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们继续。
第四章:药方
赵宗主变成的那捧沙,风一吹,便散尽了。仿佛这里原本就缺了一块土,他不过是恰好填了上去。
草原依旧是好草原,山也依旧是好山。可这好地方,在剩下的人看来,大约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凶恶些。先前那几个打坐的,此刻都站得远远的,倒好像那灵气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病。
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许久,一个姓王的宗主,嘴唇哆嗦着,开了口。
“是他……是他自己不对!”他仿佛不是在说给旁人听,而是在说服自己,“是他自己贪心!那声音说了,锚定虚假者,清除!他的锚是贪欲,自然是虚假的!我们……我们只要不贪,大约就没事了!”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应和。
“对!王兄说得对!无欲则刚,无欲则刚嘛!”
“正是此理!守住本心,不生妄念,定能安然无恙!”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倒好像是忽然找到了什么救命的药方。于是,大家便都学着那高僧入定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宝相庄严,仿佛当真都成了无欲无求的活佛。只是那微微发颤的眼角,和死死攥住的拳头,将他们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想,这真是顶有意思的事情。一个人死了,旁的人不想着怎么为他报仇,也不想着这地方的险恶,头一件事,是先寻出那人该死的理由。仿佛只要证明了死人是该死的,他们这些活人,便能因此获得一道“赦免令”。
炎仙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这片虚假的草原,胸口微微起伏着。我想,她大约是想将这里烧个干净的,但她不敢。那无声回廊的经历,还有赵宗主的沙,像两道无形的符咒,锁住了她的火焰。这位焚天谷的强者,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有怒不能发的滋味。这滋味,想必是不好受的。
天机阁那老头,脸色比先前愈发地难看。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各位,恐怕没那么简单。‘锚’,究竟为何物?若说无欲,难道‘求生’本身,不算是一种欲望么?若连求生之念都舍弃,我等与草木何异?‘第一公理’又要我们展示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一点虚火上。
是啊,求生。谁不想活着出去?这念头,怕是比什么都真切,也比什么都执着。这若也算“虚假”,那便无人能活。
于是,刚刚找到的药方,即刻就成了一剂毒药。众人脸上的庄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恐惧和茫然。他们就像一群掉进枯井里的蚂蚁,团团乱转,议论着井口的形状,却谁也爬不上去。
我又想,这“第一公理”,倒也的确是个中高手。它不杀人,只是抛出一个问题,让人们自己去思索,自己去恐惧,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这比挥动屠刀,大约要高明得多了。
他们还在议论着,有的说“锚”是宗门,有的说“锚”是道统,还有的说“锚”是血脉,众说纷纭,仿佛一场滑稽的辩经大会。每个人都急切地想拿出一个听上去足够真诚、足够宏大的东西,好在轮到自己的时候,能交出一份像样的答卷。
我没有参与。
我只是在想,船为什么要下锚?因为水在流,风在吹,船若无锚,便会飘走,不知被带向何方。
这草原,这灵气,这太平梦,便是那水,那风。它太舒服,太安逸,会让人迷失,让人忘记自己是谁,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赵宗主的错,不在于贪,而在于他把“贪”这个念头,当成了他自己。他被欲望的流水冲走了。
那我的锚,又是什么?
宗门?道统?这些东西,平日里听来,似乎是天经地义。可此刻,我细细一想,却觉得空洞得很,仿佛是说给别人听的漂亮话。
我握住了腰间的“问心”。
剑身传来熟悉的、冰冷的触感。我想起我三岁握剑,十岁悟道,十九岁一剑惊天下。旁人说我是天才,是剑痴。他们说对了,也说错了。
我不是痴迷于剑的力量,而是痴迷于剑的本身。
剑,是直的。它不会骗我。
剑,是锋利的。它能斩开虚妄。
无论身处何地,无论面对何种幻象,我握住它,便知道我是谁。
我,是一个剑修。
这,大约就是我的锚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眼前这片草原,似乎也并不可怕了。
于是,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松开了皱紧的眉头,提着剑,向前走去。他们以为我要去寻死,有人想喊,却终究没有出声。大约是盼着能再有一个人,来为他们试一试这药方,究竟是毒还是药。
我走到那片曾经坐着赵宗主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然后,我缓缓地,拔出了我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