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内流淌着舒缓的背景音乐，纯白灯光均匀洒落，将每个角落映照得如同无菌展厅。
人们穿梭其间，用餐、购物、谈笑，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与平日毫无二致。
布莉安娜像寻常逛街的少女般，信步走过一间间橱窗明亮的门店。
即便眼前商品琳琅满目，她眼中却未掀起半分波澜，没有丝毫驻足或购买的欲望。
她只是沿着自动扶梯，一层又一层，平稳向上。
没有选择电梯，那封闭的空间太过危险，以帕米拉和卡洛琳的手段，足以让她“进去容易出来难”。
可她的脸上却不见丝毫紧张，甚至反常地浮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松弛的微笑。
她甚至轻轻跳了两下，鞋跟敲击着扶梯台阶，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那模样天真得像真正沉浸在逛街乐趣里的少女，也因此吸引了更多路过之人的目光。
很快，她被人群围住。
合影、签名、或是单纯好奇的搭讪，她来者不拒，仿佛乐于扮演这临时聚光灯下的可爱角色。
而在人群未曾注意的每一扇玻璃、每一片反光中，都曾有那么一刹那，掠过一丝冰蓝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
商场穹顶的最高处，一支孤零零的酒瓶静置在那儿，瓶身之内，猩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积聚。
周围空无一人。
却有来自不同方向的、无形的注视，如针一般，扎向人群中那抹娇小的紫色身影。
布莉安娜却恍若未觉。
直到周围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她才如释重负般轻轻舒了口气，再次迈开步子，神情自若得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
镜面之后，帕米拉的目光紧紧跟随。
但她没有继续移动。
太正常了。
正常到……诡异。
她看不透布莉安娜这一连串行为的意义。
明明自己是猎手，对方是猎物，可一种失控的预感却如冰冷藤蔓缠上心头。
继续追下去，未必能得到想要的。
沉默在镜中蔓延，最终，她没有再向前追。
……
舞台之下，罗南和他的四个同伴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脸上写满茫然。
身上并不痛，可他们确确实实躺在了地上。
刚才……发生了什么？
罗南只记得，那个叫加百利的男人，似乎只是做了个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托马斯全旋，双手交替撑地，背为轴，腿划圆。
可那动作带起的气流，却像无形的巨手，将他整个人狠狠掀上了半空！
他在空中惊愕地向下望去，却见加百利腰身一拧，已借力腾起，转为双手倒立撑地，接上了大回环。
这动作对罗南来说本不算难，可当加百利做出来时，那本就汹涌的气流竟猛然向外炸开！
尚在半空无处借力的罗南，就这么被直接轰出了舞台边界，狼狈摔落。
音乐甚至还未过半，他已出局。
台上，加百利并未多看他一眼，只是转过身，面向仍在怔愣的温蒂，伸出手。
“音乐还没结束，”他的声音透过喧嚣，清晰地递到她耳边，“一起跳吗？我的公主。”
温蒂眨了眨眼，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红晕，然后用力点头。
“好！”应声之后，她才想起什么，语气有些慌乱，“可是……我们没一起练过……”
一根食指轻轻抵上她的唇，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不必担心，”他声音轻缓，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你只需跟着自己的节奏，让我来跟随你。”
温蒂心底那丝慌乱奇异地平复下来。
是的，她该相信加百利，就像加百利一直相信她那样。
当她滑步至舞台中央，身体随着节拍自然舞动时，她惊讶地发现，加百利就站在她身侧，同步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却又不是单纯的模仿，当她姿态柔美时，加百利便以更富力量感的男性舞步环绕在她周身，如影随形，又相辅相成。
周围欢呼如潮，灯光炫目。
一切都流畅得宛若梦境。
罗南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场。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温蒂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加百利，而他正垂眸望着她，目光温润。
她终于忍不住，张开手臂抱了上去。
加百利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稳稳地、收拢手臂回拥住她。
“嗯？”
他将下巴轻搁在她肩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沸腾的人群，却在某个定格的瞬间微微一凝。
人群最外围，一抹熟悉的紫色跃入眼帘。
长卷发，娇小身影。
布莉安娜。
她正站在那里，轻轻鼓着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看完了整场表演。
可洛伊分明记得……布莉安娜应该早已进入商场了才对。
是又折返回来了吗？
…
与此同时，商场内。
布莉安娜依旧在向上走去。
每上一层楼，周围购物的人就变少一些，这些人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她望向商场玻璃墙面外，有几道黑影正从玻璃外墙爬过，速度极快，它们四脚着地，竟可以在光滑且垂直的玻璃表面快速移动。
