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隔着窗户,呆滞地望着重症监护室里的夏淳。我隐约看到心电图上的心跳幅度有点低,这可不算是一个好的信号。
少女如筛糠般发抖,对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来讲,看着自己的母亲躺在重症病房里,全身还布满各种针管仪器,这绝对不会好受。我也不得不感叹,当年那个如盛夏般绽放出旺盛生命力的夏淳,再见面时居然会是这般场景。
这时,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拿着一份文件朝我们走来。
“请问你们是夏淳的家属吗?”
“我……我……我是她女儿……”
少女显然惊魂未定,颤抖的话音有点害怕她会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
医生向我投出目光,意思是要我亮明身份。我只好编造出一个临时的身份。
“我是病人的表弟。”
医生有点怀疑,可也没有过多计较。他拿出文件递到我们手上,文件上方写着的“病危通知书”五个大字冰冷地刺入我的瞳孔中。
我的心并没有太大的感觉,这种事我也已经经历过了。在我的人生里,也已经送走过两个至亲之人。对于生老病死的场景,好像没多少感触了。
“这个需要家属签个字。”
我看了眼少女,只见她拿着文件,失神地愣在原地。我挠了挠头,把病危通知书从少女手上拿了过来,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姓名。
我瞄了眼病房里的夏淳,只感觉到一阵无奈,心里暗暗吐槽:你可真的不让人省心啊,真打算丢下你女儿不管了吗?
一式两份签好后,我向医生询问起了病情。
“医生,夏淳……我表姐的病情怎么样了?”
男医生看了看失神的少女,目光又重新移向我。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我们去那边说吧。”我指了指走廊外面。
跟少女离得比较远后,医生这才小声说道:
“病人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忽然器官衰竭,表现出呼吸困难的症状。有可能已经对其他器官造成感染了,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要上ECMO。实话说,病人来医院太晚了,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患者女儿的造血干细胞的匹配率不是很高,强行动手术移植的话,抗排异会有很大风险。要是患者能撑得住,或许能找到匹配上的骨髓。上人工肺的话是有存活几率……不过费用还是挺高的。”
“我们这里开机要多少钱?”
“人工肺要到市一级里申请调配,开机要七万,设备运行一天也要一万多。”
“我知道了,多谢医生。”
男医生拍了拍我的手臂。
“不用太紧张,病人要是撑过这两天的话,身体机能有好转,可以继续保守治疗。等待配型的机会。”
我点了点头,医生话里的意思其实说得挺明显了。夏淳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只是不知道少女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办了。虽说之前听少女说还有点亲戚在,可要是那些亲戚靠谱的话,她们母女俩也不会过得那么窘迫了。
看着还站在走廊外,魂不守舍的少女,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好了。唉,真是麻烦,遇上这种麻烦事可真够头疼的。
我走到少女跟前,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思考良久,我选择岔开了话题。
“你吃过中午饭没有?”
理所当然,回答我的只有一阵沉默。不过我很清楚这样下去也不行,本来看护工作就是一种耗费体力和精力的事情,不吃点东西可没办法熬过一天。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要是连你也倒下了,还怎么照顾母亲?走吧,先去休息一下。接下来可有得忙活的。”
少女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我拖着她走也没有反抗,只是乖乖跟在我的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着实让我心生怜悯。
在医院外头的长椅上,刚好有树阴挡住正午热辣的阳光。微风吹过,也竟有些许的凉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靠近医院的缘故,毕竟老一辈都说医院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我买了几个面包和罐装咖啡回到长椅的位置,靠着椅背就瘫软了下来。我打开罐装咖啡,同时点上了一根香烟。就尼古丁和咖啡,我也享用属于我的午饭。
少女拿着面包一动不动,黯淡的眼眸好像逐渐失去了生气。
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开口说道:
“大概十八、九岁的时候吧,我爷爷正好也重病住进了重症监护室。那个时候我也相当的无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好。我奶奶年纪也大了,也没办法经常来医院照顾我爷爷。基本上每次来医院,都是我一个人。这自然是很不好受的,最亲爱的人在病房里,自己在外面只能无助的看着,啥也干不了。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安静等待结果,做好自己的事情。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等亲人从病房里出来了,才能好好照顾他们。”
少女转过头看向我,那双圆滚滚的眼睛满是迷茫和哀伤。
“我妈妈是不是不行了?”
