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狐回到御前家,满月立刻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异常。仆人们步履匆忙地穿行在回廊间,低声交谈时眼神闪烁,像受惊的鸟儿。
她拉住一位低头疾走的女仆,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女仆身子一颤,抬头看了眼满月,又迅速垂下视线,支支吾吾道:
“满月、月……你还是快去大小姐那儿看看吧。她从商会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里,谁也不见。”
满月心中一紧,转身便朝残月的卧室跑去。穿过几条走廊,到了残月的卧室前,她轻轻叩响门扉:
“残月,是我……”
屋里没声儿,只有一阵沉沉的脚步声和叹息。
满月急了,声音都带上了颤:
“残月,你别吓我啊!到底怎么了?”
话过许久后,门才“吱呀”拉开一道缝。残月整个人藏在阴影里,一把将满月拽进去,“砰”地反手关上门,背抵着门板深深换了口气。
满月心揪成一团:
“怎么了?商会那事儿很棘手?”
残月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
“商会的事……没那么简单。货被调包只是个幌子。有人故意引我去,让我发现了……发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满月,继续说道:
“和我身世有关。这个秘密……恐怕藏不住了。”
满月握住她颤抖的手:
“慢慢说。我在这儿,不管发生什么。”
残月点了点头,拉她在榻榻米上以鸭子坐的方式坐下,担心的说:
“我在商会暗格里……找到了父亲早年的密信。信里说……我是被送到御前家的弃婴,看我可怜,就收养了我。知道这事的,除了几位内阁老臣外,几乎没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偏偏这时候出事,又偏偏引我去看……分明是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公之于众,把我从这“高处”推下去,让家族蒙羞。”
满月说:
“我不太了解你的家事和人,所以说我也猜不准。你觉得会是谁?”
残月瞪大眼睛,表情一点一点僵住。她把最不可能害自己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挤出几个字:
“兄、兄长吗?可……可我们是兄妹啊……他真能对我……”
话到一半,她自己先哽住了,像被这念头狠狠扎了一下,猛地攥紧满月的手:
“不会的,他肯定不会的……对吧?”
“会。”
满月没给她留半点幻想,攥紧她的手,却没接下去说什么虚头巴脑的安慰。只是苦笑着挠了挠头:
“但……有我在,你就出不了事。大概……吧?嘿嘿。”
残月忽然一头扎进她怀里:
“陪我去后庭走走好不好?心里乱得慌。”
她这样子,活像只受了惊往窝里钻的幼兽。满月心一软,把那点不好的预感先咽回肚子里。
“好。”
她轻轻拍着残月的背,
“可你这么抱着,咱俩可出不去啊。”
被无视的月樱不干了,“嗷呜”一声抗议,直接跳上两人中间,小爪子扒拉着残月的袖子,尾巴翘得老高,明摆着吃醋了。
满月笑着把小家伙搂进怀里揉了揉:
“行了行了,再闹真不带你去了。”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踏进后庭。“满月”的月光泼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木廊上,跟着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残月忽然站住脚,望着天上的月亮,眼神有点飘:
“小时候,兄长常带我来这儿赏月。他会把桂花糕掰成两半,说‘妹妹吃大的,我吃小的’……”
她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把天上的月亮框在里面,像是想从这片银辉里捞出点什么。
她接着喃喃道:
“可你知道吗……满月……”
她忽然低下声去,自嘲道:
“有时候……我真讨厌‘千金大小姐’这个身份。”
残月皱着眉头笑了笑,嘟囔着:
“有时候我觉得,我活得像一只被圈养在笼子里的风凰——精致,孤独,且毫无自由。”
“从小就被教导琴棋书画、梳妆打扮、礼仪教养,都要样样精通,女红厨艺更不得落下——他们说,这样才能成为配得上御前家大小姐的身份以及未来的夫君,学怎么做一个端庄贤淑的妻子、一个合格的主母,”
她顿了顿,瞥了满月一眼,见对方正认认真真听着,便接着往下说:
“而且我不能随意出门,不能和身份低的人多说一句话,走在街上,所有人都要向我跪拜或鞠躬……可那些行礼的人里,有几个是愿意的?有多少是畏惧我?我连一个能平等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可你知道吗?我连独自上街买一串团子都不被允许。每次正式出门,身前身后总围着一群武士,路上遇到的人都要伏地跪拜……那种感觉,完全不像被尊敬啊,倒像是把一位神明给请出来游街。”
“我想和街边卖花的小姑娘说说话,想尝尝平民孩子吃的粗点心,可他们总说‘大小姐要有大小姐的体统’……体统。体统……”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咀嚼一枚苦果,
“就是连交朋友,都要先掂量对方的家族地位、社会地位等。”
满月没插嘴,就那么安安静静听着。她知道这时候残月要的不是安慰,就是个能倾倒苦水的人儿。
残月接着说: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是‘御前残月’,只是一个普通庶民的女儿,会不会更自由些?”
