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时语塞,本来冷静的少女瞬间不知所措,僵在原地,苍白的指尖为了掩饰尴尬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发梢,她茫然地看着眼前黑压压叩拜的人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实在不明白,不过是出手相助,至于这样吗?
我该说什么?众爱卿平身吗?正当她不知如何是好时。
商队的领头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抬眼分毫,连忙吩咐手下收拾残局,又亲自牵来商队最安稳的马车,吩咐手下铺上柔软的羊毛毡毯,毕恭毕敬地躬身请她上车。少女还未回过神,就有人双手捧着温热的麦饼、浓稠的肉汤快步上前,还有一件白色粗布的干净衣裳,连递东西的人都将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放得轻浅。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少女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轻响,四天未进正经吃食的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先吃为敬吧,谅他也不敢下毒。
她沉默地接过食物,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肉汤温暖了她空荡荡的肠胃,身上的困倦感也渐渐散去。
随后她接过那件不显眼的布衣,在马车里换下了破烂不堪的黑色长裙,合身的布料裹住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安稳的暖意。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镇的方向驶去,草原的风在车外轻响,车厢内温暖又平稳。少女靠在软毡上,听着车外商队成员压低声音的交谈,一字一句,慢慢拼凑出了她被这么对待的原因。
原来在这个国家,血族生来便属于贵族阶层,并非高高在上不可触碰,但也是平民必须行礼跪拜的存在。至于他们如此战战兢兢的原因,是因为血族贵族风评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声名狼藉。
直到现在,她还能听见隔壁马车的妇人在安慰着自己的小孩不会被那个血族阿姨吃掉的。
少女握着车帘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底那份原本笃定的冷静,此刻变得无比单薄。
她从没想过什么贵族身份,从没想过要被人如此礼遇,她只是一个迷路四天、饥寒交迫的少女,出手救人,不过是为了换一口吃的、一件衣服,笃定自己不会被苛待、被说三道四。可现实却截然相反,她不必恳求,不必小心翼翼,只凭身上流淌的血族血脉,便自然而然地得到了所有人的恭敬与顺从。
说实话,做为一个22世纪的三好学生,她对纪录片里的所谓贵族老爷是嗤之以鼻的——没有人生来就该高人一等,可是,她现在却成为了他嗤之以鼻的贵族,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车轱辘碾过草原的土路,平稳地向前行进,离城镇越来越近。少女望着车窗外倒退的草浪,眼底的不知所措渐渐化作深深的茫然。她对自己的血脉一无所知,对这个世界的规矩更是一窍不通,原本最简单的求生念想,在这突如其来的身份与礼仪里,变得无比荒诞,又让她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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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抵达了城镇外围,正在排队办理进城手续。
与魔物交战时已经是晚上了,而且这该死的魔物居然是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偷袭,后来又来了一个蹭吃蹭喝的血族老爷,不过现在一切结束了,这血族老爷应该不会赖上我们吧?怀揣着这样的心情,领队的商人轻轻敲响了血族老爷的车门。
“咚咚咚”
“唔姆”少女发出了迷糊的呻吟。
“咚!咚!咚!”
随着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少女的意识渐渐归为了清醒。
少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揉了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衣物,打开了车门。
商队领头人连忙恭敬地请她下车:“血族老爷,前方是关卡检查,需要您稍作移步。”
少女点了点头,嘿咻一声跳下了马车。
关卡守卫远远望见商队,本是例行公事的神情,可在无意间瞥见少女的瞬间,神色立刻一肃,下意识挺直脊背,微微躬身行礼——那是平民对血族贵族最基本的规矩,不敢怠慢,也不敢过分张扬。
她依旧不太习惯这样的礼遇,只是淡淡垂着眼,打算安静跟着商队通过关卡。
就在她即将走过守卫身旁时,一道带着难以置信、又压抑着激动与恭敬的声音,从侧边骤然响起,清晰地叫住了她。
“莉蒂丝阁下?”
少女的身形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茫然地转过身。
清晨的光勾勒出对方笔挺而冷硬的身形,一身洗得发硬的灰黑色帝国制式军装,肩线绷得笔直如刀削,腰侧悬着一枚刻着荆棘与鹰纹的暗铜令牌,那是帝国卫队独有的标识。男人垂着眸,看向她的目光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敬畏,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颤抖。那不是平民对血族贵族的虚与委蛇,而是旧部寻得主上的笃定,是下属对顶头上司的极致谦卑,仿佛只要她一声令下,他便可赴汤蹈火。
他上前半步,腰身弯成标准而郑重的军礼,声音轻却掷地有声,再次一字一顿地确认:“是您吗,莉蒂丝长官?”
