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那无声的回廊,便算是又活了一遭。只是这活,大约也活得不怎么安稳。
先前消失的那位道友,姓甚名谁,此刻已无人记起。我想,人的记性,大约便是如此,对于旁人的生死,总是忘得比自己的饥饱要快得多。
我们还剩下八个人。
第二道光门之后,不再是那吃人的黑暗。
这里,竟是一片好地方。
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绿得不很真实,倒像是画匠用最上等的石绿,一层一层染出来的。草尖上都悬着露水,每一滴露水里,又都含着一团温润的光,好似天上的星辰落下来,不愿走了。远处有山,影影绰绰的,山上生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结着些五颜六色的果子。
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甜香。更要命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得简直不像话,吸一口,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被熨帖了一遍,舒坦得很。
这地方,好得像一个梦。一个太平盛世的,修行人做的梦。
“灵气……这里的灵气!”一个姓赵的宗主,平日里总端着一副威严架子,此刻却像个三岁的孩童见了糖,声音都在发颤。他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扑通一声便坐倒在地,竟就那样不管不顾地,狼吞虎咽地吐纳起来。周遭的灵气,便发了疯似的,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烟,往他天灵盖里钻。
其余的人,也都看傻了。先前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模样,一扫而空。
天机阁那老头,一双手掐得像是抽了筋,嘴里念念有词,半晌,脸上露出一种见了鬼似的、又是狂喜又是惊疑的神情。他说:“算不透,算不透……此地,此地竟是传说中的‘无垢之土’!没有因果,没有劫数,是修行人的无上宝地!”
这话,便像是一味药引子。
剩下的几个人里头,又有三四个跟着学了样,各自寻个顺眼的地方,坐下便开始鲸吞牛饮。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满足的、婴儿似的笑容。
我想,这大约便是人的劣根性了。见了棺材,便想着自己千万别死;见了金元宝,便忘了那棺材还在旁边放着。
只有三个人还站着。炎仙子,天机阁的老头,还有我。
炎仙子死死地盯着远处山坡上一株形如珊瑚的朱果,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动,大约是强者的脸面,还在与那本能的欲望做着最后的厮杀。
也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
“第二法则:锚。无锚的存在,即为虚无。请展示汝之道锚。锚定虚假者,清除。”
锚?船停在水里的那个铁家伙么?我不懂,他们大约也是不懂的。可这舒坦是真的,这修为增长的幻觉也是真的。真实的东西,大约总是能让人忘记那些难懂的、不舒服的道理。
那个赵宗主,修为本是元婴初期,得了这灵气,周身的气息竟节节攀升,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脸上便泛起了宝光,俨然是要当场破境的模样。他狂喜地睁开眼,大笑道:“妙啊!妙啊!什么狗屁法则,什么道锚!我辈所求,不过力量二字!力量,便是我的锚!有了这力量,什么法则不能破!”
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摘下身边一株悬着光团的灵草,便要往嘴里送。
我想,他大约觉得自己是抓住了唯一的良药。先前死的那个体修,是个鲁莽的傻子。无声回廊里消失的那个倒霉蛋,是个道心不坚的弱者。而他,赵宗主,才是那个看透了一切的天命之人。
自古以来,天命之人总是很多的。
他把灵草送到了嘴边。
然后,他不动了。脸上的狂喜,也凝固住了。他的身体,就从那抓着灵草的手指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极细的沙子,簌簌地往下落。风一吹,便散了。原地只留下一个空空的人形轮廓,仿佛他从未坐在这里过。
那个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地响起来。
“道锚判定为‘贪欲’。虚假。已清除。”
草原,还是那样的绿。山,也还是那样的远。只是原先坐着的四五个人,此刻都惊恐地站了起来,脸上婴儿似的笑容,变成了鬼魅似的惨白。他们忙不迭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身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又仿佛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也正在变成沙子。
炎仙子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死死地盯着那片赵宗主消失后留下的空地,眼神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恐惧。
我也看着那片空地。我想,这“天舟”,倒真像一个顶高明的郎中。他先给你看一处世间最好的仙境,让你觉得自己的病有救了。然后,再递给你一碗世上最毒的药,告诉你,这便是救命的方子。
这太平盛世的梦,原来是一剂穿肠的毒药。而下一个,又该轮到谁去试药呢?
我握了握腰间的“问心”剑,剑是冷的,我的手,也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