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特最后记得的,是十字路口闯红灯的货车——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刹车声尖锐得像要划裂耳膜,然后是剧烈的撞击感,后背撞在座椅上,胸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挤空,意识像被按进水里的海绵,猛地往下沉。
再睁眼时,没有消毒水味,没有医院的白墙。
头顶是灰扑扑的茅草顶,几根枯藤似的草茎垂下来,扫在脸颊上,有点痒。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层磨得发亮的粗麻布,硌得他后颈发酸。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潮湿的泥土混着烤麦饼的焦香,还有点……说不清的腥气,隐约像菜市场角落里的鱼摊。
“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莱特僵了僵,转头看见个络腮胡壮汉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块擦得锃亮的铁皮(看着像某种工具),正用那双铜铃似的眼睛瞅他。壮汉穿件灰黑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点草屑和油污。
莱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半天挤不出声音。他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穿越前的衣服——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那双刚买的白色运动鞋,只是鞋边沾了不少泥,裤腿上还破了个洞,露出的脚踝上有块擦伤,结着层浅褐色的痂。
“水。”他终于挤出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壮汉没多问,转身从旁边的陶罐里舀了瓢水,递过来时还特意找了片干净的树叶垫在瓢沿。“慢点喝,别呛着。”
莱特捧着瓢猛灌了几口,凉水滑过喉咙,总算缓过点劲。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在个狭小的屋子——准确说,是“棚子”,四面墙是用黄泥糊的,透着风,墙角堆着些麻袋,上面印着他不认识的符号,有点像歪歪扭扭的字母,又比字母多了些弯钩。
“这是……哪儿?”莱特捏着瓢沿,指尖有点抖。他不是傻子,货车撞过来的力道,绝不可能只是“擦伤”和“换个地方躺着”。
壮汉挠了挠络腮胡,眼神里透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边境小镇,灰石镇。昨天在镇外林子里捡着你的,你倒在棵老橡树下,浑身是土,还以为是被魔兽追的冒险者。”
“灰石镇?”莱特皱起眉,他活了二十年,从没听过这地名。“哪个省的?或者……哪个国家?”
壮汉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沾着烟渍的牙:“省?国家?小伙子你摔糊涂了?这儿是埃利亚王国的边境,往北走三天是黑脊山脉,往西是迷雾森林,魔兽窝子遍地都是,哪来的‘省’?”
埃利亚王国?魔兽窝子?
莱特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捏了捏胳膊——是自己的身体,没错,连左手虎口那颗小时候烫伤的痣都还在。可周围的一切,壮汉的话,棚子外飘进来的、带着陌生口音的吆喝声,都在告诉他一个荒诞的事实:他好像……穿越了。
不是小说里的重生,不是游戏里的传送,是真真切切从二十一世纪的十字路口,掉进了一个有“魔兽”“王国”的异世界。
“我……”莱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又堵上了。刚毕业,还没去公司报道,甚至昨天才跟室友约好下周聚餐,怎么就……
“别琢磨了。”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他肩膀发麻,“在灰石镇,捡着迷路的、摔傻的冒险者不稀奇。你先歇着,我是镇东头开杂货铺的,姓霍克,你叫我霍克叔就行。昨天给你换了身衣服(指擦了擦),还没问你叫啥?”