少女的身体僵在冰凉的青石路上,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阁下”“长官”——这些陌生又带着森严等级的称谓,像一颗颗的巨石,狠狠砸进她空白一片的心底,激起层层涟漪。她失去了所有记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眼前的人,不记得所谓的帝国与卫队,甚至连四天前在草原上醒来时,都只是在想异世界的生活——剑与魔法,可爱的猫娘,传统组队打BOSS式的冒险。
可男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那刻入骨髓的忠诚,让她无法开口否认,也无法转身逃离。
平静的面容上依旧无波无澜,像覆着一层坚冰,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无处安放的无措与茫然。她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声跨越了漫长失联的呼唤。
什么情况这是?不过自己现在孑然一身,记忆全无,在这陌生的城池里无异于无头苍蝇,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横竖没有任何出路,不如顺着这根突然递来的橄榄枝,暂且落脚,有人接应,总比独自在这座充满压迫与未知的城池里乱撞强。
男人见她应下,紧绷了数十日的肩头瞬间松懈,他立刻侧身让出通路,姿态谦卑到了极致,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谨慎与忌惮:“此处人多眼杂,城中流言四起,阁下随属下移步偏厅歇息,属下有要事向您禀报。”
少女沉默地跟上他的脚步,身姿依旧单薄,却在那一瞬间,带上了一丝上位者的沉静。
身后的商队众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齐刷刷垂首躬身,额头几乎要抵到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大气都不敢喘。他们原以为在草原上救下的,只是个低调落魄的血族,万万没想到,竟是能让帝国卫队军官毕恭毕敬称“长官”的大人物。方才一路上的惶恐侍奉,此刻想来,反倒成了应尽的礼数。
关卡旁的回廊十分狭长,墙壁上还留着兵戈摩擦与鞭梢抽打的浅痕,风穿堂而过,带着一股冷硬的铁锈味。尽头便是一间僻静的待客厅,屋内陈设极简,冷硬的实木桌椅没有半点软垫,墙角摆着一盆蔫巴巴、几乎枯死的耐旱绿植,处处透着军队的刻板印象,肃穆与严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剩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男人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随即规规矩矩地行军礼,动作标准得没有半分差池,每一个细节都彰显着长期训练的严谨。
“属下代号默客,隶属帝国卫队,此前一直追随长官,任职亲卫。”他的声音沉稳,却藏着掩不住的担忧与后怕,“长官上月突然失联,音讯全无,如同人间蒸发。属下动用本部所有力量,踏遍周边草原与城镇,搜遍每一处角落,都寻不到半点踪迹,险些以为……万幸,您平安无事,毫发无伤。”
少女静静伫立在房间中央,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表面却依旧维持着淡漠的模样。
帝国卫队?自己是他的长官?还是能让亲卫不顾一切搜寻的高阶长官?
这些陌生的身份与词汇,与她草原上荒野求生的狼狈模样形成了荒诞的反差。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清楚,竟稀里糊涂成了这帝国卫队的高层,还是人人敬畏、自带威压的血族贵族。
在谈话中,她姑且得知了,这个国家由人类皇帝统治,为了稳固统治,特意引入血族作为上层贵族,借由他们的力量震慑不稳定的行省,就比如她现在所在的佛郎机省。议会及地方实权,依旧掌握在人类贵族手中,血族镇压,人类掌权,两者联手,构成了这帝国的统治基石。
巨大的无措感包裹着她,让她原本就茫然的心绪,更加混乱。
见她沉默不语,眉眼间没有任何波澜,默客不敢多问失联缘由,只当是长官执行某种绝密任务,不便透露,也不敢惊扰。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深棕色皮钱袋,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少女面前,皮革之下沉甸甸的分量,隔着指尖都能感受到里面钱币的厚重与冰冷。
“这是此城帝国卫队最高长官的月度经费,现交还您保管,供您日常调度与支配。”默客垂首,语气恭敬,“另外,属下方才已为您安排了城西僻静的旅馆,离城中心近,却无人打扰,隐蔽安全,极符合您平日低调行事的习惯。”
少女垂眸看着那只粗糙却结实的皮钱袋,又看了看默客恭敬到不敢抬头的模样,缓缓伸手接过。粗糙的皮革摩擦着她略显干裂的指尖,真实而沉重的触感,让她彻底明白,这一切并非幻觉,也不是梦境。
最高长官?这出荒诞的闹剧,比被蜗牛追杀但得一千万还要离奇。
可眼下急需安身之处,急需金钱立足和一个能暂时容身的角落。这些钱,不要白不要。
她故作镇定,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清冷而简短的字:“走。”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疑问,恰如一位真正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她有多慌。
默客立刻应声起身,弓着身恭敬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待客厅,踏入了正午时分的城镇街道。
城池的风貌规整而有序,砖石楼房整齐排列,街边商铺挂着漆面招牌,路面平整宽阔,往来行人衣着整齐,不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凄惨模样,可整座城的氛围好像是被一种沉到骨子里的绝望所笼罩了。
没有喧嚣,没有生机,只有压抑到窒息的安静。
帝国现在正深陷一场经济崩塌之中,恶性通胀如同瘟疫,吞噬着每一个平民的生活。
街边的粮铺、面包房、杂货铺前,永远排着望不到尽头的长队。人们衣着整洁,面色却灰败憔悴,眼神空洞麻木,每个人手中都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竹筐,甚至是木箱,里面塞满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帝国钱币。那些昨日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的银钱,到了今日,便如同废纸一般廉价。
昨天能买下一袋精面粉的钱,今天连半块黑麦饼都换不回。
清晨出门领到的酬劳,到了午后,便连一口热汤都买不起。