残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狐耳耷拉,表情悲哀,继续说道:
“可这样的话……我也会遇不到你,更不会说这样的一番话……唉——”
残月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叮咚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满月伸出手,握拳轻轻举在残月胸前: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背负着什么——我都会在你身旁。”
残月怔了怔,露出了释怀的微笑,随即也伸出拳头,与她的轻轻一碰。
“嗯。”
她弯起眼角,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些许。
后庭的鹅卵石小径在月光下泛着白光。池中锦鲤被脚步声惊扰,“哗啦”一声潜入水底,搅动起一池月影。
残月望着粼粼波光,思绪又追忆到过去:
“小时候,夏夜里的萤火虫最多,兄长会带我来这儿。他总是追着亮的跑,捉到了就小心装进玻璃容器里,递给我时说:‘给,最亮的光要给最可爱的妹妹’。”
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整个人跟蔫儿了一样。
满月看着池边假山前几丛半枯的草丛,忽然灵光一现。她把月樱塞进残月怀里,自己提着袖摆蹲进草丛。
残月疑惑的问道:
“你在找什么?”
残月抱着月樱,疑惑地凑近:
“小心划伤手。”
话音刚落,满月忽然轻呼一声。她从草丛深处小心翼翼捧出一片枯叶,叶尖上停着一只微弱发光的萤火虫,尾部的光点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满月兴奋的喊:
“看!秋天居然还有萤火虫。”
满月将叶片举到残月面前,眼中倒映着那点暖黄的萤光:
“说不定……这就是你记忆里的小家伙呢?”
残月愣住了,记忆里玻璃瓶中跃动的光点,与眼前这抹微光重叠在一起。兄长少年时明亮的笑容,与后来冰冷的目光交错闪现,让她咽了口唾沫。
“给。”
满月把萤火虫递了过去,萤火虫轻盈地落在残月手背上,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月樱好奇地凑近,用鼻子嗅了嗅,却被突然亮起的光芒吓了一跳,爪子下意识一拍——
“小心!”
满月眼疾手快地扶住残月怀里的月樱,可萤火虫已受惊飞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萤光色的弧线,消失在夜色深处。
“啊……”
残月望着空荡荡的手,又低头瞪向怀里一脸无辜的月樱:
“坏狐狸!哼!”
月樱缩了缩脖子,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尾巴讨好似的蹭她的手腕。
满月轻笑,捏捏月樱的耳朵:
“好啦好啦!它也不是故意的,”
她仰头望向萤火消失的方向,声音温柔:
“也许它是想告诉我们,有些光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残月望着夜空出神。月光描摹她苍白的侧脸,泛起朦胧光晕。她刚要开口,后颈陡然一寒。猛转身,只见假山后黑影一闪。月樱瞬间炸毛,冲着暗处尖吠。
残月下意识将月樱扔下,把满月护在身后,手已按上刀柄:
“谁?!”
