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脚步声在巷口收住。
洛伊向后倚进墙角的阴影，目光落在远处那座泛着桃粉光晕的“红桃酒店”上，眼底沉着一片化不开的阴郁。
太慢了。
能量迟迟没有进账，这让她感到一种近乎实质的烦躁。
“蛆虫的蠕动……就不能再快些么。”
她不耐地低语，阖上眼，神念如蛛网般蔓延开去，精准地捕捉着卡洛琳的存在。
很快，她蹙起了眉。
感知传回的图景有些微妙，加百利与帕米拉的气息纠缠在一处，而卡洛琳和布莉安娜，却在另一栋建筑的顶端。
在……偷看？
这是洛伊脑海中最先浮起的念头。
无论如何，看来必须亲自走一趟了。
然而，她刚抬起的右脚，又轻轻落回了原地。
“你就这么喜欢当跟屁虫？”洛伊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显得清晰。
她身后的墙壁上，一道身影懒懒地倚靠着。
彼得仰头望着被光污染涂抹成暗紫色的天空，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吐出一句：
“要去见他们？”
洛伊不答，沉默即是默认。
“喂，我说啊……”彼得将视线垂下，仍保持着那副神情，“如果我告诉你，在你欺骗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在骗你，你信么？”
“有话直说。”洛伊的语气淡漠如初，甚至比平日缺少了那层伪饰出的、温和的烦躁。
“你变得更有耐心了。”彼得终于转过脸，隔着墨镜看向她，“好吧。我想说的是，他们清楚你在做什么。”
“呵……”
洛伊忍不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她微微侧身，回头，目光仿佛能穿透那深色的镜片，直直刺入彼得眼底。
“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不知全貌。”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他们会知道？”
“……”
彼得沉默了。
洛伊缓缓摇了摇头，夜风拂动她银白的发丝，声音是彻头彻尾的漠然。
“他们，不过是从蛆虫堆里挑出来的、稍强壮些的羔羊罢了。”
“他们没有任何途径触及真相，况且……”她略作停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需辩驳的事实，“即便真知道了，又能怎样？”
地下城永不止息的光污染在头顶变幻闪烁，可在彼得此刻的感知中，那些迷离的光，仅仅是为洛伊周身勾勒出一圈冰冷的轮廓。
她脸颊仍浸在阴影里。
漆黑的眼白，两点猩红的瞳仁。
或许现在的状态让一丝人性在牵制着她，但那双眼中与生俱来、深不见底的傲慢，从未褪去半分。
“难道知道了，就能改变什么吗？”
神格正在修复，这是无可更易的进程与终点。
洛伊不认为加百利他们有机会触及核心，也不认为会有任何事，能真正超出她这位“牧羊人”的预料。
彼得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那点习惯性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最后只剩下平静的审视。
他淡淡开口：
“那我换个问题，你信我吗？”
“我信或不信，毫无意义。”洛伊别开脸，望向酒店的方向，“即便信，我也不会因此改变任何行为。”
“为什么？”彼得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某些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边缘翻滚，“傲慢会害死你……”
他不再斟酌用词。
“因为我做不到。”
洛伊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迈步，白色大衣的下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她径直没入前方街道拥挤而虚幻的人潮。
彼得僵在原地，怔怔望着那迅速被光影吞没的背影，一时无法理解那句话背后的含义。
这是第一次，他从洛伊口中听到“做不到”这样的字眼。
“原来……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么。”
他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中。
……
指尖传来脉搏的微颤，隔着皮肤，是帕米拉因屈辱和无力而加速的心跳。
加百利掐着她的脖颈，将她像一件玩偶般提起，目光却越过了她，看向窗外天空。
黑珠有反馈了。
洛伊来了。
不是直奔酒店，而是……偏了一些角度。
加百利闭上眼，阴影的感知无声蔓延。
通过黑珠的坐标，结合洛伊行进的方向，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立体的街区图景。
一条清晰的线，从洛伊先前驻足的小巷，指向了……
他倏然睁眼，眼底掠过了然。
是那里。
对面大楼的顶端。
布莉安娜和卡洛琳所在的位置。
加百利扫视而去。
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猩红色的瞳孔。
不同于洛伊小姐的那种压迫感，这是一双如山羊般的横瞳，猩红的，不同于洛伊那种威压的粘腻质感的瞳孔。
此刻，那双眼底正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期待。
是卡洛琳。
她在看，也在等。
