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莫兹兰人,反对奴隶制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便,历史上的莫兹兰从未被奴隶制度大规模伤害过,但,莫兹兰的立国之本,就是这份对真理的追逐。
奴隶制绝不是真理,这是一种在低生产力下才迫不得已地,在本地劳动力有限的情况下,提高生产力的手段。
沃尔里斯无法摸清,米茨瓦的社会到底有多么依赖奴隶制度,不知道如果没有了新的奴隶输入,这个社会文明就会自行崩溃。因此,他知晓,这是对方历史进程的一环,自己并不能随意干涉。
道德是用来约束自己的,而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沃尔里斯一直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才能够始终保持平静,安静地对待这个社会。
但这一次的事情,很明显有些触及到了沃尔里斯的底线了。
当然,如果他想干涉,虽然当然可以先斩后奏,不过也得之后写报告。
“可是,老板,您不能提前动手吗?”
但珀丽娜不一样,她只要想起,有人要被那样的对待,当做非人的存在,当做某种工具被使用,就会很生气。
即便,这些人,是她最讨厌的阿尔克纳人也是一样,因为无论自己多么地讨厌这些家伙,他们也都是人类。
“原则上不允许。”
沃尔里斯摇了摇头,他轻声叹气,“我们到底是活在制度之下的人,如果我们这一次擅自行动了,那就说明,只要你觉得自己在做好事,那么制度可以被随意打破。然后,任何制度都会被打破,因为没有人会承认自己在做坏事。”
制度的意义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被破坏的一种存在,因为这种制度,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最底线的情况进行托底。
“我明白了。”
珀丽娜不是傻子,作为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现代人,她当然不会觉得,一个制度的执行者可以打破制度,哪怕是为了某一个美好的起点。
制度的破坏,本身就是糟糕的起点。
“嘛,倒也不必这么忧心。”
沃尔里斯摇了摇头,“我作为负责人,不方便出手,但是阿莉娅和洛莎维娜,就不一样了。”
珀丽娜眼前一亮。
她们既然都可以,那么这个意思就是,自己也可以咯?
“但是,还是得适可而止。”沃尔里斯提醒道,“不要让自己的好心,最终缔结出更难以解决的恶果。”
“……我不会踏上洛莎维娜那样的道路。”
“是吗?”
沃尔里斯只是摇晃着杯子,继续尝试着调酒,“但在我看来,你们真的很像。”
“有同样的正义感,也有同样的不甘。”
珀丽娜沉默,片刻后,她便站起身,离开了一楼。
“说太过了吗。”
沃尔里斯摇了摇头,自己也稍微抿了一口酒精。
嗯,正如珀丽娜所说的那样,很普通。
“群体的恨,所伤害的绝非只有一方。”
酒精的味道充斥着唇齿之间,沃尔里斯只是安静地喝着。
……
……
同样的正义感,同样的不甘。
沃尔里斯的话语回荡在珀丽娜的耳畔,即便,她回到浴室,将喷头的水开到最大,淅淅沥沥的水声也无法将这句刺耳的话语声遮蔽。
同样的吗?
那些生来就十分邪恶的阿尔克纳人,也会有自己的正义吗?
为什么自己的正义感,会和这样的阿尔克纳人拥有相同的正义感?
沃尔里斯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为什么可以这么说?
他了解自己什么,就可以对自己妄下论断了?
珀丽娜难以理解,不,她是不能理解,是绝对不能理解这种事情。
自己是那些邪恶民族的受害者,自己是被伤害的人。而洛莎维娜,她属于阿尔克纳人,属于那个被诅咒的民族。
没错,倘若阿尔克纳人不是生来邪恶,为什么在历史上,他们始终在被不同的国家厌恶和驱逐?为什么他们只能在寒冷的霍伦米萨与科弗特,找到一夕安寝?
倘若不是他们生来有罪,那难道说是驱逐他们的多数人有罪吗?难道不是,这些被诅咒的民族,他们对他人犯下罪恶,才会被别的民族驱逐吗?
珀丽娜毫不犹豫地想着,可在下一个瞬间,她所在条约组织内部数据库之中,所看过的另一个文件,便浮现在心头。
那是一份,记述了,如今世界上的不同民族的历史源流,以及其历史事件的历史文献,因其内容的争议性,只有莫兹兰帝国有公开印刷。
可她看过。
事实毫不犹豫地证明了,没有任何一个民族是干净的。在历史上,所有民族都有犯下对其他相关民族的罪恶。
即便瓦兰尼亚人多么不喜欢现在,社会之中对精灵的优待政策,可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无法回避那段历史。
那段,瓦兰尼亚人从外来,入侵了精灵的领地,并将精灵的故乡命名为瓦兰尼亚的历史。那段把精灵赶入少数保留地,又严格禁止所有铁器进入保留地的历史。
而在这片土地上居住的阿尔克纳人,被要求加入军队,而后,又在战争结束后被大规模驱逐出国,没收他们的土地和财产,让他们像是难民一样,向北向东,走入寒风。
民族间的血仇,那是永远算不完的账。
而珀丽娜自从看过这本书后,就再也没法对自己说,阿尔克纳人都是邪恶的了。
历史上的他们,根本就没有过错,只是因为他们太弱小,太好欺负,所以才成为了被驱逐,被夺走土地的对象。
那么,这种情况下,阿尔克纳人怨恨瓦兰尼亚人,也是正常的吧?伤害,绑架瓦兰尼亚人,也是合理的吧?
对吧?
可这么算,自己难道说是罪有应得?
难道自己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就罪有应得地被作为了那些人泄.欲的工具,伤害地目标?
珀丽娜心中的观念始终在对撞,沃尔里斯一句话,将她最后的防御拆下。
她曾坚信,阿尔克纳人都是坏人,最好也是冷酷,残忍的人,因为他们之中,也确实有人反对伤害自己,可他们却并未真正阻止。
但他说,洛莎维娜,也有正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