庭院寂寂,唯有秋虫低鸣。
忽有笛声自假山后飘来——
正是儿时兄长最爱吹给她听的一首童谣。曲调悠扬,忽远忽近,似逗弄,似倾诉。
“是他……”
残月望着假山,握刀的手不自觉的发颤。满月看见她眼眶泛红,想起她刚才说起兄长时声音里的失落。
笛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屋檐瓦片细微的摩擦声。
一道黑影如夜枭般轻盈落在飞檐上。月光勾勒出那人腰间晃荡的酒壶轮廓,以及被夜风吹起的凌乱鬓发。醉意朦胧的双眼俯视下方,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那人说道:
“原来……你还记得这曲子啊……”
残月松开刀柄,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兄妹吗!?”
风掠过枫枝,将她的质问吹散。兄长摇晃着从屋檐跃下,踉跄两步扶住假山石。酒气混合着疯狂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
“为什么?你看你——被父亲捧在手心,风光无限地执掌御奉行与商会。有着众多拥护者,不管你干什么都有人觉的是对的,而我呢?”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狰狞的旧疤。月光下,那道旧伤如野兽锋利的爪子划伤的伤口般留在皮肤上,
“你十岁那年冬天,父亲与平安京御前家内阁成员带着你我,在琵琶湖边的‘近江八幡’的御前家内阁成员们会晤。你贪玩,非要去未结完冰的琵琶湖上看什么破鸟居,结果掉进了湖里。我跳下去救你,被碎冰划伤了这里,”
他的手指狠狠按在疤痕上,
“我把你捞出来,差点冻死。可父亲说什么?他说我莽撞坏事,看管不好你!说我永远比不上你聪慧‘稳重’……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个亲生子,还不如一个捡回来的外人!”
满月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嘴。月樱蜷缩在她脚边,尾巴紧紧缠住自己的身子。
残月的瞳孔剧烈收缩。记忆深处那个一直在感冒的冬日骤然清晰——
她只记得掉湖里醒来时兄长在发高烧,却从不知背后藏着这样的真相。
残月喊道:
“抛开这儿事不谈,所以商会的事……是不是你设计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设计?”
兄长仰头灌下一口酒,酒水顺着他下巴滴落:
“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被众人唾弃、指责的滋味!可当我看见你与你身后那个外人时的表情……”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
“我忽然觉得,也许只有你消失了,我才能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残月向后退了几步。
兄长拔出腰间的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那布满血丝的双眼。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要我好好照顾你,像家人一样。至于母亲为什么收养你……”
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她说你是她‘最重要的宝贝’。至于那是什么——”
刀锋倏然抬起,直指残月咽喉:
“去黄泉路上问她吧!”
话音未落,他如离弦之箭般猛冲而来。
残月却在这一刻嘶声喊道:
“那年你送给我的萤火虫……我一直留着那个玻璃瓶!”
兄长的身影骤然僵住。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地交叠在一起。他背对着她,许久才从哽咽了的喉间挤出一句:
“别再惦记那些光了……那都是骗小孩的玩意儿。已经对你我没用了……”
刀锋相撞的锐响撕裂了夜的宁静。
兄长的攻势如暴风骤雨,每一刀都裹挟着多年积压的怨愤与不甘。残月勉力格挡,虎口很快被震红,磨出鲜血,血液顺着刀柄滴落在地。
“为什么要这样……兄长,停手啊!”
她的声音在刀风中断续破碎。
“停手?”
兄长的刀锋擦过她腹部,华丽的和服应声裂开一道血口,
“你夺走我的一切时,可曾想过停手!”
缠斗中,残月脚下一滑,踝骨传来剧痛。兄长抓住这瞬间的破绽欺身而上,太刀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她拼尽全力侧身翻滚,刀刃擦着肋骨划过,温热的血瞬间洇透衣衫。
“残月!”
