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车轮下缓缓展开,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压抑的灰绿色。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吱呀声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太安静了,鸟鸣声稀疏得可怜,仿佛连飞禽走兽也早已逃离了这片被战火诅咒的土地。
晨雾如残破的轻纱般缠绕在枯槁的树枝间。阳光费力地穿透雾气,在路面投下苍白而斑驳的光点。若不是远处焦黑的山丘像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天际,偶尔还有推着小车、面如土色的逃难者蹒跚而过,这景象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一次宁静的郊游。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凄惶人影,心头那点因启程而生的微弱兴奋,早已被一种沉重的不安彻底取代。
“戴尔,你没事吧?”柴郡担忧着看着我。
柴郡姐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似乎能驱散一些从窗外渗透进来的寒意。
我脸微微一红,也没有把柴郡姐姐的手甩开,只是轻轻摇摇头。
“我没事.....”
我低声应道,反而更紧地回握了她的手,目光却依旧粘在窗外那些飞逝的、令人不安的景象上。
“戴尔,在害怕吗?”
柴郡的声音再次轻柔地钻入我的耳朵,她并没有看我,目光也和我一样望着窗外,却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情绪。
“我没有......害怕。”
我嘴硬道,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只是有点.....”
我话还未说完,整个人就被她轻轻地、却不由分说地揽了过去,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拥抱瞬间将我包裹。
“好啦,小脑袋瓜别想那么多~”
她在我耳边用气声说道,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们来聊点开心的吧?”
“诶诶诶?!柴、柴郡姐姐!太近了啦......喘不过气......”
我顿时慌了手脚,脸上烧得厉害,手忙脚乱地想要把她推开。
经过这一番小小的骚动,我那沉甸甸的心绪,竟真的被她胡闹般地搅散了,注意力被强行拉回了马车之内。
柴郡望着窗外,仿佛在回忆一个古老的故事。
“戴尔,你知道吗?传说我们的目的地卡西亚,最初并非因战略或贸易而建立,而是源于一场神迹。”
在很久很久以前,那片土地还是一片被战火蹂躏的荒芜焦土,各部族征战不休,鲜血浸透了土壤。传说,一位悲悯的圣女为此心碎,她的泪水如同星辰般璀璨。当她最悲伤的一滴泪落下时,奇迹发生了。”
“泪水坠落之地,涌出了甘泉,一株从未见过的植物破土而出,它的叶片在夜晚会散发出如泪光般的微弱星芒那就是最早的星辰泪。纷争的人们被这奇景震慑,放下了手中的武器。战争的喧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所取代。”
“人们相信这是神谕,于是在圣泪坠落之地筑起圣坛,守护这份赐福。渴望和平的人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圣坛周围逐渐繁荣,最终演变成了今天的卡西亚。这也是教廷典籍中,关于起源最古老的记载之一呢。”
我听着柴郡的讲述,一系列疑惑在我心里盘踞。
“那柴郡姐姐,这个女神是谁啊?”
柴郡微微一笑。
“关于圣女的真名和来历,早已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了。教会的圣典上说,她是女神悲悯之心的化身,奉神谕降临凡间,洒泪止战。”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但也有些流传在街头巷尾、老人口中的古老歌谣,猜测她或许只是一位拥有强大治愈之力、却无法治愈世人仇恨的普通少女......谁也说不清哪个才是真相。”
“毕竟,戴尔,”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能被写进正史的故事,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我点点头,我转头看向窗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一个骑着马的人靠近了我们。
“哦?柴郡小姐对教廷圣典的典故竟如此熟悉,真是令人意外。”
西里尔让马匹的步伐放缓,与马车并行。他说话时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飞快地扫过柴郡的猫耳。
“西里尔神父说笑了,”
柴郡嫣然一笑,指尖轻轻点在下巴上,姿态优雅得不像个女仆。
“身为卡尼尔伯爵家的侍女,了解自己即将抵达的主城的历史,不是分内之事吗?”
