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之后,商队人困马乏,立即在不远的一处空地上停下来修整。很快,兰斯洛特和佣兵们也跟了上来。
简单的雨棚已经搭起,老约翰正哑着嗓子指挥众人清点、擦拭被打湿的行李,几簇篝火艰难地在潮湿的空气里跳跃,试图驱散浸入骨髓的寒意。
雨势渐歇,却仍未完全停下,淅淅沥沥的雨丝在昏暗的暮色中织成一张冰冷的网。
营地一片忙碌后的沉寂,只剩下火苗噼啪和雨水滴答的声响。
“阿.....嚏.....”
一个响亮至极的喷嚏声猛地炸开,瞬间打破了营地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我们的骑士先生兰斯洛特正揉着发红的鼻子,他浑身湿透,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往日的神气活现被一种落水狗般的狼狈取代,只有那挺直的脊梁还勉强维系着最后的尊严。
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愣。
紧接着,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先开始,一阵压抑不住的、窸窸窣窣的笑声如同涟漪般在营地蔓延开来。
营地瞬间热闹了起来。
我抱着毯子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为佣兵们送上毯子和热水。当我走到兰斯洛特面前时,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卡诗戴尔小姐……”
他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窘迫。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我绷着脸,一本正经地回答,但颤抖的嗓音还是出卖了我。
“兰斯洛特先生,我受过专业的训练,是不会笑你的,除非忍不住.....”
“什么高兴的事情?”
“呃......我家的猫昨天生小猫了。”
我飞快地胡诌了一个理由,终于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顺手将怀里最厚的一条干毛毯整个扔到了他脑袋上。
“卡诗戴尔小姐!你能不能稍微淑女一点!”
兰斯洛特手忙脚乱地把毯子从头上扒拉下来,有点恼怒地喊道。
我趁着转身的功夫,轻轻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肚,然后扭回头对他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不能!快把头发擦干吧!”
说完,我立刻溜之大吉。
“哎哟,你干嘛.....”
身后只剩下兰斯洛特更加无奈又委屈的喊声。
我快速跑开,不再理会后面抱怨的兰斯洛特,继续给其他佣兵们颁发毯子。
我刚溜走,没分发几条毯子,就看到柴郡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锅从马车旁走来。她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琥珀色的眼眸里含着戏谑的笑意。
“玩得开心吗,戴尔?”
她走到你身边,声音轻柔。
“看来某位骑士先生的威严,算是被你扔过去的毯子彻底盖住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接过你怀里一部分沉重的毯子,帮你分担。然后,她目光转向还在手忙脚乱擦头发、试图保持镇定的兰斯洛特。
就在这时,巴尔会长提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橡木小桶,走到了最大那簇篝火旁。他用勺子用力敲了敲桶边,发出梆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好了!伙计们!安静一下!”
他洪亮的声音压过了雨丝的窸窣和零星的笑语。
“今天,多亏了在座的每一位!尤其是我们英勇的兰斯洛特骑士,和所有跳进冰河里跟木头较劲的兄弟们!咱们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烤火,而不是在河对岸喂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却带笑的脸。
“老规矩,大难不死,必有犒劳!这是我留着压箱底的好东西产自卡西亚的苹果酒!不多,但够每人抿上几口,驱驱这见鬼的寒气!”
他撬开桶盖,一股浓郁甜香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雨水的味道,竟出奇地好闻。佣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愉快的欢呼。
“约翰,来帮忙分一下!为了咱们的运气,也为了接下来一路平安!干杯!”
老约翰笑着拿出几个锡杯,开始分酒。气氛明显更加热烈起来。
两个刚才和兰斯洛特一起下河的佣兵大笑着走到兰斯洛特身边。
“听见没,骑士老爷?会长发话了,这酒您得喝!”
佣兵嗓门很大,用力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
“不过在这之前,咱得先把你这身铁皮扒下来,不然酒还没喝进去,先冻成冰棍了!”
另一个佣兵则更直接,已经开始帮他解开束甲的皮带,一边弄一边笑。
“就是,穿着湿衣服烤火,可不是绅士所为。喏,先披着我的外套,虽然旧了点,但绝对是干的!”
兰斯洛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得要命,但看着两人虽然粗鲁却充满善意的举动,那点恼怒也化为了无奈的苦笑。他接过外套,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了..........”
周围的其他佣兵也善意地起哄。
“骑士老爷酒量行不行啊?”
“一会儿可得多喝一杯!”
在一片喧闹中,西里尔神父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雨棚下。他婉拒了递过来的酒,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标准的微笑,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喧闹、温暖、甚至有些粗俗的画面,仿佛在观摩一场有趣的戏剧。
但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豪饮的佣兵身上,而是像轻盈的蝴蝶,时而落在柴郡那双灵巧的、正在帮你整理毯子的手上,时而落在我因为兴奋和火光而泛红的脸颊上。
当他的目光与柴郡偶尔投来的视线相遇时,他会非常礼貌地、近乎不可察地举杯致意,笑容加深,却让人看不透那笑容下的真实想法。
我终于分发完了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巴尔先生特意给我倒的、掺了大量热水的苹果酒。甜甜的,暖暖的。
我蹲在篝火边,小口啜饮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兰斯洛特被两个佣兵一左一右夹着,被迫灌下一口酒,呛得满脸通红,引来更大声的哄笑。
柴郡姐姐正把一些干粮分给负责守夜的人,侧脸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温柔。
老约翰在和车夫检查马匹的蹄铁。
巴尔会长满意地看着他的队伍,喝光了杯中的酒。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也把每一张带着疲惫、笑容和烟灰的脸都映得发亮。空气里混合着湿木头、烤羊毛、食物和甜酒的复杂气味,不好闻,却异常真实。
一种厚重而安心的温暖感包裹了我,那是一种久违的、仿佛回到奶奶家火炉旁的舒适感,驱散了所有从早上起就盘踞在心头的不安。就在昨天,我还觉得这群人古怪又陌生,但现在.........看着他们,我突然意识到。
这支奇怪的队伍,不再仅仅是一群同行者。它在暴雨和欢笑中,正悄然凝聚成一个真正的整体,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