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帝国的西部天空烧得一片血红。
浓烟从崩塌的军火库滚滚升起，遮蔽了半个天幕，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炭、血腥与机油混合的刺鼻气味。帝国军的野战炮还在远处轰鸣，每一次震动都让地面微微发颤，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成了这片死亡土地上唯一的主旋律。
这里是帝国边境城郊的密林，也是伊洛与部下最后的突围点。
她靠在布满弹痕的橡树树干上，左手死死按住右侧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指缝间已经被滚烫的红色浸透。破碎的黑色作战服被炮火掀得破烂不堪，露出下方线条紧绷、布满伤痕的躯体，而脊背两侧，那对象征着龙族血脉的翼膜早已被刺刀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鳞片崩落，沾着泥土与血污，无力地垂在地面，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她是伊洛，革命军二把手。
在帝国军部的密令里，她有一个充满鄙夷与刻板定性的代号——残鳞。
残，是残党，是杀贵族，救百姓在帝国眼里这是残忍。
鳞，是龙族的烙印，是异族，是不稳定的象征。
三小时前，她带队突袭帝国军火补给线，原本计划顺利，却不料陷入了总督冯·霍恩海姆精心布置的包围圈。
冯·霍恩海姆出身传统军人世家，是典型的旧派帝国军人，他不嗜血，不好杀，却刻板、固执，从骨子里信奉帝国的秩序与命令，在他眼里，叛乱比苦难更可怕，稳定高于一切，其余的，都不是他该考虑的事。
他带来的是帝国近卫步兵，栓动步枪、机枪、轻型野战炮一应俱全。这不是为了虐杀，而是以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完成他的任务。
立场不同，便只能是敌人，没有谈判，没有劝降。
“轰——！”
又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碎石与断枝飞溅而起，狠狠砸在伊洛的肩头。她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死死撑着没有倒下。
身边早已没有站着的人，一同突围的十七名队员，全部倒在了这片密林里。有的被机枪密集的火力扫中，有的被炮弹直接吞没，有的为了掩护她，拉响手榴弹与冲上来的帝国军同归于尽。
最后一声同伴的枪响，在十分钟前彻底沉寂。
整片密林，只剩下她一个活物。
伊洛抬起布满血丝的金色龙瞳，望向密林深处那条被军靴踩出来的通道。脚步声整齐、冰冷、充满压迫感，皮鞋踩在落叶与血水上，发出沉稳而沉重的节奏。
总督来了。
她用力喘息着，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龙族的强悍生命力在支撑着她，可胸口的贯穿伤几乎撕裂心脏，翼骨断裂，失血早已超过极限，视线一阵阵发黑。
她摸向腰间，手枪早已打空子弹，军刀崩了刃，身上再也没有任何能战斗的武器。
绝境，彻彻底底的绝境。
“出来吧，残鳞。”
男人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低沉、冷硬，没有多余的戏谑，只有军人式的刻板严肃。
“你被包围了，抵抗毫无意义。”
冯·霍恩海姆缓步走出阴影。
灰绿色将官服笔挺整洁，勋章整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不会弯折的铁铸雕像。他的眼神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固执与坚定。
“帝国的秩序，不容践踏。”
伊洛缓缓挺直身体。
剧痛几乎让她晕厥，可那双金色龙瞳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倔强。
她推开树干，一步一步，从硝烟与阴影里走了出来。
龙翼垂落，血染半身，衣衫破碎，伤痕累累，可她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折断的枪。
“霍恩海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你们守的秩序，就是让人在通胀里饿死、在绝望里腐烂吗？”
总督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不容辩驳，带着旧派军人独有的强硬：
“动乱，才是真正的祸根。”
