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得承认……”
加百利撑着残破的身体缓缓站起，阴影如蠕动的黑线般缠绕着伤口，开始修补。
“刚才这一下，是我判断失误。”
“诶～只是失误吗？”帕米拉甩了甩手腕，关节发出细微的脆响，“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加百利抬起眼，目光敏锐地落在帕米拉的手臂皮肤上，那里似乎覆盖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鳞状纹路。
未等他细辨，异变骤生！
脚下镜面陡然破裂，无数尖锐玻璃如逆生的冰刺般暴涌而出，瞬间贯穿他的双腿、腰腹，将他牢牢钉固在原地。
帕米拉这才慢悠悠地晃近，歪头打量他脸上那副仍不见慌乱的神情，忍不住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啧…真是冷静啊，我的好男友。”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形随意侧转，右臂如鞭般甩出……
轰！
一记沉重的摆拳结结实实砸在加百利侧颊。
头颅应声离颈，带着那抹令她生厌的冷静表情，一同飞旋着砸向远处冰冷的镜面大地。
“这一拳是回敬你之前那一剑的。”帕米拉向后跳开，“现在才算是正式开始。”
加百利无头的身躯化作一摊阴影从玻璃间溜走，来到头颅下方，整个身体开始迅速复原。
他一边摆正脑袋一边略带笑意地问：“这你就算满意了？我的好女友。”
“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也不打算再给你机会了。”
话音未落，一柄黑剑自帕米拉头顶垂直贯下！
帕米拉没有抬头，只随意抬起右手，举过头顶。
剑尖触碰到掌心的瞬间……
嘭！
她脚下的玻璃地面应声震裂，蛛网般的碎纹疯狂蔓延，帕米拉却稳稳站在原地，连膝盖都未弯一下。
那柄黑剑竟被她用掌心生生抵住，再也无法向下分毫。
“就这样？”帕米拉挑了挑眉。
加百利垂着头，嘴角却轻轻勾起。
“不对……”他低语。
嗖！
黑剑凭空消失，又乍现在加百利原本所立的位置。
而加百利本人，已如鬼魅般闪至帕米拉头顶正上方。
“还得这样。”
帕米拉没料到他还有这一手，瞳孔微缩，反应慢了半瞬。
等她想要闪避时，加百利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了她的右脸。
轰——！
巨力压下，帕米拉的脑袋被狠狠摁进地面，玻璃碎片疯狂迸溅，她大半个上身都被按进地底，只剩双腿还在外面。
“诶……？”
她体表那层透明龙鳞原本时刻覆盖，此刻却自脸颊开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迅速向脖颈、肩背蔓延。
加百利的握力，竟能捏穿龙鳞！
裂痕之中，不断有细小的玻璃碎屑从她身上剥落、坠下。
“啧啧……”加百利俯视着她，语调玩味，“帕米拉，你现在是在用玻璃做的人偶和我打？还是说……你也和我一样，终于不当人，改当玻璃人了？”
他明知帕米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仍忍不住要调侃两句。
听到这话的帕米拉猛然瞪大双眼，眉头紧蹙，腰身发力一拧，左腿如镰刀般向上撩起，直踢加百利下颌！
加百利倏然后撤，身影一闪，已在五米之外。
帕米拉单手撑地，从坑中跃起。
她低头望向镜面般的地上，倒映出的自己，皮肤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玻璃裂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蓝月倾洒微光，那些裂痕开始迅速弥合、消退，最终消失无踪。
“别拿我和你这种货色相提并论。”帕米拉扶着额头，湛蓝的眼瞳死死锁住加百利，“我不是玻璃，也不是水、糖浆或者别的什么……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我是人类，最纯净的人类。”她垂眸看向手心，那片透明的龙鳞微微反光，“这些东西，我从来没让它们融进我的本质里。等到和洛伊姐融合的时候，我会把这些杂质……全部排出去。”
“顺便一提，”她重新抬眼看着加百利，目光如刃，“你也是需要被清除的杂质之一。”
加百利无所谓地耸肩：“啊…看在我们从前的情分上，我顶多只想废了你，你却要杀我。真叫人伤心呐……”
帕米拉没有回话。
蓝色的虚幻龙翼在她背后展开，接着是虚幻的龙尾，虚幻的龙角。
这些虚影般的显现，正是因为她始终拒绝将“龙”彻底融入自身。
“真想现在就宰了你。”帕米拉摇晃着脑袋说道，“不过还是先把碎片从你身体里掏出来再说吧。”
加百利却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你知道吗？看到你这样子，我还真挺想与你打一场的，但……”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完全压不下去，“今天看来是没机会了。”
帕米拉顿时皱起眉刚要开口：“你什么意……”
