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站在原地，望着彼得牵走女孩的背影，眼睛眯成一条缝，校长方才的话语还在她脑中回响。
“这地下城大半是克隆人不假，她们母女也是，可她们自己并不知道，她们的情感和生活是真实的。”
“而你，卡洛琳，你根本分不清，也根本不在乎对面是不是真人，只要能达到目的，你会毫不犹豫地牺牲掉任何挡路的东西。”
“你已经不配被称作‘人’了。”
最后那句话，像根冰冷的针，扎在她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真是好一番训诫呢，校长先生。”她低声自语，收回视线，转向那座被封锁的商场顶层，“那么，布莉安娜……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什么叫……我会怎么做？”
一道女声毫无征兆地贴着她右耳响起，温热的气息甚至拂过了她的耳廓。
卡洛琳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却僵在原地，纹丝未动。
布莉安娜的上半身正趴在她肩头，双臂松松环着她的脖颈，下半身诡异地悬浮在半空。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出现的？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
无数疑问在卡洛琳脑中炸开，但战斗本能已抢先一步。
唰啦——！
黏稠血翼在她背后猛然张开，爆发的冲击力直接将布莉安娜弹飞出去。
布莉安娜在空中轻盈地翻了个身，像在水中游动般随意飘浮，很快又悬停到卡洛琳面前。
“怎么，见到我这么紧张？”她语气平淡问道。
“虽然没指望能困住你……”卡洛琳咬住右手食指，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但这么快就脱身，倒是出乎意料。”
“你真这么想？”布莉安娜反问。
卡洛琳皱眉，侧头看向商场顶层，那些怪物依然密密麻麻地攀附在那里。
这不对，如果布莉安娜已经逃脱，它们应该追出来才对。
“……是分身？”她终于反应过来，低声自语，“什么时候？”
“再仔细想想？”布莉安娜轻声提示。
卡洛琳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她明白了。
“是那个时候……你和那群人合影的时候！”她咬牙抬头，死死盯住布莉安娜，“不过是几秒钟的人群遮挡……你利用了视觉盲区！”
“答对了，再告诉你点有意思的……”布莉安娜凑近，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可闻。
“我在那些接触过我的人身上，留了点‘小礼物’，猜猜看，我放在哪儿了？”她嘴角慢慢扬起。
卡洛琳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已经明白了。
“是血。”布莉安娜继续说着，声音轻得像在分享秘密，“随着他们的血液被你抽走、混进瓶子里……你一定会尝一点，对比味道，对不对？那么，我下的咒，自然也就……进了你身体里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洛琳猛地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翻涌上来。
她张开口，口腔内壁、舌头、牙齿上，迅速爬满了黑红色的扭曲咒纹，它们如同活物，顺着血管和肌理向外蔓延，在她裸露的皮肤表面勾勒出复杂而诡异的法阵图案。
她试图撕开皮肤，咒纹却仿佛印刻在更深的“存在”层面，随着肌体的破损而流动、重组，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这只能怪你自己警惕心太差，虽然没打算杀你，但作为竞争对手之一……还是请你，倒在这里吧。”
布莉安娜轻声宣判，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极近的距离下，卡洛琳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恐惧，最后凝固为彻底的绝望。
咒纹侵蚀了她的声带，她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么……再见了，卡洛琳。”
布莉安娜吐出最后几个字。
卡洛琳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漆黑手印，凡手印所及之处，她的血肉、衣物，乃至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无声地溶解、消散。
她就那样一点点分解在空气中，最终，什么也没有留下。
布莉安娜看着卡洛琳彻底消失的位置，缓缓舒了口气。
“呼……解决掉一个。”但她随即微微蹙眉，一股莫名的违和感笼罩了她，“……真就这么简单？”
哪里不对。
她猛地转头环顾四周，目光扫向商场高层。
那些攀附的怪物，正齐齐调转方向，蠕动着爬入商场内部。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消失前的一刹那，它们空洞的视线似乎都朝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嚓！
下一刻，布莉安娜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视野骤然翻转，天旋地转。
身体失去了知觉。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头，被砍下来了。
一双手将她捧起。
映入她逐渐模糊视野的，是卡洛琳那张带着柔和微笑的脸。
“好啦，亲爱的，开个小玩笑。”卡洛琳的声音依旧轻快，“你不会生气的，对吧？”
布莉安娜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疯狂思考对方究竟是如何“复活”的。
卡洛琳也在观察布莉安娜的无头身躯，它仍悬浮在空中，并未坠落。
脖颈的断面光滑，看不见血肉或骨骼，只有一片空腔，内壁上蚀刻着散发紫光的精密符文，如同某种机械造物的内部。
这根本就是一具精致的空壳。
