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剑,名叫“问心”。
师父为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曾说,剑客的剑,不该问天地,不该问鬼神,只该问自己的心。心若不诚,剑便不诚;心若不定,剑便不定。剑,是心的镜子,也是心的延伸。
从前,我以为我懂了。直到今日,在这座名为“天舟”的巨大囚笼里,在这片虚假到完美的太平草原上,我才算真懂了。
当我缓缓拔出剑时,身后那六道目光,便都钉在了我的背上。它们各不相同,像是六种不同火候的炉火,烤得人皮肉发紧。
我能想象得出天机阁那老头的眼神。那必然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探究的目光,像个经验老到的郎中,在审视一味从未见过的、不知是毒是药的古怪药方。他大约在竭力运转着他那引以为傲的推演之术,试图从我握剑的姿势、呼吸的节奏、乃至周身那若有若无的道韵中,解构出某种可以理解的“理”来。他一辈子都在寻求道理,可此地的道理,却显然不是写在他那些卦象典籍里的。
炎仙子的目光,想必是更为复杂的。其中定有三分不屑,觉得我这番举动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寻死;又有三分好奇,想看看我这最年轻的剑修,又能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花样;剩下的四分,恐怕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盼。她那身霸道无比的烈焰神功,在这讲“理”不讲“力”的地方,竟成了笑话。她就像一头被拔了牙爪的猛虎,空有一身搏杀的本领,却只能焦躁地踱步。我的举动,于她而言,或许是这沉闷绝境中唯一的一点变数。
至于剩下的那两位宗主,他们的目光便纯粹得多了。
那个姓孙的,眼神里大约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惧,看我,就像看一个已经断了气的尸首。他大约已经认了命,觉得我们都不过是砧板上的肉,或早或晚,总要挨上那一刀。我的举动,在他看来,无非是主动将脖子往刀刃上凑。
而那个王宗主,他的目光,我猜,是最贪婪的。他像一只饥饿的秃鹫,盘旋在战场上空,不关心谁胜谁负,只关心哪一具尸体能让他饱餐一顿。他正死死地盯着我,想要从我的生死之间,看出一点门道来,寻出一个可以让他自己活下去的、能够照抄的药方。
人的心,有时候竟比这“天舟”还要冷。
我没有理会他们。我闭上了眼睛。
既然眼前的太平景象是假的,那睁眼去看,看到的便是虚妄。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皆是幻,皆可被蒙蔽。倒不如闭上眼,用心去看。
剑,便是我的心。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那甜腻的灵气,那和煦的风,那几个活人压抑的喘息,都远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我的剑。我能感觉到剑脊上传来的、如山川般起伏的锻打纹理,能感觉到剑柄上那被我手心汗水浸润了千百遍的丝绦的触感,能听到剑锋与空气摩擦时那若有若無的、比心跳更细微的低鸣。
这,才是真实。
我三岁握剑,不是木剑,是真剑。师父说,剑客不断奶,断奶不成器。那剑的冰冷,便是我最初的记忆。
十岁悟道,不是在蒲团上,不是在典籍里。是在一场暴雨中,我于山巅之上,对着那撕裂天穹的雷霆,挥出了人生第一记像样的剑招。我懂了,剑,不应只在鞘中,更应在风雨里。
十九岁一剑惊天下,他们都说我是天才,是剑痴。他们说对了,也说错了。
我不是痴迷于剑所带来的力量,更不是痴迷于剑所带来的名声。我痴迷的,是剑本身所代表的那种“理”。它至直,至诚,至锋,至锐。它不会说谎,不懂转圜,不懂妥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便是对,错便是错。
在这虚假的世界里,还有比这更真实的东西么?
