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浪剑客

作者:IlunaQAQ 更新时间:2025/9/22 9:46:34 字数:4008

王都下城区是混乱的活标本。破产商人缩在破巷算着烂账,失势贵族用旧绸缎裹着嶙峋的骨,在逃盗匪藏起刀上的血,市井流氓盯着路人的钱袋,人口贩子的口哨里藏着人命——所有被世界抛下的“失败者”,都在这里扎了根。

扎因·巴希尔,是这片黑街上响当当的“老炮儿”。若在下城区随便拉住一个人问“你认识扎因吗?”,对方多半会先咧嘴一笑,往地上啐一口,再爽快地答:“当然!那可是整条黑街最‘受欢迎’的大混蛋!过了正午,直接去酒馆,准能逮着他!”

扎因的父母离世时,下城区里就没几个人认识他的父母,甚至没啥人知道这对夫妇定居到这里,还是几个邻居一起帮忙收的尸,扎因的爹死在了街头,他娘咋在同一年病死。他父母留给他的“遗产”,只有把样式奇异的弯刀,和一枚古老的银币,和一栋小屋。

打那以后,扎因什么脏活都干过。乞讨时被狗咬,扛货时被克扣工钱,替人讨债挨过刀子,偷东西差点被打断手。凭着敢拼敢扛的狠劲,他总算在黑街混出点名头——至少有人会专门找他,干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在这群“失败者”里,他倒算个“成功人”。

尤其是他开始能熟练使用父亲留给他的弯刀的时候,他的钱包也跟着鼓了起来。

这么说吧,劫匪一听是扎因护卫的商队,脑子里都要再掂量掂量自己要不要干这一票,因为这崽子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哪怕你武器都扎他身体里了,他第一时间也想的是要怎么再多砍你一刀。

只要能支付得起,并且和暴力相关的活儿,都想尽量带上扎因一起做。

和往常没两样,扎因抬手推开酒馆那扇只剩单边合页、晃晃悠悠耷拉着的门板,毫不在意周围嘈杂的人声,大摇大摆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吧台前。路过时,还在旁边妓女的屁股上狠狠摸了一把,动作熟稔。

“今天有活?”扎因向酒保问到。

“没。”酒保一边擦拭着锡制酒杯,一边回答。

无论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委托,你都可以来到这所在黑街的酒馆发布公告,如果你,专门找哪个人为你做事,只需要再加三个铜板,就能让酒保帮你传话,当然,并不保证对方一定会接受任务。

扎因倚靠在吧台,往上面甩了仨铜板,“一杯劣酒,要好一点的。”

酒保把铜币划落进收银盒,从吧台下面拿出用草垫包着的陶酒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扎因喝了一口直接吐了出去,“妈的,这玩意是什么酿的,怎么这么难喝?”

“谁知道呢,多半是有什么就用什么,放陈的谷物或者芜菁,不喝就算了。”

说着,酒保就要把酒杯拿走,扎因挡了挡手,“喝,钱都花了。”

接着捏着鼻子,一口把剩下的浑浊劣酒灌了下去。

“玩输了?又开始喝起这种玩意。”酒保把喝干净的酒杯拿在手里,擦拭着问到。

“没输,但是最近确实手头有点紧……”

扎因前两天看到个小崽子跪在路上,旁边还有两具用草席裹着尸体,下城区很常见的情况…不是吗?

或许是想起自己父母的遭遇,又或许是他心底藏着一点良心,他想掏出几枚铜板子施舍一下,结果钱袋没拴好,整个掉到了那小崽子的面前。

还没等他弯腰,那崽子就对着他叩首不迭,流的眼泪和鼻涕都蹭上他的裤脚了,街上挺老多人都往他这看过来,他也就不好意思收回去了,一狠心,想着送就送了吧。

“真是冲动了……”

现在扎因要想一想,自己的下一顿饭钱在哪?

恐怕自己只能去公告栏那里碰碰运气了。

扎因起身,走到公告板面前。

“找到遗失的东西,解决商路上的土匪,杀掉作乱的魔兽,驱赶沙漠绿洲的巨龙……”,扎因嗤笑:“谁闲的贴这鬼东西?”