满月的尖叫让挂在天幕上的“满月”抖了抖,结果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月球表面正已意想不到的方式,变红,将半片黑夜染上了血色!
月樱发出凄厉的咆哮,如白色闪电般扑向兄长,却被他一脚踹开,重重撞在石柱上,瘫软在地,呜咽不止。
“今天就让所有人看清楚,”
兄长眼中杀意更浓:
“谁才是御前家真正的继承人!”
最后一刀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劈下!残月举刀格挡,却因没了气力,手臂发软——
“铛!”
太刀脱手飞出,插在鹅卵石上迸出几点火星。兄长高举利刃,竖着劈向了准备好赴死的残月。
“不——!!!”
满月嘶喊,时间仿佛被她的怒吼静止了。绝望如潮水将她淹没,泪水模糊视线,她呜咽道:
“我该怎么办?残、残月……我保护不了你——!”
满月瘫倒在地,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看见自己摊开的右掌掌心——
一团幽紫色的火焰无声燃起,沿着掌纹蔓延。
脑海中响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像她自己,又像别人:
“来吧……救下她,就当是为了爱、为了残月付出的感情,对他使用月亮的力量吧!”
紫火腾起的瞬间,刮起了大风,满月的瞳孔彻底转化为深紫色,眼角迸裂出细小的血泪。长发在风中狂舞,猎猎作响。
兄长举刀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惊骇地看着本该失去行动力的满月缓缓站起,周身缠绕着诡异的紫焰,如同从地狱踏出的修罗。
“你、你是什么东西!”
恐惧第一次爬满他的脸,脚步不自觉地后撤。残月挣扎着想阻拦,却被满月身上迸发的威压逼得再次跌坐。月樱挣扎着爬到她怀里,浑身毛发倒竖,死死盯住满月的方向。
满月拔起残月插在地的太刀。紫火顺着她的手缠绕上刀身,为刀附魔。刀身在夜色中蚀刻出诡谲的纹路。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的回响刺激着兄长的耳膜:
“我要你……”
话音未落,紫焰暴涨!
满月的身影刹那消失,眨眼间,再出现时已立于兄长身前。缠绕紫火的太刀划破空气,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竖劈而下——
“死——!!!”
“铛——!”
兄长横刀格挡,却发现自己的刀刃触之即融。他惊恐后退,却见满月步步紧逼。
那张熟悉的脸上凝着陌生的冰冷,仿佛被另一种存在占据。唯有在与残月视线交错的刹那,那双眼底掠过一丝挣扎。
“昼·刹那往生劫……卍解!!!”
满月大吼!刀锋紫火骤转血焰。无数彼岸花自她周身破土而出,血月当空,天地尽染赤色!
“你根本不懂……”
她声音颤抖,
“她受的伤,经历的苦,远比你多——!”
血焰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斩落。兄长拼尽全力,无法战胜,被那焚天的力量彻底吞没。刀锋划过他心口旧疤的瞬间,那里曾是为救她留下的伤痕,此刻却成了终结的缺口。
彼岸花如活物般缠绕而上,根茎扎进逐渐冰冷的躯体。池水染作浓稠血色,风过处,火苗滴落青石板,灼出狰狞裂痕。
“你……杀了他?”
残月颤抖着爬来,染血的手指抓住满月的小腿。她望着兄长失去生机的身体,耳畔却回响着儿时他温柔的低语:
“月月、月月,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啦!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让你做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妹妹!”
“嗯!你也是我最最最最喜欢的亲兄长!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兄长!〞
那声稚嫩而纯真的誓言,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在此刻血月当空的庭院里猝然回响。
残月的手紧紧抓着满月的小腿,布料下的肌肤因法力的过度奔流而滚烫,甚至带着某种危险的、非人的质地。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是仰着头,泪水混着颊边的血迹,在她美丽的面容上冲出蜿蜒的痕迹。
“你杀了他?”