没有了。
宗门、道统、血脉、乃至求生之念,都可能在某个瞬间,因为某个理由,而变得不再纯粹。唯有我手中的剑,唯有我心中的剑道,它从我拿起它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变过。
它,就是我的锚。不是我为了活命而临时寻来的借口,而是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片澄明。
于是,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很轻,落地无声。但在身后的几人看来,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然后,我挥剑。
极其简单的一记直劈,没有剑光,没有灵力,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就像一个刚学剑的孩童,在院子里做的最基础的、也是最重要的练习。我忘了自己已经重复过这个动作多少亿万次,它早已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然而,剑锋所过之处,眼前的景象,却像是上好的画卷被水浸染,模糊了一瞬。
碧绿的草地,在那一瞬,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刻着无数幽蓝色线路的黑色金属地板。远处仙雾缭绕的山峦,在那一瞬,变作了锈迹斑斑、高耸入顶的巨大铁壁,铁壁上还残留着不知名巨兽的抓痕。空气中香甜的灵气,也在那一瞬,混入了一丝腐朽的、机油与尘埃混合的腥臭。
只是一瞬,一切便又恢复了原样。太平梦,依旧是那太平梦。
但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我已经用我的剑,我的心,在这张完美的画卷上,划开了一道属于我自己的、真实的口子。
一个声音,只在我的脑海里响起,很轻,也很清晰,像一片雪花落在冰封的湖面上。
“道锚判定为‘剑心’。真实。通过。”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持着剑,站在那里。我通过了,可然后呢?路在何方?那声音没有说。我仿佛成了一个孤魂野鬼,被这太平梦所孤立,看得见它,它却再也迷惑不了我。这种清醒,竟比沉沦更加寂寞。
身后,却起了剧烈的骚动。
“动了!那景象动了!”
“他……他没事!他没有变成沙子!老天,他真的没事!”
“是剑!是拔剑!我明白了,这‘法则’是畏惧刀兵的锋利之气!”那个姓王的宗主狂喜地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那张救命的药方!
我听着他那自以为是的论断,竟有些想笑。他们看见我拔剑,看见我挥剑,看见景象变幻,便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的药方,找到了那能点石成金的指头。他们大约永远不会明白,重要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为何这么做。重要的不是那挥剑的动作,而是挥剑之前,那颗持剑的心。
下一刻,我听到了第二声拔剑出鞘的声音。声音里,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渴望。
是那个王宗主。
他学着我的样子,也大步走到了场中。他手里提着一柄金光闪闪、镶满了宝石的宝剑,想必也是一桩有来历的法宝。他学着我的样子,站定,深吸一口气,摆出一个他自以为沉稳的架势。他也学着我的样子,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奋力一记直劈。
他的动作,比我标准得多,也比我有力得多。剑锋带起了呼啸的风声,金色的剑光一闪而过,看起来很有气势,很像那么回事。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草还是草,山还是山。太平梦,依旧是那太平梦,对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甚至还显得愈发真实了些。
王宗主脸上的得意,凝固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不信邪,大约觉得是自己心不够诚,力不够猛。他怒吼一声,举起剑,便要劈出第二记、第三记。
也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这一次,它不再掩饰,声音里的漠然,像是万古不化的玄冰。
“道锚判定为‘模仿’。虚假。已清除。”
王宗主的身体,和他那柄金光闪闪的宝剑,一同化作了飞灰。他那奋力举剑的姿势,还停留在空中,像一个可笑的剪影,然后,那剪影便散了。风吹过,什么也没剩下。
他到死,大约也不明白。他明明和我开了一模一样的药方,为何我的药是救命的,他的药,却是送命的。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恐惧的抽泣。
现在,还剩下六个人了。
我缓缓地睁开眼,收剑入鞘。眼前的太平景象,在我眼中已经和那冰冷的金属墙壁无异。我转过身,看着那剩下的五个人。
他们的脸上,再没有了侥幸,没有了议论,没有了那自作聪明的揣测。
天机阁那老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嘴里喃喃着“非理也,非理也……”。他穷尽一生所学的道理,到了此地,竟成了一堆无用的废纸。
炎仙子那张总是写满高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煞白。她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有不屑和探究,而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茫然。她大约也明白了,她的那团火,是烧不破这片草原的。
而那个姓孙的宗主,则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瘫软在地,目光呆滞,竟是连恐惧的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他们大约终于明白了,这条活路,是没有药方可以抄的。每个人,都必须亲自去面对那郎中,亲自喝下那碗不知是毒是药的汤。而我,这个已经喝过药的人,却只能站在这里,像个孤魂一样,冷眼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