帕米拉似乎察觉到加百利瞬间的凝滞与被窥视感，被死死钳制的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碎而嘲弄的气音，尽管她连转动头颅的力气都几乎丧失。
加百利低下头，迎上她那双因洛伊之血效力而暗淡的眼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你看啊……”他把脸凑近，气息冰冷地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待会，洛伊小姐就要大驾光临了，既然要接待贵客，我们是不是……该把这里好好打扫一下？”
帕米拉瞳孔微微一缩。
她目前的状况糟糕透顶，在体内那股源自洛伊血液的静默效力消退之前，恐怕很难对加百利构成实质威胁。
虽然她能感觉到，这效力持续的时间似乎不会太长，但这绝不代表加百利没有后手。
“怎么？”她艰难地扯动嘴角，挤出一丝扭曲的笑，“我…现在这样子…可没办法…帮你做任何事……”
“不不不不不……”加百利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轻轻摇晃，神态温和，“千万不要这么说，你对我而言，非常重要，你现在什么都不做……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我们……”他凑得更近，耳语般低喃，带着一种亲昵，“先做准备。”
……
夜风猎猎，卷动着洛伊肩上的白色大衣衣摆，发出轻微的扑响。
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目光平静如水，瞬间便扫过楼顶空旷的平台，锁定了边缘那两道身影。
卡洛琳斜倚在生锈的栏杆旁，那件酒红色锦裘在风中不安分地鼓荡，手中紧握的奢华酒瓶，折射着远处永不停歇的霓虹。
她侧着脸，似乎沉醉于下方的灯海，却在洛伊脚步声清晰的刹那，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下一瞬，她猛地转过头，眼中那属于恶魔般的猩红横瞳，已悄然变回血族特有的猩红竖瞳。
眼底瞬间盈满了毫不作伪的、混合着依赖与脆弱的惊喜。
“大小姐！”
她惊喜地叫出声，像个终于等到家长的孩子，挥舞着双手，小跑着朝洛伊奔来，脚步甚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
布莉安娜则依旧安静地坐在更外侧、毫无遮拦的边缘，纤细的双腿悬在数百尺高的虚空，轻轻晃荡。
她只是回过头，紫色的长发被风拂起，露出那张瓷白无瑕、却缺乏生动表情的脸庞，安静地注视着洛伊，没有开口。
洛伊脸上浮现出那包容而略带无奈的笑容，脚步未停，径直上前。
就在卡洛琳带着一身浓郁酒香扑过来、张开手臂想要拥抱的瞬间，洛伊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轻盈地侧身避开。
“哎呀！”
卡洛琳扑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仿佛就要表演一个平地摔。
洛伊眼疾手快，白皙手掌精准探出，一把揪住了她锦裘的后衣领，稳住了她前倾的身形。
“唔！”卡洛琳低呼一声，随即脸上却迅速漾开一个得逞般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
她借着被拎住的姿势，飞速扭头，鼻尖几乎蹭过洛伊拽着她衣领的手腕，极快地、贪婪地轻嗅了一下。
那动作快如闪电，似瘾君子捕捉到一丝毒品的芬芳。
然后，她立刻若无其事地站直身体，仿佛刚才那瞬息的失态从未发生，转而用夸张的语气，指着对面的酒店窗户，兴奋道：
“大小姐！加百利和帕米拉在对面做很——刺激的事情哦！您绝对不能错过！”
洛伊仿佛完全无视了她那个细微的冒犯举动，只是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微微挑眉，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她拉长了语调，“你们俩……该不会是在这里偷窥吧？”
卡洛琳立刻瞪圆了眼睛，脸上写满了“被冤枉”的震惊与无辜，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呆愣了片刻，才慌忙摆手解释：“不是的！大小姐！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嘛！就看了一眼！真的！”
洛伊不再理会她浮夸的表演，径自走到布莉安娜身边，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女孩紫色的发顶，笑着问：
“你也学坏了？跟着卡洛琳一起胡闹？”
布莉安娜立刻撅起小嘴，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旁边的卡洛琳，声音平板却指控意味十足：
“是卡洛琳硬拉我过来的。”
卡洛琳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低语：“小没良心的……别胡说。”
洛伊轻笑，伸手将布莉安娜从危险的边缘抱了回来，稳稳放在平台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告诫：“下次不要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了，好吗？”
布莉安娜没有回答，只是趁着自己被洛伊环抱的姿势，顺势将后脑勺轻轻靠在了洛伊平坦柔软的腹部，闭上了眼睛。
机会难得，即使是她，也会本能地汲取这份虚假的温暖。
洛伊任由她靠着，目光再次转向卡洛琳，侧头问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探究：