“莱特。”他低声说,声音还有点发飘,“我叫莱特。”
“行,莱特小子。”霍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身子骨看着没大碍,就是有点虚。等会儿我给你拿块麦饼,吃完了跟我去铺子里帮帮忙——管你两顿饭,再给你两个银币当工钱,够你在镇上找地方住两天了。”
莱特没反驳。他现在一穷二白,连这个世界的“银币”是什么都不知道,霍克肯收留他,还肯给活干,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他点了点头,看着霍克掀开用粗布做的门帘出去,棚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窗外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敲毕业论文的致谢词,现在却要去给异世界的杂货铺干活。荒诞感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带着点委屈,又有点茫然。
但哭没用。莱特深吸了口气——大学四年,他从不是遇到事就掉眼泪的人。先活下去,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矩,再想别的。
霍克很快拿了块麦饼回来,还热乎着,表面烤得有点焦,咬一口,带着点麦香和淡淡的咸味,比想象中好吃。莱特饿坏了,三两口就啃完了半块,噎得直打嗝,霍克又给他递了瓢水,看着他吃,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些镇上的事。
“灰石镇小,就一条主街,东头是我这杂货铺,西头是铁匠铺,中间是酒馆——冒险者都爱往那儿凑,消息也灵通。”
“你别乱跑,镇外林子里有‘尖牙鼠’,看着小,一群上来能啃掉半头牛。真要出去,得跟有武器的冒险者搭伴。”
“银币是硬通货,一个银币能买十个麦饼,或者一小袋糙米。金币别想,那玩意儿得去城里才用得上。”
莱特边吃边记,把“尖牙鼠”“银币”“酒馆”这些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记课堂笔记似的。等吃完麦饼,霍克就带着他往杂货铺走。
出了棚子,才算真正看见灰石镇的模样。
确实不大,一条土路贯穿全镇,两旁是高矮不一的土房子,屋顶大多是茅草或石板,偶尔有两家像样点的,用木头搭了门框,还挂着块破布当招牌。街上人不少,大多穿着粗布衣服,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背着弓箭、腰上别着短剑的冒险者(莱特猜的,因为他们腰间的袋子鼓鼓囊囊,眼神也格外警惕),还有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路边追跑,手里拿着根草绳,喊着他听不懂的话。
空气里的味道更杂了——烤麦饼的香,铁匠铺传来的铁锈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类似牲畜圈的臊味。莱特紧紧跟着霍克,生怕走丢,眼睛却忍不住东看西看,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孩子。
杂货铺在镇东头,是间比棚子像样点的木头房子,门口摆着几个大木箱,里面堆着土豆、胡萝卜之类的蔬菜,还有些捆好的干草,看着像是喂牲口的。铺子里更挤,货架上摆着陶罐、粗布、铁钉,墙角堆着几袋粮食,墙上还挂着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和弓箭。
“来,把这些土豆搬到后院去。”霍克指了指门口的木箱,“轻点放,别磕坏了——这是给酒馆准备的,他们今天要炖肉。”
莱特应了声,挽起卫衣袖子,开始搬土豆。土豆比他想象中沉,而且沾着泥,搬了几趟,手心就磨红了。霍克没催他,自己在铺子里整理货架,偶尔有人来买东西,两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几句,对方付了些圆形的、带着花纹的金属片(应该就是银币),霍克就递过东西,还会送对方一小把草药似的东西。
忙活了一上午,莱特总算把土豆搬完了,累得靠在门框上喘气。霍克扔给他块干净的布擦汗,又递了个苹果——比现代的小,皮有点糙,但咬起来挺甜。
“歇会儿吧。”霍克蹲在门口抽烟(抽的是种卷起来的干草,烟味很呛),“下午再把那袋糙米倒到陶罐里,别洒了。”
莱特点点头,咬着苹果,看着街上的人。过了会儿,他忍不住问:“霍克叔,你昨天说……冒险者?他们是干什么的?”
“杀魔兽,找草药,有时候还去山里挖矿石。”霍克吐了口烟圈,“厉害的冒险者能去黑脊山脉深处,听说能找到‘魔晶’,那玩意儿贵得很,一颗能换一马车金币。”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危险,上个月就有个小队没回来,估计是栽在‘铁甲熊’手里了。”
莱特哦了一声,心里默默记下“魔晶”“铁甲熊”。他又想起霍克昨天说的“魔兽追的冒险者”,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那……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冒险者?比如……像故事里那样的?”
