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小姐,这个时候跑到灰烬镇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你们应该知道最近这边不安全。”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我们。一名铠甲上沾满泥泞和暗红色污渍的士兵抬起手,拦住了去路。他疲惫的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警惕,上下打量着我们。
城门口的盘查比想象中更严格。士兵不仅检查行李,还会盘问身份和来意。
柴郡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普通的社交对话。
“日安,先生。我们奉卡尼尔伯爵之命,运送一批重要的货物返回卡西亚。”
“不幸在边境遭遇了兽人袭击,商队损失惨重,幸亏有圣十字骑士同行,才能至城外的修道院暂作休整。眼下正需进城采买些药品和补给,以便尽快重新上路。”
士兵皱起眉头,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修道院?那边按理说.......早就清空撤离了。”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突然把几条线索串联了起来,低声咕哝道。
“怪不得。西里尔神父最近总往城外跑,原来是这么回事。”
柴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士兵。
“小姐,你们也看见了最近这边并不安全,修道院那边我们无暇顾及了,你们早些离开....”士兵向我们鞠了一躬,让开前方的道路,然后顾虑的补充道。
“无妨,先生我们有圣十字团的骑士大人保护,你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的交谈,骑士大人?不会说的那个讨人厌的木鱼脑袋吧?想到兰斯洛特那张脸,心里不由的升起一股恶寒........
“戴尔,走了别愣着了。”柴郡催促道。
“啊...噢噢来了,柴郡姐姐!”我回过神跟上去。
穿过城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泥泞的街道吞噬了脚步声,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浓重的药草味、牲畜的臊臭,还有一丝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甜腻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低矮的房屋墙壁上,新旧的烧灼痕迹和修补痕迹叠在一起,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人们很少交谈,即便说话也压低了声音,使得远处传来的几声伤兵呻吟和孩子的啼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失去手臂的老兵靠着墙根坐着,目光望向虚空。一位母亲紧紧搂着怀里的婴儿,她的眼神和那孩子的襁褓一样,空洞而灰暗。
我下意识地反手握紧了柴郡姐姐的手,指尖有些发凉。
“柴郡姐姐.....”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仿佛怕惊扰了这份沉重的寂静。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温暖的手掌更用力地回握了我一下,脚步未停,带着我沉默地汇入了这条流淌着悲伤与坚韧的河流。
我们穿过一个又一个街道,柴郡姐姐拉着我,我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四周的样子。就这样木纳这被柴郡拉到一个类似酒馆的地方。
柴郡把我带到一处偏僻的位置。
“戴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见我点头后,她才露出开心的表情,随后走上了酒馆的二楼。
我环顾四周,这里人很少只有极少数几个铁皮罐头在聊着什么。大多数座位和桌子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灰尘。
“很久没人来过了啊....”我喃喃的说着。
我看着远处那几个铁皮罐头。
“邪了门了,这次的兽人根本不怕死!”
一个士兵灌了口酒,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砍掉一只手还能扑上来咬你喉咙,妈的,跟疯了没两样!”
“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催了魂一样.......”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带着一丝后怕。
“我听三队的人说,他们看见那些兽人萨满,在战场上洒一种……闪着蓝光的药水。兽人沾上那玩意,眼睛立马就红了,力气大得吓人.....”
“蓝色的药水?什么鬼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碰上就倒大霉了。”
就在我听得入神时,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古怪甜香的气息突然靠近。我猛地回头,几乎撞上一个佝偻的身影。他全身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袍子里,兜帽下露出半截干瘪的下巴。
“嘘.......”
一只枯瘦的手指竖在他唇前,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
“小妹妹.....面生得很啊。从外面来的?”
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神秘地凑近了些,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这儿.......有点好玩意儿,像您这样尊贵的小姐,肯定识货........”