“那么……到底是什么刺激的事情，这么吸引我们卡洛琳小姐，非要拉着布莉安娜一起看呢？”
卡洛琳眼睛一亮，立刻一个滑步重新溜回栏杆边，半个身子探出去，激动地指着对面红桃酒店四楼那扇醒目的窗户。
“那里！409室！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里面全貌！”她声音里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期待。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借助一点非凡的目力，理应能清晰看到那房间里的一切，激烈的打斗痕迹，破碎的家具，飞溅的、干涸或未干涸的深色液体，或许还有瘫倒在地、生死不知的人形……
卡洛琳一边指着，一边迫不及待地转过头，想捕捉洛伊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神情。
她看到了洛伊脸上的惊讶。
但……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
“你们刚才……一直就在看这个？”
洛伊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混合了困惑和一丝好笑的神情。
卡洛琳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猛地转回头，再次看向对面409室的窗户。
只见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后，房间内灯火是暖昧的桃粉色，却异常整洁。
家具完好，地毯平整，空气中仿佛都飘荡着舒缓的音乐。
而窗户玻璃上，正映出一对紧密相贴的身影……
加百利高大的身躯将帕米拉娇小的身体壁咚在玻璃上，两人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触，正在深情对视。
帕米拉的脸泛着红晕，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而加百利则微微低头，专注地凝视着她，嘴唇缓缓靠近……
那画面，唯美、浪漫、充满张力，活脱脱就是热恋情侣即将接吻的前奏。
卡洛琳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哈——？？？”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音，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所感。
即将“吻”下去的加百利，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穿过两栋楼之间遥远的距离，穿透朦胧的夜色与霓虹光影，直直地、撞上了对面楼顶平台上，那三双正注视着他的眼睛。
刹那间，加百利脸上那深情款款的表情凝固了，随即如同碎裂的面具，迅速被一种混合了极度羞耻、惊慌、以及“好事被打扰”的恼怒所取代。
他像是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开，与帕米拉拉开了距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不乱的衣领，脸上涨得通红，眼神躲闪，完全是一副偷情被长辈抓个正着的青涩少年模样。
这一刻，离洛伊最近的布莉安娜，通过身体轻微的接触，清晰无比地感知到……
环抱着她的洛伊，整个身体，瞬间僵硬了。
那不是出于羞愤或尴尬的僵硬。
那是一种更深刻的凝固。
那是即将到账的能量，在最后关口，因为无关紧要的“打扰”，没了。
洛伊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转过身，背对着对面酒店那扇依旧亮着桃粉色暖光的窗户，做了一个绵长而深沉的呼吸。
夜风拂动她银白的发丝，无人看见的阴影下，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该死。］
一个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怒意的意念，在她神格深处炸开。
［要不是卡洛琳这家伙……多事，带布莉安娜来这偷窥……］
［房间里那两个……蠢货……本该已经成了！］
卡洛琳抬起手，用指背擦了擦光洁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她想过加百利可能会有所准备，甚至可能颠倒局面。
但她万万没料到，对方的准备会如此迅速。
正好在洛伊抵达楼顶、望过去的瞬间，上演这出深情戏码。
他怎么会知道洛伊接近了？又怎么能把时间卡得这么死？
那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底牌和后手？
卡洛琳的脸色不受控制地阴沉了一瞬，但下一秒，她就强行扯动嘴角，重新挤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因为，大小姐虽然背对着她，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气压，明确无误地告诉她……
现在，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安抚这位心情显然已经糟糕到极点的大小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