他其实想问“有没有勇者”——刚穿越过来,总忍不住往那些奇幻设定上靠。
霍克笑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说勇者啊?还真有。”
莱特眼睛亮了亮。
“就是‘凯斯’那伙人。”霍克往西边努了努嘴,“半个月前路过灰石镇,听说要去黑脊山脉找什么‘遗迹’。那可是圣剑认主的勇者,据说一剑能劈断巨石,厉害得很。”
“圣剑认主?”莱特更好奇了,“那他是不是……特别正直?帮镇上人杀魔兽,不收钱那种?”在他的想象里,勇者就该是这样的——像游戏里的主角,自带光环,正义又强大。
霍克却皱了皱眉,咂了咂嘴:“正直倒说不上……挺傲的。”他想了想,“上次他们在酒馆吃饭,点了满桌肉和麦酒,吃完了让店家‘记勇者账上’,那派头,好像店家该给他免单似的。最后倒是付了钱,付了三倍,可看着就……不太舒服。”
莱特愣了愣。这和他想的“勇者”不太一样。
“不过本事是真厉害。”霍克又补充道,“前几天西边林子里闹‘风狼’,伤了两个农夫,就是他手下的人去解决的,没费多大劲。”
正说着,街上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喊了句什么,街上的人都往西边看,连霍克都直起了身子,眯着眼往那边瞅。
“怎么了?”莱特也跟着探头。
“好像是……凯斯他们回来了?”霍克摸着络腮胡,“这么快?按说去遗迹怎么也得十天半月的。”
莱特心里一动,也跟着往西边看。
很快,一队人出现在土路尽头。大概七八个人,都穿着皮甲或铠甲,背着武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尤其显眼——个子极高,得有一米九往上,肩宽得像堵墙,黑头发用根皮绳束在脑后,碎发垂在额前,侧脸线条硬朗,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有点凶。他穿件黑皮甲,上面沾着点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背后背着把剑,剑鞘是旧的,边缘都磨掉了漆,但看着沉甸甸的,绝非凡品。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霍克说的勇者凯斯。
他身边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看着挺精壮,其中一个瘦高个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路时叮当作响,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们走得很快,街上的人都下意识往两边让,有人想打招呼,刚张开嘴,看见凯斯那副没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莱特看着他们走近,心里有点复杂。确实像霍克说的——不怎么“亲切”。凯斯的眼神扫过街道,没在任何人身上停留超过一秒,像是在看空气,嘴角抿着,透着股“你们都算哪根葱”的傲慢。
他们径直走向中间的酒馆,推开门走了进去。酒馆老板早就迎了出来,点头哈腰的,看着比见了镇长还客气。
“啧啧,这架子。”霍克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又蹲下去抽烟,“也就仗着是勇者。”
莱特没说话,心里那点对“勇者”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他想起刚才凯斯路过时的眼神,冷飕飕的,一点温度都没有。明明是“拯救世界”的勇者,怎么看着……比他大学时那个总摆架子的系主任还让人不舒服?
“估计又要在酒馆‘记账’了。”霍克抽着烟,语气带着点嘲讽,“上次那店家后来说,凯斯付的三倍钱,够买十桌那样的菜了——可那副‘我吃你家东西是给你面子’的样子,谁受得了?”
莱特皱了皱眉。他最烦这种人——明明占了便宜(或者说,明明可以好好做事),偏要摆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好像别人都该捧着他。他忍不住接了句:“就算最后付钱了,这样也不太好吧?勇者不就该……坦荡点吗?”
“坦荡?”霍克笑了,“在这地界,有本事的人耍点脾气,谁还能说啥?再说了,人家是勇者,杀魔兽救镇子的时候,你没看见那威风样……”
莱特没再搭话,心里却有点堵。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站稳脚跟,凯斯怎么样,跟他没关系。可看着酒馆门口那扇被推开的木门,想象着里面凯斯一行人可能正翘着腿喊“上酒”的样子,他就觉得不舒服——像吞了口没嚼碎的麦饼,硌得慌。
下午帮霍克倒糙米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酒馆那边看了几眼。酒馆里很热闹,能听见酒杯碰撞的声音,偶尔还有大笑声传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凯斯他们。
倒完糙米,霍克让他提前歇着,说明天再过来帮忙。莱特谢了霍克,揣着两个刚拿到的银币(圆滚滚的,边缘有点毛糙,上面刻着个他不认识的头像),站在杂货铺门口,有点不知道该去哪。
霍克说镇上有间废弃的棚屋,能暂时住人,让他晚点过去看看。现在离天黑还早,他想在镇上走走,再熟悉熟悉环境。
他沿着土路慢慢走,尽量贴着墙根,怕撞到人。路过铁匠铺时,看见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在打铁,火星溅得老高,叮叮当当地响。路过药铺时,闻到股浓浓的草药味,门口挂着些晒干的植物,看着奇奇怪怪的。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酒馆附近。
酒馆门口围着几个人,好像在看热闹。莱特也跟着停下脚步,往里面瞅了一眼。
凯斯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正用把小刀削着什么(可能是块木头)。他身边的人在说笑,桌上摆着空酒杯和啃剩的骨头,酒馆老板正端着一盘烤肉过去,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什么,凯斯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像是在说“放下”。
老板放下肉,搓着手退到一边,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莱特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涌上来了。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汉子(看着像个农夫),低声问:“他们……又没付钱?”