“……不好说。”我吸了一口气,“当时我爷爷同样也下病危通知书,可是他老人家熬过去了。我不想把话说满,擅自给你期待,可病危通知书不能代表一切。”
“大叔,很谢谢你。”少女露出挤出一丝微笑,“我稍微好一点,你安慰人真的好烂。”
“谢谢你的夸奖,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
“欠你的钱,我会尽快还的……大叔你一个外人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接下来的事情,我自己一个人能够处理好的。”
少女用手臂擦了擦泪水。
“大叔说得对,要是连我也倒下了,就没人可以照顾我妈妈了。”
说罢,她一口接着一口啃着面包,腮帮子塞满了也继续大口咬着。少女想强行吞咽下去,反倒生生噎住,发出剧烈的咳嗽。
我把矿泉水递了过去,她啜了几口,这才稍微缓过劲。
这个精神状态,可没她自己说的那么好。这种强装没事的,我可见过太多了。不过对方不愿意诉说的话,我也不会主动追问。
成年人之间的社交啊,非常注重彼此之间的距离感。尤其是原子化社会的今天,稍微过于热情、或者太过热心肠反而会被认为是奇怪的人。
像我这种懒狗,本来就不喜欢多管闲事。尤其是进了社会以后,我更加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信条。没有利益的事情不做,会损伤自身利益的事,更加不会去碰。
唉,仅此一次吧。
谁叫这家伙是我的单推呢,不管怎么说,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帮助过我了。
我轻轻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就像是哄着哭闹的婴儿睡觉般轻柔。
“你看上去可没说的那么好哦。”
少女紧咬着嘴唇,手上的面包被她捏成了碎块。她紧紧闭上眼,缓了许久后,少女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只能感叹这家伙的精神忍耐力,真的是强得可怕。要是她驾驶EVA的话,AT力场绝对硬得可怕。
“那我还能怎么办?”少女眼神阴郁地看着手中被捏成烂泥的面包。“我真的受够了,不管是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都是一群任性自私的大人。自己爽够了,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人渣父亲……恋爱脑泛滥,对未来完全认不清形势的愚蠢母亲。还真是天生一对啊,自顾自把我生出来,又自顾自丢下我,现在得了这种病……撒手人寰倒是轻松了,完全没想过我以后的事……”
我悄悄把手缩了回来,这忽然的态度转变着实让我有点害怕了。倒也正常,少女会有那么大的怨言,跟父母的关系很大。不如说,这种生气的程度,脾气已经算是很好了。
“哈啊……活着好累啊……”
少女颓丧地说出这句话,我烟抽一半被呛到了。
“这句话可不兴说啊。”我连忙劝慰,“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不要那么沮丧啦。”
“我说说而已,我的人生还没享受过,才不会那么轻易死掉。”
“那就好,那就好。”
看着少女的目光多少有了点精神,我暗暗吁了一口气。真的害怕这家伙会做出什么偏激的事情来。
“看到你能发泄出来,我也没那么担心了。”我续上一根香烟。
“我也就只敢在大叔面前抱怨两句了。”
“什么意思?”
“至少大叔不会骂我、也不会打我,也可能是因为大叔是个陌生人吧,我才能毫无负担说那么多。如果我们两个认识的话,我估计不会说那么多。”
少女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跟陌生人倾诉的话,就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因为之后可能不会再相见,大家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就算我大吐苦水,对方也不会太在意我。”
“实在难以想象,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基本上没什么好的回忆。”少女惨笑道,“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面想着,要是妈妈抢救不回来的话,我好像也解脱了。似乎也能得到我想要的自由了……我这种是不是很恶心?明明是自己的妈妈,我是她的女儿。”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你已经做得很棒了呀。”我笑了笑,“十六岁的我,可没你做得那么好啊。”
“大叔——”
少女张了张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