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盯着那碗见底的面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胃里的暖意与此刻心里的错杂感受交织,让她有些烦躁。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眼前的“江书意”似乎真的披上了一层她看不透的迷雾。
她站起身,走向电脑桌。江书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完全无视了她的靠近。
阴影笼罩下来,江书意才后知后觉地抬起眼,快速瞥了她一下,然后又迅速将目光投回屏幕,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有事?冰箱里有水,自己拿。” 态度自然得仿佛沈微只是个合租的室友,而非金主。
沈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她没有去拿水,反而靠在桌边,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天很不一样。”
“人总是会变的。”江书意头也不回,屏幕上光影变幻,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总不能一辈子当别人的影子,你说对吧?” 她的话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了一下沈微刻意忽略的某处。
沈微眸光微闪,没有接话。房间里只剩下游戏里激烈的音效和键盘声。这种被彻底无视的体验,对她而言新鲜又令人极度不适。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江书意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干脆发脾气离开时,沈微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你陪我出席。”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过去五年里“江书意”最常接到的、也是必须完美完成的任务之一。原主通常会提前好几天开始忐忑不安地准备礼服、妆容,反复练习礼仪,只为了不在宴会上给沈微丢人,并渴望能得到她一丝一毫的认可。
江书意操作的角色正好死亡,她趁着黑屏的间隙,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沈微,眉头微蹙:“必须去?”
“必须。”沈微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盯着江书意,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过去的惶恐或讨好。
然而江书意只是撇撇嘴,像是接了个有点麻烦的差事,嘟囔了一句:“行吧,知道了。几点?地址发我。” 说完,她又立刻投入了新一轮的游戏,仿佛答应下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会。
沈微被她这副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她预想了反抗、预想了讨好,唯独没预想到这种……公事公办的敷衍。
【叮——任务[拒绝讨好]完成。奖励1万元已发放至账户。】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在江书意脑中响起。
江书意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钱到账了,至于酒会?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合同里没规定她必须像原主一样在酒会上战战兢兢、唯唯诺诺。
沈微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女人,心底第一次升起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探究欲。
她倒要看看,明天的酒会上,这个“江书意”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沈微的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便匆匆起身走到客厅接电话。江书意将耳机松松地挂在颈间,听筒里漏出的女声细腻温柔,像裹着蜜糖的针尖。
“阿微,我好像听到你那边有女人的声音?”电话那头的声线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江书意瞥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这个时间点,换算成国外的时差,正是那位白月光刚醒来梳洗的时刻。
“听错了。”沈微的声音瞬间软化,是江书意从未听过的温和,“是家里请的保姆在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又说了些什么,引得沈微低低地笑,那笑声像温泉水一样熨帖温柔。江书意听着这片黏腻的温情,胃里隐隐泛起恶心。她干脆利落地关掉电脑,起身径直走向卧室,将客厅里的软语温存彻底隔绝在门外。她懒得去管门外的事,反正过不了多久,那人总会离开——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次一样。这么一想,心里反倒舒坦了些。她拉高被子闭上眼,困意很快袭来。
梦境光怪陆离,她回到了穿越前的世界。母亲笑着往她碗里夹菜,朋友挽着她的手在夜市里吵吵嚷嚷,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百叶窗,落在她养的多肉植物上……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冰凉的泪珠毫无预觉地滑落,沿着鼻梁一侧滚进枕芯,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好想你们……她在梦里无声地呢喃。
沈微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她推开卧室门,看见蜷缩在床上的身影。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女子清瘦的侧脸上,照得皮肤近乎透明,长睫垂下淡淡的阴影,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她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中受了什么委屈。
沈微的脚步顿在原地。她就这么站在床边,垂眸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对方湿润的眼角。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你就这么……舍不得我?」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这眼泪,这场突如其来的改变,难道都是因为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离别?因为她白月光的归期渐近?这个自以为是的认知让某种陌生的满足感悄然滋生,一直偏向白月光的巨大天平,竟然在此刻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朝着一个危险的方向倾斜了一度。
然而下一秒,沈微骤然清醒。她被自己这瞬间的动摇惊住了,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几乎是仓促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夜凉如水,她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照着她复杂难辨的神情。烟雾缭绕,模糊了玻璃上她自己的倒影。
「天,我到底在想什么?」她深吸一口烟,试图让尼古丁压下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那不过是个替身,一个合约明码标价、用来缓解思念的工具。她真正等待和爱着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刚才指尖那滴眼泪的温度,却好像比月光更灼人?
江书意不止哭过这一次,为什么这次会刺痛她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