汉子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付?早着呢。刚跟老板说‘记勇者账上’,老板敢说个不字?”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怪老板自己,上赶着巴结,上次凯斯付了三倍钱,他就总盼着人家再来——这会儿估计心里正琢磨‘这次能多赚多少’呢。”
莱特没说话,看着凯斯的背影。那背影挺宽,透着股力量感,可就是这背影,让他想起了大学时那个仗着家里有钱、对服务员颐指气使的同学。一样的傲慢,一样的理所当然。
“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点学生气的较真,“不就是个勇者吗?骗吃骗喝摆架子,跟……跟街溜子似的。”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个冷飕飕的声音。
“你说谁是街溜子?”
莱特浑身一僵,像被泼了盆冰水。他慢慢转过身,看见凯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还是那副样子——黑皮甲,束着的黑发,眼尾上挑的眼睛,只是这会儿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他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刀,刀尖对着地面,上面沾着点木屑。
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安静了,都往后退了退,眼神里带着点“这小子要遭殃”的同情。连刚才跟他搭话的农夫都缩了缩脖子,假装没听见刚才的话。
莱特的心跳得飞快,手心瞬间冒了汗。他刚才光顾着吐槽,忘了勇者听力可能也比普通人好——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凯斯会突然出来,还正好听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就是承认”,反而更怂。骨子里那点嘴硬的劲上来了,梗着脖子,没敢直视凯斯的眼睛,却还是硬邦邦地说:“我说……说那种明明能付钱,偏要摆架子记账的人。”
凯斯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莱特高太多了,阴影直接罩住了莱特,带着股压迫感。“我记账,碍着你了?”
“没碍着我。”莱特攥紧了手里的两个银币,指节发白,“但你是勇者啊……勇者不该这样。”
“勇者该怎么样?”凯斯笑了,嘴角歪向一边,露出点虎牙,看着有点凶,又有点痞,“像你这样,穿得怪模怪样,蹲在酒馆门口说人闲话?”
他的话像针似的扎在莱特脸上,又热又烫。莱特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又气又急,忍不住提高了点声音:“我穿得怪怎么了?我没骗吃骗喝!我靠自己干活换饭吃!比某些摆架子的强!”
“哦?”凯斯眯了眯眼,眼神冷了几分,“所以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不是教你做事!”莱特也来了脾气,忘了害怕,“我就是看不惯!你拿着圣剑,大家都敬你是勇者,你就该……该有点样子!不是仗着身份欺负人!”
“欺负人?”凯斯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酒馆老板,“他觉得我欺负他了?”
老板早就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没、没有!凯斯大人说笑了!小人乐意记……乐意的!”
莱特看着老板那副样子,心里更堵了。他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也没用,凯斯不会听,周围的人也只会觉得他是在自不量力。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是凯斯不对,凭什么最后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
“算了。”他咬了咬唇,往后退了一步,想绕开凯斯走,“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站住。”凯斯却伸手拦住了他,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力道不小,捏得莱特胳膊生疼,“说完就想走?”
莱特挣了挣,没挣开。“不然呢?你还想打我?”
凯斯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块石头。过了几秒,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开了路,却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灰石镇小,容不下你这种‘看不惯’的人。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滚”字像锤子似的砸在莱特心上。他猛地抬头瞪着凯斯,凯斯却已经转身往酒馆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掸掉了身上的灰尘。
周围的人还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点幸灾乐祸。莱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攥着银币的手都在抖。他没再停留,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就走,沿着土路往东头跑,跑过杂货铺,跑过霍克的棚子,一直跑出了镇子,跑到了镇外的林子里才停下。
他扶着棵树喘气,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疼,是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只是说了句实话,凭什么要被那样对待?凭什么要被“滚”?