忽然，帕米拉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去！
“呃……”她双手扶着不断垂低的脑袋，眩晕感在脑内横冲直撞。
“你……做了什么……”
帕米拉奋力想要发动力量，但全身上下的龙力却如潮水般褪去，就连最基本的魔力都很难汇聚。
“嗯～”加百利轻哼着漫步过去，像是观察牲畜那样绕着帕米拉转了一圈，“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强烈。”
难受的感觉从帕米拉身上逐渐消失，但无力充斥全身。
她面颊渗出细汗，脑袋低垂着，但牙却咬得紧，不想让自己咳出生声。
加百利显然不想干等着，他弯下腰，就像每一个强势男主那样伸手挑起帕米拉的下巴。
此刻两人四目相对。
帕米拉甚至没有力气摆出厌恶的表情，她原本发亮的蓝色瞳孔此刻却暗淡了下去。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加百利表情和善地开口询问。
这个表情，帕米拉还记得，当初在山贼寨时，加百利用魔术逗她开心时就是现在这个表情，说着同样的话。
当初她只是点头，而现在……
“……我现在更关心你什么时候死……”
即便是现在这种状况，帕米拉依旧不肯嘴软。
“啧，真是一点儿都不可爱。”加百利微微摇头，语气上满是无奈，弄得好像是他在纵容对方一样。
加百利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玻璃试管，对着清冷的月光轻轻晃动。
管内约五毫升的猩红液体随之摇曳，在蓝月下泛出某种令人心悸的暗泽。
帕米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从哪里……”
“洛伊小姐那儿。”加百利弯起眼角，笑容纯粹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我可是央求了好一阵呢。”
他将试管举到帕米拉眼前，让那抹红色几乎占据她全部的视野。
然后，他松开手指，试管没有坠落，而是悬停半空，缓缓自转，像一枚小小的红色指针。
而加百利自己，则摊开了右手。
无名指的指节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极淡的、几乎要渗入肌肤纹理的暗红痕迹。
“就在刚才，”他声音放轻，如同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我捏住你脸的时候，正好是你脸上鳞片开裂的那一瞬间。”
他伸出那根手指，凌空虚点帕米拉脸颊先前碎裂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一件瓷器。
“我把她的血，从这里，按进去了。”
帕米拉呼吸一滞。
加百利收回手，重新站直，开始在帕米拉身周缓缓踱步。
靴底踏过碎裂的镜面，发出细密而清晰的咔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紧绷的弦上。
“还记得在皇宫那会儿吗？”他偏过头，像在回味什么有趣的画面，“我被休，那个暂时承载了洛伊小姐力量的人，一拳打飞了出去。”
他在帕米拉面前停下，微微俯身。
“那一下子，我无法变成影子躲避。”
月光从他背后投下，将他的影子拉长，恰好覆在帕米拉低垂的身躯上。
“所以我就想啊，”加百利的声音里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们的力量来自‘欲望’，欲望来自碎片无止境的放大，而洛伊小姐，她是源头。”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月光，仿佛在审视某种无形之物。
“那么，身为源头的她，有没有可能……暂时让‘欲望的实质化’无法外显呢？”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帕米拉苍白的脸上。
“就像现在，你感觉到的这样。”
帕米拉死死盯着那支悬浮的试管，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她又输了，上次是力量，这次是情报。
“你…早就计划好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计划？”加百利轻笑，指尖一勾，试管飞回他掌心，“只是多做点准备而已。毕竟，我的好女友最近有点太活泼了。”
他蹲下身，与帕米拉平视。
她试图凝聚力量，试图驱动那些玻璃，哪怕只是让一片碎屑飞起，但体内空空如也。
洛伊的血像一道绝对静谧的命令，在她体内深处回荡，将所有躁动的欲望与力量强制“静默”。
“别白费力气了。”加百利看穿她的企图，伸手穿过她腋下，将人提了起来。
帕米拉的身体无力地垂着，头歪向一侧，湛蓝的眼眸因愤怒和屈辱烧得灼亮，却连瞪视都显得虚弱。
“看来，是时候退场了。”
加百利话音落下，右手随意地向身侧一挥……
“咔嚓。”
并非玻璃破碎的声音，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根本的结构发出的哀鸣。整个镜世界，从他们脚下开始，裂痕如闪电般向上窜升，瞬息蔓延至头顶那轮虚假的蓝月。
