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灏感觉自己沉在一片温暖、粘稠的黑暗里。疼痛似乎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虚无感。他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只想永远这样沉沦下去,逃避外面那个可怕而陌生的世界。
“白痴!白痴!快醒醒!”
一个莫名熟悉的、带着一丝尖锐却又有点可爱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层舒适的黑暗。
刘灏的意识被强行从泥沼中拉扯出来一点。
谁?谁在骂我?
“白痴!说的就是你!刘灏!别睡了!再睡下去身体都要被那个暴力女和那个圣女摸遍了!”
声音更加清晰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急。
刘灏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如果意识有眼睛的话。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一片虚无的空间,上下左右都是望不到尽头的柔和灰白色,没有光,也没有阴影,只有他自己,和一个……
一个漂浮在他面前的、双手叉腰、气鼓鼓的黑色小猫虚影。
“煤球?”刘灏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空洞而缥缈。
“不然还能是谁!”黑色小猫虚影——煤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如果猫有白眼的话),那神态像极了它平时蹲在饭盆前嫌弃猫粮的样子。“你个超级大白痴!差点就被打死了知不知道!”
“这是……哪里?”刘灏的思维依旧迟钝,他环顾四周,只有无尽的空无。
“哪里?就是你的脑海深处!意识空间!懂不懂?”煤球用爪子不耐烦地拍打着虚无,仿佛在拍一个看不见的桌子。“你身体伤得太重,昏迷不醒,但意识快恢复了,我就趁这个机会把你拉进来聊聊!外面说话不方便!”
刘灏终于慢慢回过神来,昏迷前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地牢、掰弯的铁栏、队长恐怖的攻击、撕裂肩膀的剧痛、那毁天灭地的坠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和胸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幻痛。
“我们……还活着?”他感到一阵后怕。
“废话!不然你现在就是在跟死神聊天了,不是我!”煤球撇撇嘴,“那个兽人女疯子没下死手,而且那个穿白衣服的圣女有点本事,正在外面给你疗伤呢。”
“疗伤?外面?”刘灏捕捉到了关键词。
“没错!我们现在在一个叫什么疗养院的地方。环境还不错,比那破地牢强多了。”煤球甩了甩尾巴,“那个女疯子队长下的命令。哼,我看她八成是看上你这身怪力了。”
刘灏沉默了。队长的强大和凶狠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一点也不想再见到她。
“对了!”煤球突然凑近,虚拟的猫脸几乎要贴到刘灏的意识体上,表情严肃无比,“最重要的事!听着,在这个世界,‘刘灏’这个名字太扎眼了,绝对不能再用了!”
“为什么?”刘灏不解。
“为什么?你想想!一个穿着奇装异服(你那破T恤)、名字古怪、还拥有恐怖力量的猫耳萝莉,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是个人都会怀疑你的来历!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隐藏,是融入!而不是被当成异界怪物抓起来切片研究!”煤球说得又快又急,“别忘了,我的任务是刺杀九儿公主,现在搞成这样,必须低调!”
刘灏愣住了。放弃自己的名字?这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抗拒。这个名字是父母给的,是他作为“刘灏”活了十七年的证明。
“可是……”
“没有可是!”煤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活下去!你想被更多人追着砍吗?想被更厉害的家伙盯上吗?不想就听我的!”
煤球虚拟的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似乎在思考。“得起个新名字……要符合这边风格的……简单好记的……”
它嘀咕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有了!‘凯特’!对,就叫凯特! 听起来就像个猫娘的名字,简单直接,没人会怀疑!”
“嗯……还行吧。”他最终妥协了,内心十分复杂
“好!那就这么定了!以后在这里,你就是凯特!”煤球一锤定音,“记住,无论谁问起,你就说你叫凯特,来自很远的地方,其他的一问三不知!就说失忆了!这是最好的掩护!”
……
现实世界,疗养院单间。
房间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和淡淡的圣洁气息。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柔软的病床上。
刘灏——现在或许该称他为凯特——正安静地躺在那里。他身上的伤痕在圣女持续注入的温和神圣能量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肩膀那个恐怖的咬痕已经收口结痂,脸色也不再是之前的惨白,恢复了些许红润。但他依旧深陷昏迷,呼吸微弱而平稳。
一位穿着洁白长袍、头戴银冠的年轻女性,面容柔和,眼神专注。她纤细的手指轻抚在凯特的额头上,引导着圣光能量流遍他受损的内腑和经脉。她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长时间的治愈术对她消耗也不小。
病房门被粗鲁地推开,又迅速关上。
队长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她仅仅休息了一天,凭借兽人强悍的体魄和恢复力就已经基本无碍。她褪下了那身沉重的金属铠甲,只穿着一套凸显出她惊人身材曲线的黑色皮衣,红色的短发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几分野性不羁。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棕色的酒袋,拔开塞子,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充满药香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她走到床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床沿,床垫因为她下沉了不少。她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昏迷中的凯特,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种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兴奋?