他不解释通胀，不同情处境，不辩论对错。
他只信他被教导的一切：帝国、军纪、秩序。
“我是帝国军人，我的职责，是平定叛乱。”
没有恨，没有怜悯，只有立场。
伊洛惨然一笑。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总督不再多言，缓缓抬起手臂，动作干脆、冷静、没有半分犹豫。
身后士兵瞬间举枪，上膛声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脆响。
“动手。”枪声骤然撕裂密林的寂静！
伊洛猛地侧身，将残破的龙翼强行展开，挡在身前。密集的子弹瞬间钉入翼膜，撕裂声接连响起，滚烫的龙血飞溅而出，洒在落叶与泥土之上。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几乎当场跪倒，但她硬是凭着一股狠劲，借着子弹冲击的力道猛地旋身，像一道黑影般扑入侧面的阴影。
士兵们的枪口来不及跟上，第一轮齐射落空。
霍恩海姆眼神一凝，立刻挥手下令调整射击角度，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伊洛已经借着树木掩护，悍然突进。
她没有武器，便以骨为刃，以身为矛。
龙族的爆发力在重伤之下强行点燃，每一步踏出都震得地面微颤，伤口崩裂得更加严重，鲜血一路抛洒，她却恍若未觉。
总督反应极快，当即抽刀出鞘，寒光一闪，军用指挥刀带着标准的军刺刀法，直劈伊洛肩颈。
伊洛猛地矮身，刀刃擦着她的头顶劈落，砍进树干之中，木屑飞溅。她趁机近身，左臂狠狠撞向总督持刀的手腕，右手成拳，直轰对方肋下。
霍恩海姆忍痛抽刀回防，刀身横挡，硬生生接住这一拳。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两人手臂发麻。
伊洛被反震得后退半步，伤口再次撕裂，嘴角溢出血丝；霍恩海姆也被拳力震得呼吸一滞，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这一瞬的僵持，足以让士兵再次举枪。
伊洛眼神一厉，不再留力。
她猛地展开受伤的龙翼，不是为了飞，而是为了横扫！
残破的翼影掀起狂风，落叶与碎石乱射，逼得前排士兵慌忙遮挡。
就在视线受阻的刹那，伊洛如箭般冲出，直取总督！
霍恩海姆横刀劈斩，招式沉稳老辣，招招不离要害，却始终留一线，只想制服，无意必杀。
伊洛全然不顾防御，以血换血。
刀刃在她腰侧划开一道深口，她却硬生生贴上前，右肩狠狠撞在霍恩海姆胸口！
“嘭——”
总督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伊洛抓住这一瞬空隙，全力一拳，轰在他胸骨正中！
这一次，没有格挡，没有缓冲。
结结实实，一拳命中，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刺耳。
霍恩海姆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粗壮的树干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指挥刀脱手落地，人也顺着树干滑下。
伊洛也耗尽了最后力气，踉跄着站稳，伤口不断崩裂，龙翼无力垂落。
就在她准备彻底制服对方的瞬间——
倒地的霍恩海姆凭着军人最后的本能，颤抖着拔出腰间左轮，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他瞄准的，是伊洛的肩膀。
“砰！”
子弹破空而出。
伊洛在重伤之下反应迟滞半拍，身形猛地一倾。
那颗旨在制服的子弹，阴差阳错，狠狠射入了她早已重伤的胸口。
贯穿！
伊洛的身体骤然僵住。
金色龙瞳迅速失去光泽，力量如潮水退去。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彻底沉入黑暗。
身躯重重倒下，溅起泥点与血花。
霍恩海姆看着倒地的她，胸口剧痛难忍，意识飞速模糊。
他没有胜利，只有沉重。
他只是在执行命令。
只是在守他的帝国。
可一切，都已成定局。
他想抬手示意部下，殊不知他的部下早已被刚才的余波震晕。
密林终于重归死寂，硝烟缓缓散去，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同泼墨，一点点吞噬掉所有光亮与痕迹。
炮火停了，枪声也停了。
厮杀声、喘息声、嘶吼声，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夜风穿过枝叶的轻响，以及泥土之中，那层浓得化不开、散不去的血腥。
少女留下一阵梦呓。
假如我能做的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