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弥尔怔怔地站在医院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
半晌,她眨了眨眼,仿佛刚从漫长的梦中醒来。
“诶?”她环顾四周,脸上写满了困惑,“我……怎么会在这里?”
一阵细密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她捂着额头蹲下身。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闪烁,昏暗走廊、粘稠触感、浓郁腥气,可每当她试图看清,那些画面便如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
“我刚才……在做什么?”
她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暗橙色,光线落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几个学生说笑着从她身边走过。
她下意识地转身,望向身后的医院。
玻璃门内,医护人员在各司其职,病人有序进出,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安宁。
一切如常。
真的吗?
“不对……”她的眼神忽然暗淡下去,肩膀微微垮塌,手臂无力地垂下,“我好像生病了……得去医院……”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斜,双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玻璃门挪去。
“呦,是你啊。”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松得有些不合时宜。
尤弥尔转身,熟悉的太阳镜映入眼帘。
“彼得校长……”她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您怎么会……”
“比起我,我更在意你。”彼得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怪异,“你要去医院?生病了?”
尤弥尔下意识地点头,顿了片刻,又慌忙摇头。
“不,我不该去……”她无措地绞紧双手,声音越来越低,“我……生病……”
彼得两步走到她身侧,语气平静:“没生病就别去医院,对正常人来说,那地方现在……”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侧头瞥了眼身后的建筑,嘴角那惯常的弧度缓缓消失。
“总之,我带你走。”他说。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
带她走?去哪儿?她自己明明能走。
可当她试图挪动脚步时,才发现彼得搭在她肩上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
为什么?
不等她细想,彼得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严肃得令人心慌:
“我带你走,好吗?”
不知为何,一股恶寒骤然爬上尤弥尔的脊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好、好的……”
彼得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她开始朝远离医院的方向移动,脚步很慢,慢得诡异。
冷汗从尤弥尔的额角滑落。
就在这一瞬……
夕阳消失了。
不是落下,是毫无征兆地熄灭,仿佛有人一把扯掉了天空的幕布。
狂风从四面八方咆哮着卷来,黑暗如浓墨般泼洒而下,吞没了所有光线。
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裂缝、从墙壁缝隙、从每一处阴影中涌出,翻滚着、蔓延着,将世界包裹成一片混沌的苍白。
尤弥尔咬紧牙关,几乎要尖叫出声,她本能地想闭上眼睛。
“别闭眼!”彼得厉声喝道,“绝对、绝对不能失去视线!”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她强迫自己瞪大双眼。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唯有身后,医院的方向,正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的幽光。
为什么?
是医院“本身”,正跟在她后面。
眼泪涌了出来,尤弥尔感觉到一双手,冰冷、滑腻、没有实感的手,正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温柔地将她的头向后扳。
“绝对不要回头!”彼得的喊声在迷雾中变得缥缈虚幻,“等我来找你!”
尤弥尔死死瞪着眼,想去抓彼得的手,可当她伸手时,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为什么……到底……”
她已经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只能机械地迈步向前。
有东西在抓她的脚踝,滑腻的、带着吸盘的触手,有声音在她脑中低语,诱哄着她回头。
那力量越来越强,她的脚步越来越沉,到最后,她几乎是在原地挣扎。
汗水与泪水浸透了全身,但都比不上身后传来的那股气味……
浓稠、甜腥、带着铁锈与腐败气息的血腥味,正顺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钻进肺里。
好难受。
好痛苦。
有东西贴上了她的后背。
冰冷,比停尸房的尸体更冷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她窒息。
一缕绿色发丝垂落,搭在她的肩头,她听见了……
咕噜。
清晰的吞咽口水声,就在她耳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前方的黑暗深处炸开!
刺目的白光劈开混沌,一扇门,不,是医院的玻璃大门,被整个踹飞,碎片在光芒中纷扬如雪。
一道人影逆光而立,轮廓在强光中模糊不清。
“呼~还好赶上了。”
彼得活动着脚踝,语气轻松得像是刚散步归来。
尤弥尔身后的冰冷触感、耳畔的吞咽声、肩上的发丝,在光照进来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黑暗迅速褪色、消散。
尤弥尔僵硬地站在原地,发现自己正站在医院空旷的大厅中央。
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昏睡的人,呼吸平稳,对刚才的一切毫无所觉。
彼得斜倚在已空空如也的医院大门边,平静地看着她,身旁是碎裂一地的玻璃残渣。
尤弥尔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涣散,仿佛刚被从深海中打捞上岸。
她僵硬地缓慢回过头。
身后是通往医院深处的长廊。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串长长的、暗红色脚印,从她脚下,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的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是她的鞋印。
浸满了血,是她自己一步步走来的路。
从那个病房走来的。
她……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涌入脑海的瞬间,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骤然抽离。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彼得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对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少女低语,“睡吧。”
随后,他抬眼望向走廊深处,那片依旧被阴影笼罩的区域,平静地开口:
“喂,我说,你这次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无人回应,只有空旷的回音在廊道里轻荡。
“我知道你还在。”彼得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校长大人居然也有这么严肃的时候啊~”
帕米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缝隙,无处不在,却不见人影。
彼得懒得废话,微微蹙眉:“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真打算吃了她?”
“怎么会呢?”帕米拉轻笑,那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显得格外诡异,“这种事被她看见了,就算不灭口,至少也得让她‘说’不出去吧?我本来只想让她……永远安静地睡下去而已。”
轰——!
沉重的魔力威压以彼得为中心骤然扩散,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帕米拉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在外面怎么闹,那是你的事。”彼得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在联合学院里,不想吃苦头,最好收敛点。”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警告:
“毕竟,你也不想伊洛斯知道你做的这些事吧?”
“……啧。”
漫长的沉默后,空气中只传来这一声咂舌。
帕米拉的气息彻底消失了,如同从未存在过。
彼得没有追的打算,他环顾四周昏睡的人群,又看了看怀中面色惨白的尤弥尔,轻轻叹了口气。
“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吧。”
他低声自语,抱着尤弥尔,转身走向医院深处。
长廊的阴影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悄然吞没,只留下地面那串逐渐干涸的暗红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