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坐在高塔边缘，双腿悬空。
借着下方漫上来的、光怪陆离的霓虹，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深红色酒瓶。
瓶底只剩浅浅一层液体，约莫六分之一。
“一整座商场的人……也就只有这点量。”
她盯着那点可怜的暗红，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人都死了，真切地死在她手里。
“我还真是……罪该万死啊。”
她念着，身体向前一倾……
嗖！
径直坠了下去。
高塔巨大的广告屏正播放着地下明星绚烂的影像，她这个下坠的黑点无人注意。
风声尖啸着掠过耳畔，混乱的思绪里，却莫名浮起一张苍老模糊的脸。
…爷爷。
收养她的老血族。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身体在加速坠落，意识却因这突如其来的迷茫而迟滞、凝固。
我是谁？
爷爷……又是谁？
卡洛琳忽然笑了。
唰啦——！
一对由黏稠血酒凝成的蝠翼猛然从她背后刺出，倏然展开！下坠之势骤止，她像被无形的手托住，懒懒仰躺在半空。
拔掉瓶塞。
一滴酒液仿佛拥有独立生命，从瓶口蜿蜒“爬”出，滑至她嘴角，然后缓缓渗入唇间。
“味道……还是差得太远。”液体触及舌面的瞬间，她微微蹙眉，旋即又舒展开，“但用来解馋……勉强够了。”
就在酒液融化的刹那……
嗡！！！
仿佛千万根冰针同时扎进颅骨！涣散的意识被这股尖锐的刺激强行拽回，瞬间清明。
“我想起来了……不，想不想起都无所谓。”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令她魂牵梦萦的甜香，脸上泛起病态的陶醉，“只要有这个味道……只要有它……”
“你在这儿玩什么呢？让我也瞧瞧呗？”
一道女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她的沉迷。
卡洛琳面色未变，只微微侧头，望向身侧高塔那巨大的广告屏。
流光溢彩的屏幕表面，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光影中“穿”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轻盈跃出，稳稳立于垂直的屏幕之上。
帕米拉。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含着笑，直直看向卡洛琳。
“是你啊。”卡洛琳懒洋洋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变成俯卧的姿势，眯着眼，甚至没正眼看对方，“能找到这儿，真不容易。”
帕米拉直接站在九十度垂直的屏幕上，发丝衣角自然垂落，她并非改变了重力，而是用了某种卡洛琳不理解的方式站在了那里。
“主动暴露自己，想干什么？”卡洛琳问。
“只是有点好奇那个。”帕米拉伸手指了指她手中的酒瓶，“里面装的，是什么？”
卡洛琳随手晃了晃瓶子，暗红色的液体在内壁挂上粘稠的痕迹。“大小姐血液的……拙劣仿制品罢了。”
她没打算隐瞒，也没必要。
帕米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后反问：“你把她困住了？”
“谁？”
“布莉安娜。”
“她确实在商场里面。”卡洛琳声音很轻，“但想困住她？几乎不可能。”
“诶？”帕米拉将食指抵在唇边，故作疑惑，“不全力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省省吧，帕米拉。”卡洛琳终于将视线从酒瓶移开，瞥了对方一眼，又漠然转回，“你这么在意她，无非是她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可惜，我没兴趣帮你。”
帕米拉撇撇嘴，眼珠忽然一转，嘴角重新勾起，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话锋随即掉转。
“现在的你，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夺走一整个商场人的性命，而且毫无感觉了？真可怕呀~”
卡洛琳没有回答。
她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在她看来，如果易地而处，帕米拉同样做得出，只是缺少一个动机罢了。
她不再理会，背后的血色蝠翼“唰”地收拢。
身体再次下坠。
她看着帕米拉的身影在视野中迅速变小、远离。
没有落向喧闹的大街，而是精准地坠入一条昏暗的小巷。
就在鞋尖即将触地的刹那，下坠之势诡异地急停，随即，她如羽毛般轻轻踏在地面。
咔哒。
鞋跟与石砖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迈着猫一般慵懒又精准的步子，走出巷口。
虽然还想继续寻找下次“调配”所需的材料，但算算时间，洛伊那边应该差不多了，她得尽快回去。
砰。
一个柔软的触感撞上她的大腿。
卡洛琳侧目。
一颗顶着栗色双马尾的小脑袋正仰望着她。
是个小女孩，白色连衣裙，绿色的瞳孔里盛着小心翼翼的胆怯，双手紧张地揪着裙角。
卡洛琳左右看了看，没有大人焦急寻来。
走丢了啊。
她漫不经心地想。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样小的孩子，生命力更为纯净，炼出的“酒”，杂质会不会少一些？口感呢？
她打量着眼前懵懂的女孩，嘴角的弧度愈发温柔。
她蹲下身，与女孩平视。
“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右手抚上女孩的发顶，动作轻柔得近乎怜爱，“爸爸妈妈呢？”
“呜……嗯……”女孩抽了抽鼻子，眼圈迅速泛红，泪珠在里面打转。
卡洛琳慌忙伸手，用指尖拭去女孩脸上滑落的泪滴。
“别哭呀……”她语气里的担忧真切得无可挑剔，“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妈妈在哪儿？”
“妈妈……在、在那里……”女孩颤抖着抬起小手，指向后方那栋巨大的建筑。
商场。
此刻，它所有出口都被降下的金属隔离墙彻底封死，警备装置的红光无声闪烁。只进不出。
虽然里面也已经没有需要“出来”的人了。
在卡洛琳心里，布莉安娜可不算“人”。
“啊！你们看上面！”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一声，围观者们纷纷抬头。
只见商场明净的玻璃幕墙外壁上，无数看不清具体形态的“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爬行！它们密密麻麻，环绕着整栋建筑高速移动，像一块腐败巨肉上疯狂攒动的蛆虫。
值得庆幸的是，那些东西似乎没有下来的意图，只在高处盘旋、逡巡。
毕竟，卡洛琳给它们的唯一指令是：杀死位于顶层的布莉安娜。
卡洛琳收回望向高处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张涕泪交加的小脸上。
所以，这孩子的妈妈，已经死在她手里了。
那么，让这孩子也“消失”，她们就能团聚了吧？
在她酒瓶里的团聚。
她双手捧起女孩湿漉漉的脸颊，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的掌心。
她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嗅探，在品味女孩血液中散发出的、鲜嫩的生命气息。
“没关系哦，”卡洛琳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吟唱摇篮曲，“很快，你就能见到妈妈了。”
“在我的酒瓶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只强健有力、仿佛铁钳般的手，从后方死死扼住了她的脖颈！力道之大，颈椎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知道么？”
男人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这个声音，卡洛琳太熟悉了。
彼得。
“我见过很多血族，为了生存而猎食人类鲜血的，比比皆是，那些野生血族袭击村庄，我也只当它们是饿疯了，是缺少血食的野兽行径，说到底，”彼得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在我眼里，他们只是一种以血为生的种族，这很正常。”
“所以，我一直只叫他们‘血族’。”
“而不是‘吸血鬼’。”
“但卡洛琳，你不同。”
扼住脖颈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你不是血族。”
“你是吸血鬼。”
“因为……”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的脆响。
卡洛琳的身体纹丝未动，头颅却以一种完全违反生理结构的角度，硬生生向后扭转了九十度！
她正对着身后的彼得，脸上缓缓咧开一个夸张到近乎撕裂嘴角的、森然的诡笑。
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着非人的冷光。
“你说得对呀，校长。”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浸透了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我呀……”
“早就是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