可他也知道,凯斯说得对。灰石镇小,凯斯是勇者,没人会帮他。继续待在镇上,指不定还会遇到凯斯,到时候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不能回去了。
莱特抹了把脸,深吸了口气。天色开始暗了,林子里有点冷,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有点吓人。他得找个地方先躲几天,等凯斯他们走了再回去。
他记得霍克说过,镇外林子里有个废弃的洞穴,以前是猎人歇脚的地方,后来因为发现有史莱姆出没,就没人去了。史莱姆……霍克说过,是种软乎乎的魔物,没什么攻击性,就是看着恶心。
总比被凯斯撞见强。
莱特定了定神,凭着刚才跑过来的印象,往林子深处走。天色越来越暗,树影幢幢,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奇怪的叫声,吓得他脚步都发飘。他攥紧了手里的两个银币,好像那是唯一的依靠。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果然在半山腰找到了个洞穴。洞口不深,被藤蔓挡着,拨开藤蔓钻进去,里面黑乎乎的,空气有点潮湿,带着股淡淡的腥味(应该是史莱姆的味道)。
他摸索着往里走了几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歇脚。洞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刚才和凯斯吵架的委屈,穿越后的茫然,还有对未知的恐惧,混在一起涌上来,让他鼻子一酸。
他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就在这时,脚边忽然传来“咕叽”一声。
莱特愣了愣,抬起头。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脚边有个半透明的粉色东西——像个篮球大小的果冻,正慢慢往他这边挪,移动时还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是史莱姆!
莱特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他想起霍克说的“没什么攻击性”,稍微松了口气,想站起来离远点。
可还没等他起身,那史莱姆忽然加快了速度,“噗”地一下扑了过来,直接把他裹住了!
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像被扔进了装满果冻的池子里。莱特吓坏了,挣扎着想推开,可史莱姆软乎乎的,力气却不小,怎么都挣不开。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慢慢往他皮肤里“渗”,带着种奇异的麻痒感,不是疼,却比疼更让人恐慌。
他想喊,可嘴巴也被史莱姆裹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意识开始发沉,身体变得越来越软,像被抽走了力气。他最后看到的,是洞穴深处传来的、更亮的粉色光,好像还有更多的史莱姆在往这边来……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莱特再次醒来时,洞穴里已经黑透了。
史莱姆不见了,身上的滑腻感也消失了,只有衣服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冷得他打哆嗦。他挣扎着坐起来,头疼得厉害,浑身酸软无力。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出口,却愣住了。
那不是他的声音。
不是他熟悉的、有点沙哑的少年音,而是个清亮的、带着点软调的女声,像……像他大学时的女同学说话的声音。
莱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来。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脸颊时,他僵住了。
皮肤比以前光滑太多了,细腻得不像自己的。他又摸了摸头发——头发变长了,垂在肩后,软乎乎的,完全不是他之前那盖着额头的短发。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卫衣和牛仔裤还在,但版型明显不对了,肩膀变窄了,腰腹也收了进去,连手都变小了一圈,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他自己的指甲因为总敲键盘,一直留得很短)。
怎么回事?
莱特慌了,手脚并用地往洞口爬,借着月光看向洞外的一小片水洼。
水洼里映出的,是个陌生的少女。
冷白的皮肤,黑头发垂到腰侧,发尾有点自然卷,眼睛是深黑色的,眼型比他原来的圆了些,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透着点倔强。穿着不合身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显得有点滑稽,可那张脸……确实是张女生的脸。
是被史莱姆……
莱特想起昏迷前那冰凉滑腻的触感,想起霍克没说过的、史莱姆的其他能力。
性转史莱姆……他好像在哪个地摊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设定。
他抬手摸了摸水洼里的倒影,指尖碰到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少女的倒影也抬手,动作和他一样。
莱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震惊、恐慌、茫然……最后都变成了一句无声的呐喊,堵在喉咙里,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莱特,一个刚毕业的男大学生,不仅穿越了,还在被勇者赶出来的第一天……变成了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