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书意在自己的公寓中醒来,这套公寓是沈微给原主买的,不过她们平常从来不会在一起过夜,沈微偶尔会过来一下。
江书意醒来第一件事是洗了一个澡,看着朦胧镜子中自己的绝美容颜,江书意又欣赏了一番,随后视线落在自己眼下的那一块位置,昨天被摁出了青紫,她的思绪一下飘忽。
江书意本长而直的黑发,因为沈微说那白月光总是温柔地挽着发髻,所以她必须是垂顺的。还有她常画的眼角下那一颗小小的、颜色略深的痣,是沈微某次捧着原主的脸,指尖摩挲着那个位置,带着醉意喃喃“这里应该有一颗”后,她出门后眼下永远都有一颗痣。
她出了浴室后,第一次环顾之后自己一直要生活的房子。
这间公寓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每一样东西都摆在恰当的位置,看得出原主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江书意轻轻拉开卧室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小橱柜,在一堆杂物下面,摸到了几个冰凉的玻璃瓶。
她将它们一一取出,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辨认。抗抑郁药、镇静剂、安眠药……各式各样的药瓶静静躺在她掌心,像是沉默的诉说着另一个灵魂的挣扎。江书意的心忽然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股莫名的酸楚从心底蔓延开来,分不清是原主残留的情绪,还是她自己的感同身受。
即使明知这只是一个虚构的世界,但指尖触碰到的每一寸冰凉,都在提醒着她,这个名叫江书意的女孩曾经真实地在这里生活、痛苦、挣扎过。
小说中的情节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原主自幼父母双亡,与哥哥相依为命。却在十八岁成人礼那天,等来的不是哥哥承诺的礼物,而是警局传来的噩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永远停留在了她成年的那一天。从此,这个女孩连微笑的权利都被作者无情剥夺,整日活在浑浑噩噩之中,数次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直到十九岁那年,她遇见了沈微。起初那份无微不至的关怀,让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甚至将对方当作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直到那份五年的“卖身”合同摆在面前,沈微面无表情地要她签字,冷静地告诉她:你不过是个替身。
“每个月会打钱给你。”沈微当时是这么说的。而那些钱,原主一分未动,全都存在卡里。最讽刺的是,这个可怜的女孩,明明知道自己是别人的影子,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把她当作发泄工具的女人。
后来,白月光回来了。一次次陷害,一次次污蔑,沈微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白月光那边。原主终于心灰意冷,默默离开了这座城市。不久后,沈微收到了她的死讯,却以为这又是她引起注意的手段。直到心理医生证实,原主患有严重抑郁症,在得知沈微与白月光官宣后的第二天,就选择了一个安静的地方,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就连死亡,她都不愿打扰到沈微。
之后的剧情,无非是沈微得知真相后发疯似的悔恨。但江书意那晚看到这里时就睡着了,没能听完结局。现在想来,这部小说虽然不长,却用寥寥数语写尽了一个女孩悲惨的一生。
江书意从前看这类小说时,和大多数读者一样,只想着看追妻火葬场的爽快,遇到虐心的情节就直接跳过。可现在,当她真切地触摸到那些药瓶,感受到原主残留在这间屋子里的绝望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般疼痛。
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药瓶,仿佛能透过它们触碰到另一个灵魂的伤痛。良久,她站起身,将所有的药瓶尽数扔进垃圾桶。
“老天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救你,对不对,江书意?”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荡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像一个郑重的誓言。
修复好情绪后,江书意意识到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她蓦然想起,书中距离沈微的白月光回国尚有些时日。这段空隙犹如偷来的时光,足以让她在这个小说世界里喘一口气,好好享受独处的宁静。
江书意点亮手机屏幕,原主设置的沈微照片壁纸刺得她眼睛生疼。她随手翻找了几张山水意境图替换上去,又点开相册,将那些关于沈微的存照一一删除。每按一次删除键,心头就仿佛卸下一块巨石。
完成这一切后,她点开支付软件,看着屏幕上那个冰冷的“9w”数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这是昨日那场“鏖战”换来的战利品,每一分都浸透着她的屈辱与隐忍。
出于好奇,她翻阅起原主的银行流水。当那串长长的数字跃入眼帘时,江书意不禁屏住了呼吸——整整五年,每月十万,分文未动,累计近六百万的存款静静躺在账户里,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买车?购房?她的思绪如脱缰野马般奔腾,却又很快勒住缰绳。这些钱是原主用尊严换来的,与她江书意无关。她退出银行app,转而打开购物网站,精心挑选了一台顶配电脑,又添置了许多暖色调的家居用品。当她一口气买下七八套符合自己审美的衣裙时,九万余额已然缩水至四万。这种挥金如土的感觉让她久违地尝到了自由的甜头。
翌日,快递接连而至。电脑最先送达,安装师傅熟练地组装调试;紧接着新沙发和其他家具也陆续到位。待到夕阳西沉,这个曾经冰冷如雪洞的公寓已然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暖意。
江书意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搜寻游戏,却发现前世熟悉的游戏全都无影无踪。好在还有几款看起来不错的替代品,她沉浸其中,直到系统提示音突兀地打断她的战斗。
【新任务发布:沈微正在前往公寓。任务名称:拒绝讨好。要求:拒绝一切主动服务,必须等待对方明确指令方可行动。奖励:1万元】
“能否直接拒之门外?”江书意想起那双阴鸷的眼睛,心有余悸。
系统机械音迟疑片刻:【契约第三条明确规定,甲方有权进入房产。建议宿主慎重考虑】
玄关处传来密码锁的嘀嗒声时,江书意正戴着耳机在游戏里激战。沈微在门口伫立良久,始终无人应门——这打破了过去五年来的惯例。那个总会提前候在门边、连脚步声都能辨认的女人,此刻正背对着她,沉浸在虚拟世界里。
“江书意。”沈微的声音里凝着冰碴。
少女漫不经心地撩起一只耳机,露出白玉般的耳廓:“怎么了?”脖颈上的红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刺痛了沈微的眼睛。
见对方不语,江书意重新戴好耳机,对着麦克风急呼:“A小方向,残血!”这副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沈微暗自冷笑——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新把戏。
“我先洗澡。”沈微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去。回应她的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一句敷衍的“哦哦好”。
浴室内空空如也。没有备好的浴巾,没有调好的水温,更没有像从前那样连牙膏都会提前挤好的牙刷。沈微沉着脸摔上浴室门。
当沐浴后的水汽弥漫到客厅时,电脑前的少女依然无动于衷。沈微终于忍无可忍地扯下她的耳机,却在撞见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时骤然失语。这张与白月光七分相似的脸,总是能轻易浇熄她的怒火。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她别开视线,声音却不由自主放软,“我饿了。”
江书意本想建议点外卖,忽然记起任务要求,眼底掠过狡黠的光:“等着。”
厨房里飘出煎蛋的香气,不过片刻,一碗朴素的鸡蛋挂面被端上餐桌。清汤白面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几粒葱花点缀其间,简单得近乎寒酸。
沈微的眉梢抽搐了一下。过去五年里,无论多晚到来,餐桌上永远摆着八菜一汤的盛宴。而现在这碗清汤寡面,简直是对她莫大的讽刺。
可她竟然拿起筷子,将整碗面吃得一干二净。热汤暖胃的感觉陌生又熨帖,没有山珍海味的精致,却有种说不出的妥帖。抬眼望向重新投入游戏的少女,沈微眸色渐深——这个替身,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她到底又在玩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