天空、大地、无边无际的镜面，全都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痕。
然后，静止了一瞬。
哗啦————！！！
世界碎了。
不是破碎成片，而是崩塌成亿万片锋利的、映照着无数个帕米拉惊愕脸庞和加百利平静侧影的碎片。
它们没有坠落，而是向内坍缩、旋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吞噬。
帕米拉感到一阵剧烈的空间颠簸和失重，视野被光怪陆离的碎片洪流淹没。仅仅一两次心跳的时间，混乱骤然停止。
脚下一实，清冷的蓝月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桃色暖光，和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她回到了409房间。
加百利松开手，帕米拉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勉强用双手撑住身体，她急促地喘息，抬起头。
眼前依旧是那个恐怖的玻璃地狱。
无数尖锐的水晶簇从墙壁、天花板、地板暴突而出，在桃色灯光下折射着迷离又诡异的光。
而在房间中央，那团被禁锢在巨大玻璃琥珀中的、不成形的暗红血肉，此刻正与她近在咫尺。
血腥味和被封存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加百利的身影在她旁边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扫过房间里的“装饰”，最后落在帕米拉苍白的脸上。
“欢迎回来，”他语气轻松，仿佛刚刚只是出门散了趟步，“你的惊喜派对，还没结束呢。”
帕米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盯着玻璃中那团模糊的血肉，又看向眼前这个居高临下、掌控了一切的男人。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鲜血与镜子的骗局中，已然颠倒。
…………
与此同时，旅馆对面大楼顶端。
夜风穿过高耸的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
布莉安娜独自坐在建筑边缘，双腿悬空，在数百尺高的虚空中轻轻晃荡。
她垂眸俯瞰，整座地下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沉静的、灯火阑珊的棋盘，而409房间那扇窗，只是其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泛着桃色光晕的格子。
风拂起她耳畔的碎发，也送来一丝熟悉的、令人不悦的气息。
“你在这呀。”
卡洛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十分清晰。
布莉安娜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下方，瞳孔深处，那圈暗红色的咒纹在夜色里微微流转，仿佛拥有生命的血管。
“洛伊去找你了。”她开口，声音平淡，融进风里。
“是啊，”卡洛琳缓步上前，停在距离边缘几步之遥的栏杆旁，身体斜倚上去，姿态舒展得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她侧过脸，那抹笑意似有若无，“大小姐可真关心我。”
“自作多情。”
布莉安娜的嘲讽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切了进来。
卡洛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被风吹得有些散。“不论是不是自作多情，”她目光转向旅馆内部，视线仿佛能穿透层层楼板，直抵某个特定的房间，“反正她马上就会找来这里。”
布莉安娜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脸，那双嵌着红纹的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住卡洛琳。
“所以，”她一字一顿，夜风似乎也在她话音周遭凝固，“这就是你的目的？”
她略微停顿，让接下来的话语，带着某种冰冷的重量落下：
“让洛伊看见酒店里的那种景象。”
卡洛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仰起头，静默了几息，一声压抑不住的、气音般的轻笑，终于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呵……”
那笑声起初很轻，随即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几分愉快的颤音。
“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