“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西里尔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容不变,极其自然地将审视的目光转向了我。
“卡诗戴尔小姐,你看着不像本地人啊?”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把话题转到我身上。
“我.....”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我这个,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抱歉,西里尔神父,我......不记得了。巴尔先生说,我是在路上被他们发现的。”
“原来是这样,非常抱歉卡诗戴尔小姐,如果小姐不嫌弃,等到了卡西亚我也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西里尔笑了笑,淡淡的说道道。
“谢谢,西里尔神父。”我连忙道谢道。
他只是摆摆手,然后加快了速度回到了队伍前面。
西里尔神父刚策马回到队伍前端没多久,天色就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方才还只是稀薄的云雾,转眼间就汇聚成铅灰色的沉重幕布,低低地压向地面。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际,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仿佛就在我们头顶炸开。
“要下暴雨了!”
车外传来老约翰焦急的吆喝声,
“快!加快速度!前面有一条河,我们必须在下雨前过桥!”
马车猛地加速,颠簸得更厉害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在车顶和窗户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噼啪声,很快就连成一片震耳的喧嚣。窗外的世界迅速模糊,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然而,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当马车喘着粗气冲到河边时,我们看到的不再是那座简易的木桥,而是汹涌翻腾的浑浊河水。河水暴涨,像一头挣脱束缚的黄色巨兽,发出可怕的咆哮声。几根断裂的桥桩在激流中无助地翻滚、碰撞,瞬间就被吞没、带走。
我们的去路,被彻底斩断了。
“该死!桥被冲垮了!”
一个佣兵咒骂着,声音淹没在雨声和雷声中。
巴尔会长和西里尔神父率先跳下马车,雨水立刻打湿了他们的衣袍。兰斯洛特指挥着佣兵们将马车赶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他自己则快步走到河岸边,眉头紧锁地观察着汹涌的河面。
“水流太急,不可能涉水而过!”
兰斯洛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此刻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丝平日的轻浮,只有属于骑士的凝重和果断。
“必须搭一座临时桥!”
巴尔会长喊道,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吃力。
“我们需要木材和绳索!”
“约翰!带两个人看守马车和物资!其他人,跟我来!”
兰斯洛特立刻下令,没有丝毫犹豫。他率先冲向路旁那片在风雨中摇曳的林地。
柴郡姐姐不知何时也下了车,不知从哪弄来一件斗篷披在身上,来到我身边。但狂风轻易地撕扯着她身上的斗篷,雨水几乎是从四面八方打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忙碌的人群,最终落在那些被冲垮的桥桩和散落岸边的大型断木上。
“兰斯洛特先生!”
柴郡的声音清亮,竟穿透了部分雨幕。
“不必砍伐新树!时间和体力都不够!利用河岸边的断木!它们被冲刷过,更沉更稳,而且也省得我们去砍树了!”
兰斯洛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改变了方向。
“快!把那些断木拖过来!”
佣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柴郡也没有闲着,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备用的粗麻绳,手指极其灵巧地开始编织一种复杂而坚固的绳结,一边做一边快速地向靠近的佣兵讲解。
“这样打结!水流冲击时不容易松脱!”
西里尔神父没有去参与体力劳动,他站在岸边一块略高的岩石上,张开双臂,朗声祈祷。柔和而坚定的白色微光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竟稍稍驱散了众人心中的焦躁和寒意,让在冰冷雨水中奋战的人们感到了一丝奇异的温暖和力量。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紧紧抱着从车上拿下来的干毛毯,和老约翰待在一起,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男人们呼喝着号子,顶着狂风暴雨,将沉重的木头一根根推入河中,并用柴郡教的方法用绳索死死固定。兰斯洛特甚至亲自跳入及腰深的湍急河水中,用身体顶住木桩,指挥着对接的方向。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好几次绳索险些脱手,木头差点被冲走。但在所有人的协作下一座简陋却结实的临时浮桥,竟真的在汹涌的河面上逐渐成型。
当最后一块木板被固定好,兰斯洛特拖着湿透疲惫的身体爬回岸上时,雨势也恰好开始减小。
巴尔会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感激。
“快!抓紧时间过河!”他大声指挥道。
马车小心翼翼地、吱吱嘎嘎地碾过这座刚刚诞生的、还带着雨水和众人体温的桥梁。当我乘坐的马车安全抵达对岸时,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那座临时桥在浑浊的河水中巍巍颤颤,却异常坚定。
而岸那边,是筋疲力尽却彼此相视一笑的兰斯洛特和佣兵,是发梢滴着水却依旧从容的柴郡,是结束祈祷、面带欣慰的西里尔神父。
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我心中涌动。这支奇怪的、由商人、骑士、神父和女仆组成的队伍,在暴雨和断桥面前,第一次真正像了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