良久，布莉安娜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她的头颅和悬浮的身躯同时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紫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果然是分身啊……”卡洛琳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撇了撇嘴。
她转过身，朝着商场前的广场走去，目光却依旧锁定着商场顶层。
“你会在那里吗？布莉安娜。”
……
商场顶层，布莉安娜背靠栏杆，闭目养神。
她周围，漂浮着无数怪物的尸骸，它们躯体完整，看不出任何外伤，却已彻底失去了活性，如同被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标本。
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
布莉安娜没有睁眼。
“主动现身，可不像你的风格。”她语气平淡，“已经等不及了吗，帕米拉？”
帕米拉双手插在口袋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刚才那出戏，我看到了哦。”她说。
“所以，是来嘲讽我的？”布莉安娜反问，依旧没回头。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嘛~”帕米拉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我想说的是，既然你也想除掉卡洛琳，那我们目标一致，其实可以合……”
“满口谎言。”布莉安娜直接打断她，终于转过头，紫色的眸子冰冷地看向帕米拉，“帕米拉，这种低级的伎俩骗不了任何人，即便在我们这群人里，最不可信的，也依然是你。”
帕米拉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友善的意味渐渐褪去，转而染上一丝戏谑。
“果然被拒绝了啊，我真伤心……哈哈哈哈哈……”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抱歉抱歉，我还是学不来卡洛琳那种调调。”
布莉安娜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来验证一个猜想，或者说……排除一种可能性。”帕米拉缓步靠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探究的光，“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本体，究竟藏到哪里去了？”
“什么意思？”
“别装啦，现在我眼前这个，也不过是个分身，对吧？”帕米拉在布莉安娜身前几步外站定，姿态悠闲，“如果你是本体，刚才有那么多无人监视的时间，你为什么不查看‘时刻书’？别告诉我是被卡洛琳那些破烂拖住了，我不信。而且，你为什么不离开？不就是为了把我，或者卡洛琳，引到这里来，好给你的本体争取时间么？”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过来？”布莉安娜没有否认。
“我说了，我来确认一件事。”帕米拉歪了歪头，“我用镜面穿梭搜遍了整个地下城，都没找到你的踪迹。然后我想到一件事…～”
“洛伊姐在加百利那边完事后，一定会来找我们，你临走前对洛伊姐说的就是‘来商场’。现在商场被封锁，洛伊姐必然会用感知探查内部情况，你的分身一旦被她‘看’到，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和麻烦。”
“所以，你必须提前向洛伊姐‘汇报’，随便编个‘商场被封但我已经出来了’的理由，而这件事，必须由‘本体’去做，因为分身……骗不过洛伊姐的眼睛。”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当初从洛伊姐身边离开，就是为了把我的视线从她身边引开，然后，你借着和人群拍照的混乱瞬间，让‘本体’金蝉脱壳，重新回到了洛伊姐身边，并且……已经在她眼皮底下，开始查看‘时刻书’了呢？”
“毕竟，你看书是日常，洛伊姐不会深究。”
帕米拉一口气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布莉安娜。
“呵，就算如你所说，”布莉安娜平静地反驳，也等于默认了此刻的自己仍是分身，“但像现在这样，你或者卡洛琳在商场里搞出这么大动静，洛伊一样会尝试探查，我这个‘分身’的存在，不还是会暴露吗？”
帕米拉耸耸肩：“所以，你才把其他分身也放了出去，四处侦查，不就是为了定位我和卡洛琳的真实位置，评估威胁么？只不过，派去探查卡洛琳的那个分身，被反杀了而已。”
“至于我……你很清楚我能通过镜面移动，也料定我一定会主动返回洛伊姐身边侦查，对你来说，只要确保本体在洛伊姐身边‘安全’地等着就行了。”
“说到底，只是个并不复杂的障眼法。”
听完帕米拉完整的推理，布莉安娜终于笑了。
“好吧，虽然细节略有偏差，但大方向没错，只不过，很不幸……”她微笑着，想从帕米拉脸上捕捉到一丝计划落空的惊讶，“在你废话的这段时间，我的本体……恐怕已经看完时刻书了呢。”
然而，帕米拉的嘴角，却缓缓地、越扬越高。
那不是惊讶，那是计谋得逞的、近乎愉悦的笑容。
“你知道吗？我确实做不到像你那样，制造出拥有独立行动能力的分身，但是啊……”她轻轻抬手，指尖凝结出一小片晶莹的冰霜，折射着迷离的光，“通过操控光影、水雾和镜面折射，制造出足以乱真的幻象……这点小把戏，我还是办得到的哦。”
布莉安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
广场，人群边缘。
布莉安娜手捧着那本洁白无瑕的时刻书，身体僵硬如雕塑，瞳孔紧缩，仿佛连呼吸都已忘记。
一双白皙的手臂，从她身后温柔地环了上来。
有人将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左肩上，温热的吐息拂过她冰凉的耳垂，带着笑意，也带着无尽的寒意，轻轻送进她耳中：
“亲爱的，你好像……失算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