残月又问了一遍。
“是……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满月说完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血珠悄然滑落脸庞。
残月的泪水汹涌而出,与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
“他……他是我兄长……‘亲’兄长!”
残月哽咽的喊道。
“他、他要杀了你!杀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满月身上的紫焰摇曳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我知道、我知道!”
残月猛地摇头,泪珠飞溅,崩溃的喊道:
“可他……他也是那个会为了救我跳进冰湖的兄长!是那个会把大半的桂花糕给我的兄长啊!御前冢阳!”
她几乎是嘶喊出来,压抑了许久的、对兄长的复杂情感——
对家人的爱、依赖、怨恨、悲伤、不解,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满月……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好不好?……求你了。”
残月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行。腰部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裂开的和服下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爬向那具被血色染红的尸体。
月光下,彼岸花的根茎已经深深扎入那具躯体的皮肤,开出妖艳到诡异的花朵,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兄长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
并非狰狞的怨恨,而是一种混杂了惊愕、不甘,以及……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茫然。
残月在他身旁跪下,颤抖的手指拂过他沾染血滴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那道心口的旧疤上。那道他曾引以为傲、也曾因此怨恨的伤痕,此刻成了贯穿生死的最后印记。
残月的手指停在那道血肉模糊的旧疤上,触感冰冷,已无生息。
她沉默着,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兄长渐渐失去温度的脸上。然后,她看见了——
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彼岸花根茎,正贪婪地汲取着什么。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光点在流动,汇聚到花朵之中。
腥红色的花瓣因此开得愈发妖异、饱满,在血月下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不……”
残月喃喃,双手试图扯开那些根茎,食指却被花刺扎破,鲜血滴落,反而加速了那诡异的过程。她眼睁睁地看着兄长的躯体在她眼下化作飞灰,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丝丝缕缕,融入了那些贪婪的花朵,成为了它们妖艳生命的养分。
最终,原地只余下一套空荡荡、染血的衣物,以及那个也被波及融掉半截的木酒壶,壶子的正面还有幼时残月刻的御前家家纹,不过也只剩半纹了。
风过庭院,扬起血红之花。
残月跪在那里,双手还维持着捧住什么的姿势,却空空如也。她低着头,狐耳无力地垂落,尾巴紧紧蜷缩在身后,身体因无声的啜泣而微微颤抖。
残月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个曾背着她走过漫长回廊、曾笨拙地为她扎起马尾、曾许诺要永远保护她的兄长,就这样彻底消失在眼前,连一具可供凭吊的尸骸都未曾留下。
只有那道旧疤的位置,在地面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焦黑的灼痕,像是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没了,”
她轻声嘀咕,这对她来说是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真的……什么都没了。”
满月身上的紫焰逐渐平息,眼瞳也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留下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过度使用力量的虚弱感涌了上来,但她强撑着,一步步走向残月:
“残月……”
她开口,呼唤着面前之人。残月没有回应,只是慢慢抬起头,望向满月。那双总是盛着灵动或傲娇神采的双眼里,此刻却盛满泪水,像是被挖走了所有的光。月光照在她苍白失血的脸上,有一种易碎的美,却也冰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残月缓缓开口质问道:
“为什么……”
语气中带着愤怒、不甘,与怨恨: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满月?为什么……不能有别的办法?!”
她站了起来,身形不稳地晃了晃,脚踝扭伤,只是固执地盯着满月,不甘的嚷囔着:
“你说你保护我……可你把他……”
她哽咽了一下,没说出那个词,
“你让我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个庭院!?怎么面对父亲?怎么……面对……我自己……”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执拗,甚至偏执。
“是我不好……对不对?如果我没有出生,如果我没有被收养,如果我没有掉进冰湖……他就不会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问题,对不对?!你也不用……不用……”
她摇了摇头,像是要把混乱的思绪甩出去,却又陷入更深的迷惘:
“也许……也许这样更好?”