说罢他从他沾满灰尘的袍子里掏出一个,用白布包起来的衣团。他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再一次四处张望后。缓缓在我面前打开,映入眼帘的一堆蓝色的粉末,晶莹剔透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
“这是?”我眉毛一挑,缓缓问道。
“咳咳咳...小姐你就别装傻了,你肯定是那家的大小姐。还能不认识这个嘛,这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手将这块布打翻在地上。顿时间天上地上散落的到处都是。随后那只手瞬间捂住我的鼻子。
“柴郡姐姐?”我定睛一看是刚刚上楼的柴郡姐姐。
“啊....啊..我的宝贝,你干了什么。”他愤恨看向那只手的方向,一双通红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他。
他不敢再说什么,像是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而趴下用自己的鼻子把这些粉末吸入体内。
没有过多停留,柴郡牵着我另一只手拎着别的东西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我回他看了一眼那个人,此刻他已经抬起头,闭着眼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愣住了,现在的黑袍人像极了前世某国街头的........
“柴郡姐姐,那是....什么?”
“戴尔...答应我,以后永远不要碰那个东西好吗?”
我点点头,回想起刚刚那人癫狂的模样,握着柴郡的手微微紧了紧。
我们转过街角,来到一个广场。这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香薰的气味。中间有个简易的木台。 台上立着一个星辰的团。我知道这个在修道院也有这个符号。
台下黑压压地挤满了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他们的眼睛都望向同一个方向,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希冀。广场上的低语、哭泣和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的背景音。
我循着他们目光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木台上。
“那是西里尔神父?”
西里尔神父张开双臂,声音洪亮而充满悲悯,奇迹般地压过了广场上的嘈杂。
“看哪!我的兄弟们,姐妹们!看看你们周围!看看你们自己!”
“这不是命运!这不是女神对你们信仰的考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根手指猛地指向边境的方向。
“这是侵略!是那些从蛮荒之地爬出来的、信奉着邪神的绿色畜生,将灾祸带给了我们!是他们烧毁了你们的房屋!屠戮了你们的亲人!是兽人!”
人群爆发出一阵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呜咽和怒吼。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一样,人们听着他的话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泪流满面,伸出枯瘦的双手,仿佛想触摸到那份虚无的希望。有人嚎啕大哭,仿佛积压的痛苦得到了释放的出口。
“但在无尽的黑暗中,唯有对神明的信仰,是我们不灭的灯塔!教会没有抛弃你们!看.....”
西里尔教袍一挥,一些身着教袍的人,在身着精良铠甲的骑士身后走出。他们手里拿着食物和草药。
当拿到那一碗清可见底的粥时,他们不是抱怨,而是紧紧捧着,如同捧着圣物,对着教会的徽记不停鞠躬、祈祷。
我看到一个母亲,将自己最后一点食物给了孩子,然后自己对着神像默默祈祷,仿佛精神上的饱足能抵消肉体的饥饿。他们的信仰,因其绝望而显得格外狂热和脆弱。
“坚守你们的信仰!纯洁你们的灵魂!女神必将驱散黑暗,带领我们走向光明!而此刻,我们每一个人的苦难,都是在为最终的胜利献上最虔诚的祭品!”
“教会将与你们同在!但也请你们,为了女神,为了你们的未来,献上你们微薄的力量,你们的每一个铜板,都将化为刺向黑暗的利剑!”
随后我看见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个人站起来,走向木台奉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的心绪复杂难言。来自一个没有神祇的世界,我本能地抗拒这一切。西里尔的话术,人群的狂热,都让我警惕。
但当我看到食物和草药真的被分发下去,看到人们绝望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名为希望的光时,我那些理性的批判,竟一时无法说出口。
信仰给不了我答案,但此刻,它却实实在在地成了他们的答案。这份认知沉甸甸的,让我陷入了沉默。
柴郡姐姐静静地看了片刻,看着那些将最后几个铜板投入奉献箱的难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被希望点燃的、近乎幸福的光芒。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
“看,戴尔。”
她低声说,仿佛在告诉我一个秘密。
“有时候,精心烹制的希望,是比纯粹的绝望更有效的麻醉剂。”
我似懂非懂地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了往常那种温柔的微笑。
“没事了。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