就在那爬过去的一瞬间，布莉安娜眼中的咒纹已经完成了分析。
不是某种大型爬虫，而是“人”。
她转过头，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原本热闹嘈杂的下层，此刻安静到落针可闻，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这些人都去哪了？
布莉安娜嘴角翘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她回头看着自己身处的十层，零星还有几个人在购物，店面内的服务人员也依旧正常工作。
有趣的是，他们面色红润，体态正常，与下方几层的人完全不同。
走在白色地砖上，聆听着商场那舒缓的音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
“您好，这位小姐，有兴趣看看我们店新进的衣服吗？非常适合您哦～”
一道女声在布莉安娜背后响起。
她回过头，看见一位身着标准西服与包臀裙的女推销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左手示意布莉安娜看向左侧的门店。
自进商场以来，这还是第一位主动上前推销的推销员。
布莉安娜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侧头看向对方示意的服装店。
那店内装潢豪华，但在这个商场里，没有哪家店的装潢是不高级的。
有趣的是，这家店内似乎售卖所有性别、年龄、阶层的衣物，从内衣到外套，从衣裤到鞋袜，几乎都有涉猎。
店面不宽，但极深。
再看店门样式，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布莉安娜看着看着，“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发笑，便直接答应了。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店内。
“让我为您介绍……”销售员刚想开口。
“不必了，我自己看就好。”布莉安娜轻声打断，缓步向前走去。
她并没有走向那些符合她身形的女装区，而是从成年男装区开始看起。
架子上，衣物种类多到数不清，都被精细地分门别类摆好，表面一尘不染。
布莉安娜停在一套白色卫衣前，伸手摸了摸那件衣服的袖口，随后呼出一口气，缓缓说道：
“这件衣服的主人，不久前还与我合过影。”
“您在说什么呢？”销售员脸上依旧笑眯眯的，似乎不明白布莉安娜在说什么。
“剥这些人的皮，花了你不少时间吧？”布莉安娜转过头，面色平静地继续说，“卡洛琳，不是披一张人皮，就可以变成人的。”
销售员，或者说卡洛琳，终于将眼睛完全睁开，猩红的瞳孔紧盯着布莉安娜，面部表情却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微笑。
“嘛～反正也没想能骗过你。”卡洛琳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语调，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既然你选择走进来，其实就说明你早就看出来了吧？要不然，也没必要在一家服装店浪费时间。”
啪！
她打了一声响指。
隐藏在所有衣服内部的东西，全部显形。
那是一张张人皮，形态极其完整，就像许多被挂在架子上的、灰白色的长布。
因为没有血液，倒也不显得多么可怖，但除了皮以外的东西，去哪了呢？
布莉安娜向室内更深处看去，那里极深，几乎看不到头。
不出意外的话，商场里消失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搞定他们，倒是意外的容易呢。”卡洛琳继续说道，随后拍了拍手。
这层楼剩下的几个人，全部聚集到了这家店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布莉安娜。
布莉安娜没有理会，依旧注视着卡洛琳。
“和大家一起玩玩吧。”卡洛琳说完，下一秒，销售员的身体直接瘪了下去，完全瘫软成一张人皮，就好像其中什么都没有。
而身处店外的几人，嘴巴张大到非人类的地步，喉咙中发出类似猛兽的嘶吼声。
紧接着，猩红的血肉从它们口中飞速窜出，向布莉安娜袭去！
结果刚扑到半空，就被无形的紫色重力场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布莉安娜走近，仔细端详起这些东西的样貌。
原本站在门口的人们，现在只剩下一地的皮。
半空中被重力擒住的，是一些褪去人皮、将血肉直接暴露在外的“人”，当然，它们已不是纯粹的人，手脚变化为带有强力粘液的利爪，关节异常增多，面部肌肉错位，眼球在其他部位生长，背部甚至有了翅膀骨骼的雏形，还在不断生长。
布莉安娜撇撇嘴，左手轻轻一握。
半空中的怪物瞬间被碾碎，化作一摊烂肉掉落在地。
卡洛琳不可能只用这点东西来阻碍她。
布莉安娜看了看地上那几张人皮，再回头望向那望不到头的、悬挂着的无数人皮。
她记得，商场外围玻璃表面那些高速爬行的东西，现在看来，也是卡洛琳的手笔。
咔嚓！砰！
随着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不断传来，商场原本舒缓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无数猛兽般的嘶吼在建筑内部回荡，数量庞大到难以想象，它们在天花板上、在墙后、在管道里……仿佛无处不在，正要从每一个角落里钻出来。
布莉安娜低着头。
不是在思考对策。
而是在……笑。
与此同时，站在商场外广场人群边缘的、那个轻轻鼓掌的布莉安娜，也在笑。
呵，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