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荒地的风永无止息,卷着细碎的沙砾,打磨着一切敢于凸起的棱角。
营地在嶙峋的石峰环绕下,像一颗缓慢搏动的、散发着微弱蓝绿色光芒的心脏。
菌栖之森的扩张从未停止。
在三个菌人无声的协调下,灰绿色的菌毯如同拥有意志的活物,沿着林昊规划的东南方向,一寸寸地蚕食着坚硬的黑石地面。
这个过程比向其他方向缓慢得多。
艾莉丝偶尔会驻足在扩张的边缘,素白的手掌轻按在不断向前蔓延的菌毯前沿。
“这里的死寂感更重。”她微微蹙眉,对身旁记录着菌丝生长速度的林昊说道,“大地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拒绝生机。菌丝推进得很吃力,消耗也更大。”
“能感觉到是什么吗?”林昊停下笔,目光锐利地望向东南方那片看起来别无二致的荒芜石地。
“说不清。”艾莉丝摇摇头,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绿芒渗入菌毯,如同探针,“不是能量匮乏,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的排斥。就像水无法在涂油的皮革上浸润一样。让菌人多分配些养分到这条线上,慢慢磨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玩味:“不过,倒也不是全无好处。这种抗拒,反而让这边的菌丝网络为了锚定自身,变得比别处更警觉一些。任何不属于菌毯本身的重量压上来,引起的细微震动都会被放大,顺着网络传递回来。虽然模糊,但确实存在。”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尤其是现在时刻面对地精威胁的时候。
林昊立刻下令,让哥布林们优先将新采集的黑泥和有机肥料供给东南方向的菌毯基质。
于是,在肉眼难以察觉的层面,一张感知的罗网正朝着潜在威胁来源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张开。
冶炼区内,轰鸣声依旧。
在落锤的帮助下,铁器的产量和质量稳步提升。
林昊蹲在炉火旁,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并非因为高温,而是精神的高度集中。
他手中握着一根刚刚锻打成形、尚未完全冷却的铁质弩机扳机组件,心神沉入那冰冷的魔王印记中。
意识世界里,周围活跃的火元素能量如同沸腾的金色海洋,但他竭力排斥着它们,艰难地从虚空和大地深处捕捉那些稀薄的、惰性的暗影与大地属性的魔力粒子。
这个过程如同在瀑布逆流中捞取特定的水滴。他引导着这丝微弱冰冷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渗透进手中依旧保留着些许余温的金属内部,并非附着表面,而是尝试着强化其内部结构,尤其是承受力量的关键节点。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炉火轰鸣掩盖的震鸣从组件上传来。表面似乎掠过一层极淡的乌光,随即隐没。
林昊长长吁了口气,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成功了,但仅仅是这样一个小部件,就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天冥想积累的魔力。
“效率太低。”他抹了把汗,对走过来的艾莉丝说道。
铁锤在一旁敬畏地看着,它无法理解魔力的奥秘,但能感觉到那部件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急什么?”艾莉丝拿起那个部件,指尖拂过,微微点头,“有点意思了,结构紧密了些许,更耐磨,或许还能稍微抵消一点使用时的震动。算是入门了。想一口吃成胖子?魔能科技要是那么简单,早就满街都是法师塔了。”
她将部件抛还给林昊:“继续练吧。等你什么时候能给一整把弩都完成这种程度的浸润,再考虑更复杂的符文嵌刻。”
另一边,哥布林工匠们在林昊的图纸和指导下,正利用新生产的铁钉和强化菌木,紧张地组装着第一架弩的骨架。
弩臂用的是多层压制黏合的坚韧菌木,弓弦则是由鞣制的地蜥蜴筋和特殊菌丝混合绞成,弹性十足。
进度缓慢,精度堪忧,许多地方需要反复修整。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狗头人矿工带来了新的消息。
它们在挖掘一种伴生的、质地较软的灰色矿石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深埋在更深处的、闪烁着微弱银光的细腻粘土。
“大人…凉…滑…”狗头人矿工努力描述着,献宝似的将一小块样本递给林昊。
林昊接过,触手果然感到一丝异常的冰凉和滑腻。
系统立刻给出了分析。
【检测到:月银粘土(低阶)。】
【特性:优良的魔力亲和性(偏水、冰、月相)、可塑性极佳、干燥后质地坚硬。】
【用途:中高阶附魔符文基板、特殊储能陶器、精密魔导元件封装材料。】
【提示:当前环境无法发挥其最佳特性,需特定能量环境或符文激活。】
魔导材料!林昊心中一震。
虽然目前用不上,但其意义非凡,这证明黑石荒地深处埋藏着超乎想象的资源,地底并不像地表那样贫瘠。
“在哪里发现的?储量如何?”他立刻追问。
狗头人矿工连比划带说,表明是在一条极其狭窄的支脉深处,似乎只有一小片,挖掘起来很困难。
“标记位置,暂时封锁那条矿道。”
林昊下令,“优先开采铁和铜。”好东西要留到有能力使用时再动,眼下巩固基础才是关键。
与此同时,东南方向,乱石坡后。
地精巴格和他的两个手下已经趴了整整三天。
他们轮流监视,啃着干硬的肉干,喝着皮囊里快要见底的浑水,浑身沾满了黑石粉尘,显得更加狼狈。
“妈的…它们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大规模出来?”一个地精忍不住抱怨,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除了零星几个出来挖石头背泥巴,大部分时间都缩在那个发光的乌龟壳里!”
“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她昨天居然在摆弄一朵发光的花!那些哥布林还在旁边看!”
另一个地精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生存模式。
巴格的小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和困惑。
这个营地太反常了,秩序井然,还有闲情逸致搞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他不能空手回去,扎克头领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能再等了。”巴格啐了一口,“我看明白了,它们不会轻易倾巢而出。那就晚上干一票!”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狠厉:“今晚后半夜,等它们那些蓝光苔藓最暗的时候。
我们摸过去,不要贪多,抓一个落单的哥布林就行!撬开它的嘴,问问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有多少人,那个大块头和女人是什么来头!”
“要是被发现了…”一个地精有些害怕地瞥了一眼远处那个沉默的盔甲身影。
“那就跑!”巴格骂道,“我们三个还跑不过一群矮矬子?只要抓到一个,就是大功一件!”
夜色如期降临,荧光藓的光芒如约亮起,如同呼吸般明灭。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哥布林抱着粗糙的铁头矛,打着哈欠在矮墙内走动。
后半夜,月光被稀薄的云层遮蔽,荒原的能见度降到最低。
荧光藓的光芒也似乎变得更加黯淡。
三个漆黑的身影,利用地精天生对黑暗的适应力,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乱石坡,朝着营地东南方向,那片仍在缓慢扩张的菌毯边缘摸去。
他们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尽量选择坚硬的石地落脚,避免发出声响。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巴格一只脚刚刚踏上那略显柔软的菌毯边缘时——
菌栖之森中心,泥坑里那个最初的菌人,它那伞盖状的菌帽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水滴落入平静的湖面。
几乎同时,正靠在一块黑石上假寐的艾莉丝,猛地睁开了眼睛。
翡翠般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轻声对旁边同样警觉起来的林昊说道:
“东南,边缘。三个。重量不对,不是哥布林。”
林昊的心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鱼,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