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荒地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深沉。
当最后一抹残阳被嶙峋的地平线吞噬,无边的墨色便迅速浸染了整个天幕,只有稀疏的星子洒下冷漠微弱的光。
营地的荧光藓如期亮起,如同大地呼吸般明灭,勾勒出矮墙与窝棚的轮廓,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圈出一小片幽蓝的领域。
今夜,这片蓝光似乎比往常更活跃一些,波动也略显急促。
菌栖之森中心,那三个菌人静静矗立,它们的菌丝网络如同敏锐的神经末梢,深入地下,向着东南方向极力延伸,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林昊站在加高的望台上,夜风拂过他略显紧绷的脸颊。
他手中摩挲着一片冰凉滑腻的月银粘土片,上面刻画的简单符文正极其缓慢地汲取着他白日里灌注的微弱魔力,散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光。
同样的符文,根据地精俘虏的信息,被埋设在菌毯范围之外。
“怎么样?”他低声问道,目光依旧投向深沉的黑暗。
身旁的艾莉丝闭着眼,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搭在望台的木质栏杆上,指尖与木质接触的地方,一丝微不可查的绿芒正缓缓流转,仿佛在与脚下庞大的菌丝网络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安静得有些过分。”她轻声回应,睫毛颤动了一下,“连平时那些喜欢夜间活动的小东西都躲起来了。东南方埋下去的那几个符文暂时没有发现大家伙。”
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并未舒展:“菌毯本身却很不安,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排斥和不安,正在靠近。”
这不是精确的警报,却比明确的信号更令人心悸,这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预警,生命的第六感。
林昊深吸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压下心中的躁动。他回头望去,营地内一片临战前的压抑寂静。
弩手们蹲在矮墙后的射击位上,紧张地检查着弩箭和弓弦。
负责操作弩炮的哥布林躲在掩体后,手放在击发机关上。
无名骑士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静立在东南矮墙最关键的位置,覆面头盔下,无人知晓的目光穿透黑暗,锁死远方。
他们在等待。
与此同时,在营地东南方约一里外的一片乱石沟壑中,地精头领扎克正烦躁地压低声音,呵斥着手下。
“都给我趴好!别弄出响声!谁要是惊动了那些发光的苔藓,老子扒了他的皮!”
近五十名地精匍匐在冰冷的黑石后面,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手持铁刀、短斧和粗糙的木盾,脸上混杂着贪婪、恐惧和跃跃欲试的凶光。
几个格外强壮的地精还背着一种简陋的、用坚韧兽皮和木框制成的挡板,显然是用来防御远程攻击的。
“头领,巴格那小子说的铁皮罐头…真的没问题吗?”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地精凑到扎克身边,低声问道,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和多疑。
扎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弯刀:“怕什么?一个铁皮罐头而已,再厉害能打我们几十个?肯定是哪个落魄骑士死在了那里,盔甲被那些绿皮矮子捡去吓唬人的!说不定里面早就空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嘀咕。
巴格逃跑时肩上中的那一箭,力道和精准度可不像是普通哥布林能有的。
但他不能露怯,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听着!”扎克对周围的核心手下吩咐道,“等会儿冲进去,库拉克,你带一队人,用挡板顶在前面,直接冲那个铁皮罐头!给我缠住他!其他人,跟着我,绕开正面,从侧面翻墙进去!杀光那些哥布林!抢东西!放火!”
他计划用一部分人吸引最强火力和那个盔甲战士的注意,主力则从防御可能更薄弱的地方突入。
很经典的地精战术——欺软怕硬,制造混乱。
“等抢够了,一把火烧了这鬼地方!”扎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火光冲天的景象和堆积的战利品。
地精们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嘶嘶声。
营地望台上,艾莉丝的眉头越皱越紧。
“来了。”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很多…非常分散…从东南偏南的方向过来,正在慢慢散开…嗯?有几个重量特别大的,移动很慢…”
林昊心脏猛地一跳:“是那种大型挡板?”
“很像。”艾莉丝睁开眼,翡翠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他们学聪明了,没有直接踩上菌毯。但在菌毯感知的里这样的重量,就像污渍一样明显。”
她微微抬手,指尖绿芒流转,轻轻点向东南方向的菌毯边缘。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变化,但那片区域的荧光藓,光芒似乎微妙地黯淡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淡灰色的孢子粉尘极其缓慢地、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融入冰冷的夜风中,向着地精们潜来的方向飘散。
“一点小礼物,”艾莉丝语气平淡,“没什么杀伤力,就是会让吸入者有点…精力涣散,反应迟钝而已。大概能抵消一点他们夜视的优势?”
