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车棚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完全沉浸在这片无拘无束的广阔天地之间。风声是唯一的旋律，草浪是永恒的舞蹈，让人几乎要忘却时间的存在。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最先闯入这片宁静的，是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如同一条丑陋的疤痕，碾过柔嫩的草皮。随着第二道，第三道....越来越多的车辙和马蹄印横纵交错，将草地切割的支离破碎。逐渐车轮下的道路被灰白的，坚硬的道路取代。马车行驶在上面，颠簸而单调。
那股清新狂野的、带着阳光和干草的气息渐渐淡去。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的气味开始混杂在风中，那是混合着牲口粪便、潮湿木材与河水腥膻的味道。随着我们不断前进，这味道变得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复杂。
“戴尔，前面就是河畔城了。”
柴郡姐姐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她见我皱着眉头，便解释道。
“这里是连接帝国边境和内陆的重要港口和贸易中转站。”
“因为算是个交通枢纽，鱼龙混杂.......加上靠近边境，很多逃难的人最终都涌到了这里。”
说罢，柴郡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马车前方。我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远方，在地平线与天空相接的那一条模糊的蓝线上，出现了些许斑驳而暗淡的小点。
起初它并不起眼，仿佛只是眼睛的错觉。但商队却像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直直地朝着那个斑点行进。随着距离拉近，那斑点逐渐拉长、变形，最终显现出低矮、粗糙的木栅栏和零散分布的简陋棚屋的轮廓。无数缕纤细而歪斜的炊烟从那里升起，融入天际，让那片天空看起来都显得灰蒙蒙的。
我们离那片棚屋越来越近。人声开始像蚊蚋般嗡嗡作响，逐渐清晰可辨——那是夹杂着咳嗽、孩童啼哭、模糊叫喊的，属于大量人群聚集时特有的沉闷嘈杂。原本一望无际的视野被这些粗糙的人工造物所阻挡，马车绕过一个小土坡。
一条宽阔而浑浊的大河如同疲惫的巨蟒般蜿蜒躺在大地上，河水泛着土黄色的油光，缓慢地流动着。而就在河湾处，矗立着一座被高大石墙包围的城镇。
镇的围墙看起来古老而沉重，墙面上布满风雨侵蚀的深色痕迹。墙头上依稀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像移动的黑点。一座坚固的石桥连接着两岸，桥头设有闸门和哨卡，此刻正排着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队伍。
而在那高墙之外，景象更是令人心惊。一片巨大、混乱、肮脏的难民营如同溃烂的伤口般依附在城镇脚下，蔓延开来。破烂的帐篷、用破布和木头搭成的窝棚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污水横流。无数面黄肌瘦的人影在其中蹒跚移动，这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拥挤与绝望。
商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汇入了通往桥头哨卡的车流与人流之中。车轮碾过的不再是泥土，而是混合着垃圾和泥泞的烂路。
空气彻底变了。那湿润的土腥气、人群的体味、炊烟的呛味、还有河水的腥气，所有味道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而粘腻的气息，扑面而来，牢牢地将我们包裹。
我和柴郡姐姐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长长的队伍，都是穿着破旧衣服和步履蹒跚的人儿。我们都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随之而来的人群骚动打破了沉闷的死寂。
“先生！求求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吧！我女儿她病得很重，再不看病就来不及了！求求您了！”
是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充满了绝望。
“不行！”
一个士兵粗暴地吼了回去。
“城主大人有令，你们这些难民一律不准进城！”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女人，
“再说了，一点表示都没有，老子凭什么替你担这个风险？”
说罢，他抬起脚，狠狠地将女人试图抱住他腿的手踢开。
“凭什么啊！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
“就是！放我们进去！”
人群里传来零星而怯懦的附和。
为首的士兵脸色一沉，锃，地一声猛地将佩剑拔出了一大半！寒光一闪，所有的抱怨声瞬间戛然而止，人群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安静下来。几个还想理论的人，看到剑身上反射的冷光，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地退后。
只剩下那个女人，怀抱着一个被褪色的红色布料包裹的娇小的身影，绝望地低声抽泣。
“妈妈.....别哭.....”
那团蜷缩的褪色红色破布里发出微弱如小猫般的声音。
“妈妈......我有点冷......我们回家好不好......”
“行了行了！哭丧呢？快滚开，别在这儿碍事！”
士兵不耐烦地呵斥道，正准备一脚将女人踹开时，他的目光瞥见了我们一行人。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凶恶像变戏法一样消失了。他眯着眼快速打量了一下我们的马车队和衣着，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跑到巴尔先生面前，不停地搓着手。
“这位爷，请问您们是做什么的？您有所不知，现在局势紧张，上头严令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观察着巴尔先生的反应。
我看着他那副滑稽又丑恶的嘴脸，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巴尔先生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看似随意地掂了一下，才塞进士兵手里，袋子里发出令人愉悦的金属碰撞声。
士兵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挚灿烂，腰也弯得更低了。
“但是，城主大人也吩咐过，像您这样体面的老爷，自然是随时欢迎的！”
他立刻转身，朝哨卡挥手示意放行。
刚准备离开，巴尔先生又叫住了他，指了指那对瘫倒在地的母女。
“她们，我可以一起带走吗？”
士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但当一个同样重量的钱袋再次落入他手中时，那点为难立刻烟消云散。
“当然！当然可以！先生您真是大善人！快，跟这位老爷进去吧！”
他几乎是抢着说道，甚至好心地帮那个女人拉了一把。
话音刚落，那个女人连滚带爬的来到巴尔先生脚边。疯狂磕着头。
“谢谢....谢谢先生....”
巴尔先生吓了一大跳。连忙把女人拉起来，看着他怀中的小女孩，叹了口气。
“没事，不必言谢。你们带她去车上吧。”
两个佣兵闻言扶着女人去到了我之前那个车子。
看着那个士兵恶心的表情，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甚至没经过思考，掌心一寒，一枚尖锐的冰锥已然凝结而成，想也不想就朝他小腿砸了过去！眼角余光瞥见柴郡姐姐的手猛地伸来想要阻止，但已然不及。
他惨叫一声，猛地回头，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剑柄上，脸上尽是暴怒的凶光
但是他却对上了兰斯洛特冰冷的眼神，当他看清兰斯洛特盔甲上那显眼的骑士团章纹，他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惧取代，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立刻松开剑柄，低下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悻悻地退回了岗位。
然后兰斯洛特用一个略带责备但更多是关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默默回到车上。车厢内，那对母女蜷缩在角落，女人正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孩滚烫的额头。看着这一幕，我只感觉心里沉甸甸的，像是被那块褪色的红布紧紧裹住了，透不过气来。
马车再一次移动起来，碾过闸门的阴影，将城外那片绝望的喧嚣和复杂的气味暂时甩在身后，缓缓驶入了城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