酒馆门又被推开,一个裹着粗布却异常干净的人走了进来——下城区从没有这么干净的人。那人看见扎因,愣了下,勾了勾手,指了指二楼包间,又往吧台丢了把铜板。

扎因知道,这是找他干“私活”的。他跟着上了楼,进了包间。那人没说话,先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这些应该够了。”

扎因把布袋拿了起来,感到明显的沉重,放回了桌子上。

“这是个很特殊的委托,上面的人物派下来的,懂吗?什么多余的事也不要打听,老实地听我们的话,并且永远不要回到王都这儿,最好也永远别回到这个国家,怎么样?”

扎因啧了下嘴,回了句“不感兴趣,我知道这里脏乱,对我来说还充满糟糕的记忆,可,这也是我长大的地方不是吗?我早就习惯这里了,先生。”

他是有胆量,打起架来也跟条疯狗似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缺心眼,是个傻子。

他不想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贵族扯上关系。

高报酬意味着绝对的高风险,这委托绝对不像对方描述的那样轻松,听上去又涉及一些贵族秘密,他还不想因此牵扯进什么大人们的阴谋中。

扎因起身想要离开,对方没有丝毫愠怒,只是把桌子上的布袋直接打开,悦耳的金属碰撞声传来,亮闪闪的金币摊满了整个桌子,其分量足够让哪怕贵族都要心动。

如果金钱能灼目,那么现在扎因的眼睛足以被闪瞎,金币!至少有一百个金币!

“哈,我突然又感兴趣了!”

真是应了那句话,“有钱你让磨推鬼都行”!

扎因换上了这辈子最真诚的笑脸,又坐了回来。

“没问题!这活我接了!但是说下,你要先预付一部分。”

对方从桌子上拿起一枚金币,朝扎因扔了过去。

“谢了!”扎因一把抓住硬币。

等扎因走到了楼梯口,蒙面人从他的背后突然甩出飞刀,扎因侧身躲过。

“怎么?还想要先试试我的实力?”

蒙面人举起双手,回答道:

“身手和反应都符合预期,看来关于你的传闻的确没有被夸大。”

扎因将弯刀重新收入刀鞘后,背对着对方摆了摆手。

“什么传闻?”

“背后就像长了只眼睛,没人在背后能成功偷袭你。”

扎因打着哈,不想聊这个话题。

走下楼后,扎因解下自己腰间捆绑着的皮水囊,往吧台上一扔。

“老样子,帮我灌满。”

酒保拿起水囊,又抓着酒罐往里面倒酒,边倒边说:

“看来是又有大单子找上你了,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当佣兵的。”

“羡慕个屁,脑袋挂裤腰带上活着。”扎因灌了口酒,“佣兵这词太抬举我,我就干脏活的。今儿我请客,在场的都敞开喝!”

酒馆里顿时响起欢呼声,酒保忙得脚不沾地。扎因看着闹哄哄的人群,心里却沉了沉——他以后,真的不会再回来了……吗?

管他呢!扎因抓起面前的一杯烈酒灌进自己的肚子。喉咙和胃部传来灼烧感。

酒馆里的吟游诗人喝得明显上头,弹起鲁特琴:

酒馆烛火晃又摇,

麦芽美酒香气飘。

一杯入口忧愁消,

再饮几盏乐陶陶。

众人围坐兴致高,

故事笑声四处飘。

醉意上头舞步飘,

忘却烦恼乐逍遥。

太阳沉到了屋顶后头,扎因的一枚金币花得没了影,只剩口袋里找剩的几十枚银币和铜币叮当作响,。

他醉醺醺推开酒馆木门,手里攥着半罐没喝完的酒。

晚间的冷风卷着街道的尘土扑过来,刮在扎因发烫的脸上,倒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该……该回家了……”他含混地嘟囔着,舌头都有些打卷。

好在这镇子他打小住到大,哪怕眼前的路都有些歪歪扭扭,凭着骨子里的熟稔,也能摸准回家的方向。

居住区的房子大多有着风蚀痕迹,屋顶的茅草也露着窟窿,可比起城外漏风的窝棚,终究强上不少——至少有几堵结实的墙,能把夜里的寒气挡在外面。

一路上静得很,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毕竟不是谁家都宽裕,能天天点着油灯耗到这么晚。

“到……到了?”