物价时时刻刻都在飞涨,商铺的价目牌反复涂改,到最后,店主索性不再标注数字,只按钱币的重量计价。
一个攥着厚厚一摞钱币的中年男人站在粮铺柜台前,双手微微颤抖,将日夜劳作换来的银钱推了出去,换来的却是店员面无表情的摇头。
“不够,价又涨了。”
男人僵在原地,没有嘶吼,没有痛哭,只是缓缓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钱币拢到一起。那是他养家糊口的希望,可在这场疯狂的通胀里,一切努力都变得毫无意义。
这便是这座城池现在所受的苦难——不是没有衣物蔽体,不是没有房屋遮风,而是勤劳换不来温饱,积蓄抵不过贬值,连最基本的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工厂停工,商铺倒闭,无数人失去生计,可上层的人类贵族与血族贵族手握黄金与让人喘不过气的暴力,永远不受通胀波及,依旧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贫富之间,早已是天堑。
街边的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交谈,没有人欢笑,每个人都在为下一顿饭奔波,为手中不断贬值的钱币焦虑。
当路人无意间察觉到少女周身淡淡的血族气息,再看到身旁躬身引路、姿态极尽恭敬的默客——那是连城中贵族都要礼让三分的帝国卫队高阶军官——所有人的动作几乎一致:
飞快低下头,侧身避让,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少女分明能感受到,一道道目光从低垂的眼角,从缝隙里,从阴影中射来,冰冷,尖锐,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憎恶。
那不是恐惧。
那是敢怒不敢言的恨。
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辛劳化为废纸,看着妻儿挨饿、老人病死,而这些可恶的血族依旧锦衣玉食、毫发无伤的恨。
是被通胀碾碎、被秩序抛弃、被贵族踩在脚下却无力反抗的恨。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异动,只能用眼神无声地宣泄。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明明沉默,却比咒骂更加刺耳,比刀刃更加锋利。
他们恨血族,恨贵族,恨卫队,恨这一切不公的秩序。
而她,恰好站在这一切的最顶端。
少女走在平整的路面上,一身粗布布衣与周遭规整的城池风貌格格不入,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气质,加上默客寸步不离的恭敬侍奉,让她与这片绝望的市井彻底割裂。
她目不斜视,不是傲慢,而是心底被眼前的一切狠狠撞击,那些仇恨的眼神似乎能将她生吞活剥。
四天前,她还在草原上为一口吃食挣扎求生,可与城中这些被通胀逼到绝境的平民相比,她的狼狈反倒显得轻松。这些人衣着完好,生活有序,却被无形的经济枷锁牢牢困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藏在眼底、不敢表露的恨意。
而她,现在却成了在这被仇恨的最顶端。
荒诞,沉重,茫然,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愧疚,交织在她空白的心底,让她原本混沌的情绪,又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压抑。她不记得自己的过往,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是这冰冷统治的一部分,可眼前无声的恨意与绝望,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她毫无记忆的心底。
默客对这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在帝国的规则里,平民的情绪微不足道,唯有上位者的安危与指令,才值得他放在心上。他面无表情地引路,穿过主街的压抑与暗流,拐进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内少了外界的喧嚣,环境清幽整洁,与主街的沉重截然不同。巷内坐落着一间门头低调朴素的旅馆,黑木牌匾简洁无华,不仔细留意,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处安宁之所。
推门而入,旅馆内的陈设雅致规整,木质楼梯盘旋而上,地面铺着柔软的毛毡,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熏香,安静而温暖。与门外通胀笼罩下的绝望与恨意相比,这里如同另一个世界。
前台掌柜见到默客,立刻起身躬身,看向少女的眼神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不敢多言,只默默垂首侍立。
默客引着少女走上二楼,推开最内侧隐蔽的房门。屋内宽敞明亮,床铺整洁,桌椅、梳妆台一应俱全,桌上甚至备着温热的饮水与足量的干粮,处处透着妥帖与用心,与门外平民的挣扎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长官,这间房隐蔽安全,衣食起居皆有专人伺候,绝不会有人前来打扰。”默客站在门口,躬身行礼,“属下先回城防处处理事务,稳住城中局面,傍晚再来向您禀报近期通胀动荡、民间情绪、贵族动向与卫队的全部情况,您好生歇息。”
少女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语。
默客恭敬地退出门外,轻轻合上房门。
屋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隔绝了外界的绝望与喧嚣,也暂时卸下了那身突如其来的身份枷锁。
她缓缓靠在门板上,垂眸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在这个钱币贬值如纸的时代,只有她手中这种由卫队与贵族掌控的足额经费,依旧拥有真正的购买力。
窗外,街道依旧安静,可她回想到那些藏在低垂眼帘下带有冰冷,沉默,刻骨的恨意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即使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她造成的。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
但她已经清楚地知道,从被唤作莉蒂丝的那一刻起,她不再是草原上那个无名无姓的荒野少女。
她现在是帝国卫队的最高长官,是受人敬畏的血族贵族。
也是这座被通胀、绝望与恨意吞噬的城池里,所有人最憎恨那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