“呐呐,你说她啥时候能醒?”队长用拿着酒袋的手肘轻轻捅了捅正在专心施法的圣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圣女被她这么一捅,手上的圣光能量差点紊乱。她没好气地瞪了队长一眼,深吸一口气稳住法术,才压低声音斥责道:“乌尔莎队长!请你安静点!没看到我正在治疗吗?还有,这里是疗养院,禁止饮酒!”
被叫做乌尔莎的队长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又灌了一口酒:“啧,规矩真多。我这不是着急嘛!”
“你着啥急?”圣女简直无语,“再说了,这可是地牢逃犯!身份不明,极度危险!你怎么能让她在这么高级的疗养院治疗?还占用我宝贵的圣力!按规矩她就算没死也该扔回禁魔牢房里去!”
乌尔莎嘿嘿一笑,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竟然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凯特软乎乎的脸颊,然后又好奇地拨弄了一下他那因为昏迷而无力耷拉着的黑色猫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乌尔莎的语气轻松,但眼神却锐利起来,“歪,很久没有能和我有一战之力的人了,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况且这个小家伙……”
她的手指顺着凯特的脸颊滑到他纤细的、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胳膊上,“……外表如此可爱,但是力量却如此恐怖……这种反差,真是太棒了!”
她的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狂热,那是顶尖战士对强大力量和对手的纯粹渴望。
“等她醒了,我一定要问出来她的力量从哪里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不,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一个猫娘……或者任何种族的亚人,能有如此巨大的、纯粹的神力!这简直……简直是奇迹!”
圣女看着乌尔莎那副样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语和头疼。
“我看你是打架把脑子也打坏了。”圣女忍不住吐槽,但还是耐心地继续引导圣光能量,修复着凯特体内最严重的几处内出血和骨裂。“她的力量来源诡异,万一和魔族有关呢?”
“不可能。”乌尔莎断然否定,她又喝了一口酒,语气笃定,“她的力量很纯粹,就是单纯的‘力’,没有任何地狱的恶臭。不然我早就感应到了。”她指了指自己那口已经恢复原状、但依旧雪白的牙齿。
“随你怎么说。”圣女懒得跟她争辩,“总之,在她醒来之前,请你保持安静,不要打扰我治疗。还有,管好你的手下,别让他们像看稀有动物一样整天在门口晃悠!”
“知道啦知道啦,真啰嗦。”乌尔莎不耐烦地摆摆手,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凯特的脸。她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因为昏迷而微微张开的、粉嫩的嘴唇……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谁能相信这具娇小可爱的躯体里,藏着能一拳打碎她巨剑、把她甩飞撞穿房顶的可怕力量?
就在这时,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仿佛穿透了意识空间的壁垒,缓缓流淌进来。
“嗯?那个圣女又在给你刷治疗了。”煤球感应了一下,“效果还不错。你的身体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看来……是时候该醒了。”
“要……要醒了吗?”凯特突然紧张起来。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可怕的女队长和陌生的环境。
“怕什么!有我在呢!”煤球强作镇定,“记住你是‘凯特’!记住‘失忆’!少说话,多观察!剩下的……见机行事!”
那股温暖的圣光力量越来越强,仿佛一只温柔的手,正在轻轻地将他的意识推离这片虚无。
“好了好了,快滚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煤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远,“别给我露馅了!不然我们都得完蛋!”
……
疗养院内。
圣女缓缓收回了手,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内脏的损伤基本稳定了,骨头也需要时间愈合。剩下的就是等她自己苏醒和慢慢恢复了。”
乌尔莎又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凯特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她到底啥时候能醒?这都躺了两天一夜了。”
“这我怎么知道?她的体质很奇……”圣女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病床上,凯特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的眼睛,艰难地、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着木质纹理的天花板。
然后,他下意识地微微转动眼球。
一张放大的、带着好奇与兴奋神色的、野性而美丽的脸庞,正直直地、几乎贴到他鼻尖地、盯着他。
红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瞳孔,高挺的鼻梁,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狂气的笑意。
是那个打她的队长!
“!!!”
极致的恐惧瞬间如同冰水浇头,淹没了凯特刚刚苏醒的、还处于混沌状态的意识!
所有煤球的叮嘱、编好的说辞,在这一刻忘得干干净净!
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最本能的、受到极度惊吓后的反应——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试图向后缩去,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
“嘶……啊!”剧痛让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泪瞬间就涌上了眼眶。
乌尔莎看到对方醒来并注意到自己,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爽朗、露出尖牙的笑容,声音洪亮且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呦!你终于醒了,小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