她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狐耳神经质地抖动了一下:
“他解脱了,我也……我也该……”
“残月!”
满月厉声打断她。
“啪!”
满月一巴掌扇在残月的脸颊上,大声吼道:
“别胡思乱想!”
“那你要我怎么样!”
残月猛地尖叫起来,泪水再次奔涌:
“他是我兄长!是我曾经最仰慕、最信任、超越血缘关系的亲人!现在他死了!被你杀死了!!就因为我!!!因为你!你让我怎么活?!”
她情绪彻底崩溃,踉跄着扑向满月,双手抓住她的衣领,用力摇晃:
“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或者……或者你把我也杀了吧!这样……这样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让我也死好不好?满月……求你了……”
她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显然已被巨大的悲痛和罪恶感冲击得失去了理智。
满月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残月的每一句疯话,疼痛都在她全身蔓延。满月的喉咙发紧,所有解释和安慰的话语都堵在胸口,沉重得让她窒息。她看着残月眼中的绝望,那是一种连“爱”都无法瞬间抚平的深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住了她的心。
如果……如果这样能让残月好受一点的话。她看着残月眼中近乎自毁的疯狂,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一个危险,但或许能让她清醒过来的念头!
她抬手,轻轻握住了残月掐在自己领子上的手腕:
“如果……”
满月的声音异常平静:
“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能让你不再这么痛苦……”
她牵引着残月冰凉的手,缓缓上移,最终,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那就动手吧,残月……”
满月直视着她空洞而疯狂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
“用你的手,结束这一切。把你给我的这条命……收回去。”
残月的手猛地一颤,如同被烫到。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满月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平静的、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你、你说什么?”
残月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却又在触碰到满月还在跳动的脉搏时被针刺般松开些许。
“杀了我……”
满月重复,语气没有波澜,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如果我的死能换你从你兄长的死里解脱,能让你不再背负着‘兄长因我而死’的枷锁……那很值得。”
“不……不是……”
残月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掐着满月脖子的力道时紧时松,眼神挣扎而混乱,不知所措地回答道: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
“是谁的错已经不重要了!”
满月仰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任由那只手停留在致命的位置:
“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出手。你需要惩罚,需要有人为这一切付出代价。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是我动的手,是我激发了你们间的兄妹矛盾,是我……打破了最后的和平……”
满月顿了顿,握紧残月的手,却像钝刀一样割在残月心上:
“不是觉得我毁了你的‘家’吗?那就动手!掐死我!这是你应得的‘复仇’,也是我……欠你的。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也不会出去约会,更不会被你兄长布置陷阱,从而引发一系列让你伤心的事!……残月,我已无话说,请速速动手,掐死我,然后……试着活下去,连我的那份一起。”
残月的手彻底僵住了,她看着满月紧闭的双眼,那么安静,那么……认命。脖颈的脉搏在她掌心下规律地跳动,温热而鲜活。
兄长死后的脸与满月此刻的脸,在她脑海中交错闪现。
冰湖刺骨的寒冷,桂花糕甜蜜的香气,萤火虫微弱的光芒,刀锋冰冷的触感,鲜血温热的腥气……所有童年的记忆和感官冲击着她。
残月抬起另一只手握住了“两人的未来”。
她能感觉到满月脖颈下温热的脉搏,正在她的掌心中急促而虚弱地跳动。只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血月彻底沉落,清冷月光泼洒而下,将两道身影钉在死寂庭院中。风卷过彼岸花丛,沙沙作响,只剩残月压抑到近乎凝滞的呼吸。
她的拇指越收越紧,后八指齐齐向内扣锁,力道发狠得要捏碎眼前人的脖颈。
残月的眼中布满血丝, 手臂青筋暴起。满月慢慢感到呼吸困难,脸颊也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目光却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她,甚至还有一丝鼓励。
杀了她!
为兄长报仇!
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痛苦!