扎因眨了眨发沉的眼,模糊视线里那座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渐渐清晰——墙根爬着半枯的骆驼刺,木门框上还留着小时候他用刀刻的歪扭刻痕,确实是他那间破屋。

他摸出腰间串在麻绳上的铜钥匙,指尖蹭过钥匙孔里积的沙尘,“咔嗒”一声拧开时,铁锈屑簌簌落在脚边。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炉灰、旧皮革和干燥尘土的味道涌了上来,有点像他小时候偷喝父亲藏的劣酒时,鼻腔里呛到的滋味。

这是下城区最普通的小屋之一,也是父母留给他的财产之一。

在酒精的作用下,扎因的脑子变得混乱,开始陷入回忆:

屋子总带着暖烘烘的气息:母亲总把土夯的地面扫得干净,黑面包烤得外脆里软,炖菜在陶锅里咕嘟冒泡,连木桌上的划痕都被她用蜂蜡擦得发亮。父亲会在傍晚扛着斧头回来,把他举过头顶放在肩头,然后踩着梯子补屋顶的破洞,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抱怨沙尘暴的麻烦——后来他们还修了新的壁炉在卧室,这样晚上就会温暖许多。

现在,木床一坐上去就“吱呀”乱响,像在控诉他常年不修缮的懒;灰泥墙皮卷着边往下掉,落在地上碎成土渣,和上次过冬没扫出去的炉灰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屋顶倒还算体面——上个月他刚用赌赢的钱换了木瓦片,这样在偶尔的雨天也不用再掏出锅碗瓢盆来接水。

扎因踢掉沾着泥土的皮靴,往床上一躺,木纹隔着稻草垫硌着他的后背,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母亲端着陶碗走过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

“我的孩子,愿你成长如你父亲一样勇武。”

父亲则会拍着他的后脑勺,声音像磨盘碾过石子:

“我的儿子,愿你成长如你母亲一样聪慧。”

他们多恩爱啊!连对自己孩子的祝愿都是对彼此的称赞!

那些话仿佛在耳边绕,血腥味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厄运来的那年,天好像永远是灰的。他是在街角的馕店旁找到父亲的,蜷缩在血泊里,身边倒着七八个不知来历的壮汉尸体,每一个尸体上都有着数道深伤口,父亲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弯刀——那是父亲从不肯讲起来历的武器,现在又传到了他的手里。

其刀护手装饰古老又略显华丽,但刀身上细微的划痕却仿佛在告诉你,

“这,是一把久经沙场的武器,没少参加战斗,绝非简单的礼仪用刀”。

上天就是要在你陷入绝境时再推你一把,没过多久,母亲就病倒了。她躺在那张现在还在吱呀响的木床上,脸色比墙上的灰泥还白,却总摸着他的脸说“别怕”。直到她呼吸开始发颤的那天,突然拉着他的手,教他一种从没听过的语言,音节像沙漠里的风,又轻又韧。

最后,她从床底拖出个锈铁箱,里面藏着本厚重,封皮磨烂的书,塞到他怀里。

简直像有股神秘的力量引导他,他竟一天就啃下了那些陌生的文字,就像他天生就应该会懂得这些文字一样。

那天夜里,他坐在母亲床头,轻声读着书里的史诗,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母亲干裂的嘴角牵起个笑,眼睛慢慢闭上。

她最后说的两句话,用的就是那种陌生的语言。

一句是“一定要把书烧掉”。

另一句,是轻得像叹息的“对不起”。

扎因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碰到了眼角的湿意。

他从床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墙皮碎屑,转身看向床底——那里,那个锈铁箱还安安静静待着,里面安置着父母的骨灰。

扎因抱起骨灰瓮,来到后院,用铲子挖了个坑,小心翼翼的将骨灰坛放进去埋葬,又把水袋的酒全浇在土层上。

现在,他对这儿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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