谁，既然住在这里，就尽可能不要做出太引人注目的事情，学学怎么当个人类吧。”
“……嗯，我会的。”男人点头。
他郑重地向三人道了谢，女人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着谢谢。
欧利昂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客气，又低声安慰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先回家。
不过，他们说什么也不愿意就这样让三人离开。女人快步跑回楼里，拿着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递给了三人，这才终于离开。
等人都走了，欧利昂才松了口气了，转向石要和古生，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放松的笑容：“谢天谢地，你们来得太及时了。张阿姨她们其实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比较固执，也容易多想。”
“他们是人类和天使的结合。”古生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哈哈，真亏你看得出来啊。”
刚开始听到古生说这件事的时候，石要还有点小惊讶，旋即就释怀了。
恶魔和天使都有混血，人类也有并不奇怪。而且看样子，女人明显知道丈夫的身份。
他看着欧利昂，这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努力维系着周围和谐的混血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感慨。欧利昂没有强大的力量，却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矛盾重重的城市里，小心翼翼地搭建着理解的桥梁。
“巡逻累了没，要一起吃点吗？”欧利昂提起手里的糕点盒。
香甜的气息驱散了些许刚才的紧张。石要接过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古生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接过，小口尝了尝。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老旧但干净的街道上。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都很喜欢这座城市。”欧利昂望着渐渐沉入楼宇间的落日，轻声说着，“我在这里长大，我知道迪塞尔市的大街小巷是什么样子，也明白任何种族的普通人，都不过只是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而已。”
石要咀嚼着糕点，没有接话。平静的日子对他来说，随着对自己身世的一步步深挖，似乎正在远去。
古生也沉默着，眼中倒映着暖色的余晖。她看了一眼身边心事重重的石要，又看了看努力维系着周围的欧利昂，第一次对“平静”这个词，产生了一丝模糊的向往。
之后，欧利昂还要沟通赔偿的事情就先回去了，巡逻的两人倒回来时，又遇上了那几个阿姨。
一见到两人，她们就围了上来。
“两位警官，你们，是不是和小欧认识啊？”那个张阿姨问道。
“是，怎么了？”石要纳闷她们还有什么事，心底正琢磨着。
“那个，我们商量了一下，检查公共设施的事情还是不用小欧出钱了，那孩子自己腰包就没鼓过。这毕竟是我们的小区，要出也应该是我们出才对，就麻烦你们告诉他一声。”
“……好。”
等到阿姨们离开，石要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禁露出了笑容，仿佛最近压在他头顶的乌云都已经散开。
“怎么了？”古生问道。
“没什么，只是感觉，欧利昂所做的努力，是确确实实有回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