狂乱的嘶吼在残月脑海里炸响,恨意几乎要撑爆她的理智。
可是……掐死她?
念头一清晰,灭顶的恐惧与反胃感便狠狠砸下。
不、这不可以。
“不……”
残月从喉咙里挤出些许的音节,手触电般猛地弹开,仿佛触到的不是肌肤,是烧红烙铁。她踉跄后退两步,险些跌坐在地。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她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我恨你……我也恨他……可是……可是我也……”
她也爱她。
爱这个撞进她鸟笼般死寂人生、给她从未有过的温暖、悸动、庇护与疯魔的人。爱这个才相识两日、本可置身事外,却一次次为她涉险、不惜双手染血的人。
恨意与爱意在心中疯狂拉扯,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扭曲。但最终,那双认命的眼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理智回归的迹象,是情感战胜了毁灭的证明。
她望着满月缓缓睁开的眼。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怨责,只有深到能将她整个人吞没的疲惫与怜惜。
“我……下不了手,”
残月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我恨你……可我更恨……更恨那个逼得你不得不如此做的我自己!恨那个把兄长逼到绝境的命运……我怎么能……怎么能再失去一个我爱的人……”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压抑许久的情感,彻底崩裂。哭声撕心裂肺,裹挟着失去兄长的悲痛、对命运不公的愤怒、对自身无力的怨恨,以及对眼前人深入骨髓的依赖与爱恋。
满月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松懈下来。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满月快步上前,不顾自身的虚弱,屈膝将痛哭不止的残月狠狠揽入怀中。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轻声哄着,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残月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则悄然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泛起紫光,那是满月调动所剩无几的神秘力量,小心地为残月治疗的伤口。温暖的力量渗入肌肤,止血,镇痛,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组织。
残月感觉到腰腹间的暖流和逐渐减轻的疼痛,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满月,把脸深深埋进她的怀里,泪水浸湿了衣领。
两只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炸开的雪白狐耳,无精打采地耷拉在满月的脸颊边。身后蓬松的大尾巴也悄悄环过来,缠住了满月的腰,尾巴尖还轻轻颤动着。
两人在月光照耀下的庭院里紧紧相拥。身后是狼藉战场,是彼岸花花影妖异,是兄长残留的遗物。
可此刻,她们眼中只有彼此。
“对不起……”
残月在满月耳边哽咽,说不清是为方才的失控,还是为这一路的纠缠。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满月手臂收紧,将怀里瑟瑟发抖的狐娘抱得更牢,下巴轻蹭她柔软的发顶与狐耳,
“但我从不后悔救你。永远不后悔。”
残月没有应声,只是更用力地回抱,尾巴也缠得更紧。
抽噎渐渐平息。她靠在满月肩头,闭上眼,疲惫如潮水将她淹没。身体剧痛,心更痛,可身后这个怀抱的温度与心跳,却是支撑她不彻底崩碎的唯一支柱。
“满月。”
她扯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
“嗯,我在。”
满月立刻回应,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治愈的月光未曾停歇。
“别离开我。”
“永远不会。”
简短的对话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风的声音,和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愈合。
有些罪孽,需要一生去背负。
但至少此刻,她们还有彼此可以紧紧拥抱,在这漫长而残酷的夜色里,汲取一点点继续前行的微光。
两人在血战后的庭院中紧紧相拥,残月在巨大的悲痛与复杂的爱恨中,主动吻上了满月。她的吻起初带着试探和泪水的咸涩,随即转为激烈而绝望的纠缠,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其中。然而,就在这个吻最深时,满月却因力量彻底透支,伤势爆发,眼前一黑径止晕厥过去。
残月的亲吻骤然停住,下一秒,惊恐的呼唤。
风掠过假山,卷落灯笼灰烬,飘落在彼岸花花田中。庭院里,唯有秋风卷着枯叶,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你们……需要我…处理现场吗?残月大小姐?”
一名少女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