她说完,竟真的向后靠在望台的支柱上,摆出一副准备观战的姿态:“好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别打扰我看戏。”
林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吐槽的欲望,转身对着严阵以待的营地,举起了手。
所有哥布林和狗头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紧张地等待着命令。
黑暗之中,地精的队伍如同蠕动的阴影,缓缓逼近。负责正面吸引火力的库拉克小队,扛着简陋的皮革木盾和挡板,已经能隐约看到营地矮墙上那些幽蓝的光斑和后面晃动的绿色脑袋。
“准备…”库拉克压低声音,正要下令加速冲锋——
突然,前面几个地精猛地咳嗽起来,鼻子发痒,眼睛也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湿润,视线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怎么回事?”库拉克低声怒骂,“都别出声!”
但轻微的骚动已经产生。
而就在这一瞬间——“放!”林昊冰冷的声音划破夜空!
嗡!砰!嗡!砰!
营地矮墙上,两架经过改进的弩炮同时发出了沉闷的咆哮!
这次抛射出的不再是单一的大石块,而是用菌藤网包裹着的、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尖锐碎石!
它们如同死亡的蜂群,覆盖性地砸向地精先锋队所在的区域!
“举盾!”库拉克尖叫着,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在简陋的挡板后。
碎石暴雨般落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挡板和木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虽然大部分被挡住,但仍有倒霉的地精被穿过缝隙的碎石击中,发出惨嚎。
更糟糕的是,这种覆盖打击极大地延缓了他们的冲锋速度,队伍出现了混乱。
“弩手!正前方!抛射!”林昊的命令接踵而至。
十名哥布林弩手紧张地抬起手弩,朝着预估的方向扣动扳机!咻咻咻!
弩箭划破夜空,虽然毫无精度可言,但落入混乱的地精队伍中,依然带来了新的恐慌和几声痛呼。
“该死!他们发现我们了!”库拉克又惊又怒,咳嗽着,感觉头脑有些昏沉,反应也慢了一拍,“冲!快冲过去!靠近了他们的破弩就没用了!”
地精们发出混乱的嚎叫,硬着头皮,顶着零星落下的碎石和弩箭,朝着矮墙发起了冲锋。
而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扎克听到了前方的动静和惨叫,不惊反喜:“好!库拉克吸引住他们了!跟我从这边上!快!”
他率领着三十多名地精,利用黑暗和乱石的掩护,快速迂回,扑向营地侧面一段看起来稍矮、荧光苔藓也相对稀疏的墙体。
几个地精立刻搭起人梯,动作敏捷地向上攀爬!
墙后似乎毫无动静。
扎克心中狂喜,果然,那些哥布林的注意力都被正面吸引过去了!
第一个地精的脑袋探过了墙头,他贪婪的目光扫向墙内。
迎接他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哥布林,而是一排冰冷、沉默、指向他的铁头矛!以及站在矛阵后方,那个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在此的、覆盖着古老银甲的身影!
无名骑士甚至没有动,只是那覆面头盔微微低下,“看”向了那个探出头的倒霉蛋。
“啊——!”那地精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直接从人梯上摔了下去!
“怎么回事?!”扎克心里猛地一沉。
那段侧面的矮墙上,那些原本光芒相对微弱的荧光藓,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活力,蓝绿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极其刺眼,甚至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幽幽发亮!
所有试图攀爬的地精瞬间暴露在突如其来的强光下,夜视能力被短暂剥夺,发出了惊慌的叫声!
而更让他们恐惧的是,脚下踩踏的、墙头上生长的那些看似无害的菌类,突然分泌出一种极其滑腻粘稠的液体!
“哎呦!”“滑!好滑!”
正在攀爬的地精们措手不及,手抓不住,脚踩不稳,如同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从墙头摔落下来,跌成一团!
“混蛋!是陷阱!”扎克又惊又怒,他终于明白,对方早就料到了他们的迂回战术!
而就在地精们摔得七荤八素、阵型大乱的刹那——“刺!”矮墙后,响起了林昊冷静的命令声。
早已埋伏在此的另外十名哥布林长矛手,透过墙体的射击孔,狠狠地将手中的铁头矛刺了出去!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地精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打破了侧面的寂静!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全面爆发!
正面,库拉克的队伍在弩炮和弩箭的间歇打击下艰难靠近围墙,却迎面撞上严阵以待的哥布林盾矛手和无名骑士的恐怖威压。
侧面,扎克的主力跌跌撞撞,暴露在强光下,承受着来自墙后的致命戳刺!
地精的数量优势,在营地早有准备的防御体系、菌毯的诡异辅助和无名骑士的恐怖威慑面前,竟一时难以发挥!
林昊站在望台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断下达着命令,调动着有限的兵力。
艾莉丝依旧慵懒地靠着柱子,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只有眼底偶尔流转的微光,显示着她仍在暗中影响着脚下那片巨大的菌毯网络。
黑石荒地的这个夜晚,被兵刃交击声、嘶吼声和惨叫声彻底点燃。
而发现大势已去的扎克毫不意外的选择了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