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精侦察兵带来的骚动，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过后，营地陷入了另一种紧绷的平静。
胜利的喜悦短暂而克制，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忧虑和准备。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的寒意，却难以完全照亮黑石荒地深处的阴霾。
嶙峋的黑石在渐亮的天光下拖曳出长长的阴影，仿佛蛰伏的巨兽。
林昊站在东南方向的矮墙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昨夜战斗发生的地方。
菌毯已经吸收了大部分血迹，只留下几片不易察觉的深色斑驳。
两个哥布林正在艾莉丝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一些新培育的、带刺的暗红色菌株移植到菌毯边缘。
“轻点，笨蛋。”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她指尖微动，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绿芒渗入那株怪异植物的根部，“这东西的刺可没长眼睛，扎到你，够你麻半天。”
哥布林吓得一哆嗦，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警戒菌丛，”她转向林昊，解释道，“对不是菌毯的东西碰上来反应会大点，应该能让‘警报’更清楚些。”
林昊点点头，目光却投向远方乱石嶙峋的荒野：“跑掉的那个，会把麻烦带回来。”
“那就让麻烦撞个头破血流。”艾莉丝语气淡然，仿佛在说晚饭多加个蘑菇，“你那弩炮想法不坏，就是糙了点，浪费石头。”
“正在改进。”林昊指向工棚方向。
那里，叮当声不绝于耳。
铁锤的吼叫声远远传来，它正指挥着几个强壮的哥布林和那个狗头人碎岩，费力地调整着一架新弩炮的强化菌木骨架。
新的击发机构用了更多的铁件，看起来稳固了不少。
旁边，几个哥布林正在用石磨反复打磨一些黑曜石般的尖锐薄片，试图制造出更致命的炮弹。
更远处，一小块被圈出的地方，五个被挑选出来的哥布林弩手正在练习。
给哥布林用的手弩拉力经过调整，但上弦依然费力。
他们笨拙地瞄准着远处的草靶，哆哆嗦嗦地扣动扳机，弩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大半脱靶。
但没有人嘲笑，每一次弩弦的震动和箭矢偶尔命中靶子的闷响，都让旁观的哥布林们屏息凝神，眼中混合着恐惧和一丝敬畏。这些箭矢的箭头，隐约泛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冷光。
林昊自己的精力则放在了那批意外获得的月银粘土上。工棚一角，几个小碟、薄片和刻着扭曲线条的小板坯静静放置着。他拿起一片，触手冰凉滑腻。
“怎么样？”他问刚走过来的艾莉丝。
艾莉丝用手指拂过一片刻画失败而裂开的粘土片，感知了片刻：“它不喜欢急躁。你的力量对它来说太锐利了。试试更慢，更柔和，像滴水，别像砸石头。”
她拿起那片唯一微微泛着幽光的成功品，“这点亮光，存上三五天，大概够让你的箭头再凉上一点？聊胜于无吧。”
这微小的进展也足以鼓舞林昊，魔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能够储存、可以利用的能源。
菌栖之森的中心，那最初的菌人经历了短暂的沉寂后，再次开始了分裂，比艾莉丝之前预测的时间快了不少。
新诞生的两个菌人形态略异，菌柄粗短，伞盖厚实，颜色灰褐。
它们似乎对狗头人矿工带来的废弃矿渣和低品位矿石碎屑产生了浓厚兴趣，周围的菌毯分解转化这些“食物”的速度明显加快。
“看来战场上的肥料也不全是坏事，”艾莉丝观察后得出结论，“它们在适应，在找新的吃食。说不定以后，它们能帮你把这些垃圾变成点有用的东西。”
林昊立刻下令，将更多的冶炼废料和矿石碎屑供给这两个新菌人。
这意外的发现或许能变废为宝。
整个营地像一架生涩但逐渐咬合齿轮的机器，在潜在威胁的驱动下，缓慢而坚定地提升着自己。
与此同时，在黑石荒地东南方向，地精扎克部落的营地里，气氛则躁动而贪婪。
狼狈逃回的巴格正添油加醋地向头领扎克描述着他的遭遇。
“……发光的墙！会爆炸的大石头！还有一个穿着全套盔甲、吓死人的铁皮罐头！肯定不是普通货色！还有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妖，手指头一点，苔藓就发光！扎克头领，那地方邪门！绝对不是普通的哥布林窝！”
“放屁！”扎克头领一脚将他踹翻，但三角眼里闪烁不定。发光的墙？远程武器？一个装备盔甲的战士？这确实不像一般哥布林巢穴的模样。
“他们有多少人手？”扎克沉声问，又踢了踢装死的巴格。
“三四十？也许更多？都缩在墙后面！还有那个铁皮罐头和那个女人！邪门得很！”巴格强调着。
“三四十个哥布林……”扎克盘算着自己手下近五十个能打的地精，装备杂但都有铁器。
“一个穿破盔甲的有什么可怕？说不定是哪个死鬼佣兵留下的破烂！装神弄鬼！”
他嘴上贬低着，心里却提了起来。能穿全身盔甲的，哪怕再破，也不会是善茬。
“不能再等了！”扎克猛地站起身，对周围聚拢过来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地精们吼道，“小的们！磨快你们的刀！有一群不知死活的绿皮矮子，抢了咱们的好东西！打了咱们的人！还有一身铁皮等着咱们去扒！”
地精们顿时聒噪起来，挥舞着武器嚎叫。
“他们有点门道，会扔石头！还有个铁皮罐头！”扎克继续鼓动，“但我们地精更狡猾！更人多！明晚，咱们摸黑过去，砸烂他们的破墙！那个铁皮罐头交给我！剩下的，抢光！烧光！听话的抓来挖矿！”
“嗷嗷嗷！”地精们的掠夺欲被点燃，对“铁皮罐头”的些许畏惧被头领的勇猛和数量优势淹没。
扎克看着亢奋的手下，心里盘算：必须夜袭，近身混战，靠人数淹死他们，只要缠住那个盔甲战士，剩下的哥布林就是待宰的牲口。
他仿佛已看到堆积如山的铁器和食物。
营地内，林昊深知危机临近。
他召集了铁锤、狗头人碎岩、哥布林卫队长长矛和艾莉丝。
“地精还会来，更多。”林昊开门见山，“长矛，再挑十人，练弩。齐射，不要准头。”
长矛紧张地点头。
“铁锤，再造两架弩炮，东南墙。箭头优先给弩手。”
铁锤捶胸应下。
“碎岩，采矿不停，分人手，收集合适石块，堆墙后。”
碎岩低吼领命。
最后他看向艾莉丝：“菌毯预警，能再早点吗？尤其是夜晚的时候。”
艾莉丝把玩着银发：“我让那些小东西更敏感点。不过，你或许可以试试这个——”她指了指林昊手边那些月银粘土片，“刻上最简单的感知符文，埋远点。有大家伙路过，我能感觉到。”
林昊眼前一亮，这正是一次很好的实践机会。
夜幕降临，营地却比以往更忙碌。打铁声、搬运声、吆喝练习声不绝于耳。
林昊在荧光藓的幽光下，全神贯注地用铁针在小小的粘土片上刻画基础符文，每一笔都灌注着精神和微弱魔力。
艾莉丝漫步在菌毯边缘，指尖流出的绿芒精细地强化着警戒菌丛的感知网络。
无名骑士静立在墙头，覆盖全身的古老银甲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身形与常人无异，但那沉默的姿态、覆面的头盔以及手中那柄断剑，却凝聚着一种远比庞大身躯更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面甲之下，目光似乎穿透黑暗，锁死在东南方向的荒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