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循着那道突兀的声响望去。月色未照亮的阴影里,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
那位少女身着一件灰色振袖,脚边跟着一只通体漆黑,不见杂色的猫。腰间的绯色绦带系得有些随意,垂着一柄残月十分眼熟的桧扇,那是她以前用过的。不过,现在已经被改成了暗器,淬了毒的杀器,扇骨里藏着的利刃,正隐隐透着寒芒。
残月将昏迷的满月死死护在怀里,月樱炸着毛,冲着来人发出尖锐的呜咽,爪子在青石板上疯狂刨挠,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循着月樱躁动的方向望去,那少女竟已欺至近前,正好奇的打量着狼藉的战场与她。
残月喘着粗气,喉结滚动,说道:
“呵……是你啊……莲雨。”
莲雨双手交叠,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语调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般的调侃:
“大小姐——我还以为,您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她取下腰间的那把桧扇,抬手扇了扇,目光掠过残月怀中的满月时,骤然一凝。莲雨又阴阳道:
“呀——!这位新来的‘贴身女仆’,怎么靠在您身边睡着了?方才听到这边有动静,还以为她对您下手了呢∽”
莲雨瞥了眼地上那滩几乎被彼岸花吞没的血迹,唇角勾起一抹坏笑,声音压得极低:
“若是被旁人撞见这一幕,怕是要惊动御奉行呢!大小姐,您也不想让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吧?”
残月将满月抱得更紧,死死盯着莲雨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头疑云翻涌。这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暗卫冷冽气度的少女,哪里是什么普通女仆,可眼前的厮杀痕迹还未散尽,容不得她细究。
“处理妥当些。”
她别过脸,不愿再看那片被血红花海漫过的空地,
“但从他的遗物……留给我。”
莲雨微微颔首,手向前一指。脚边的黑猫立刻会意,迈着无声的猫步钻进彼岸花丛。它绕着花海踱了两圈,忽然弓起脊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鸣。紧接着,整个身体化作一团不停翻滚的黑雾,随着莲雨右手翻转,那团裹挟着令人作呕的黑雾竟渐渐稀薄、透明,最终消散在夜风里。唯有一个破酒壶和一柄太刀刀柄,“哐当”两声,重重砸掉落在残月手边。
残月看着这诡谲的一幕,汗流浃背,疑惑的问道:
“莲雨……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般法术?”
她扶着假山石勉强撑起身子,刚坐直就猛地呛咳,猩红的血沫溅在领口上,触目惊心。
莲雨望着逐渐消散的最后一丝黑雾,轻笑一声后,说:
“呵呵,要不你猜猜?倒是少主……死状如此惨烈,若是被其他商会或平安京贵族圈知晓,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话音刚落,月樱突然冲着昏迷的满月唔咽,残月这才注意到,残月这才惊觉,满月身侧竟悄然绽开了一圈猩红似血的彼岸花,周遭的腥气也随风散尽。
莲雨蹲下身,轻轻抚摸回到她脚边的黑猫脊背,语气平淡的说道:
“这些年,少主在商会的那些勾当,大小姐心里怕是早就有数了吧?”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时间不早了,大小姐该回去歇息了。毕竟……”
她瞥向昏迷的满月,眼底闪过一丝深意,继续说道:
“这位身上的秘密,可比死人要危险得多。”
话音未落,黑猫便跟着她轻盈地离开了,木屐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过的地方,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腥气,混着若有似无的百合香,诡异得让人不安。
月樱凑过去嗅了嗅,却被那丝潜藏的危险气息惊得连连后退,直到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敢重新蹭回残月的腿边。残月低下头,望着满月毫无血色的脸庞,手止不住地颤抖。她轻轻抚过对方眼下干涸的血痕,今夜那些诡异的紫焰、满月突然爆发的力量,还有莲雨的突然出现……桩桩件件都像乱麻,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究竟……是谁?”
怀中人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枫叶,却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远处的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近及远,敲得人心慌。
残月咬着牙抱起满月,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出现了幻觉,笔直的走廊竟扭曲成了一条盘旋的麻绳。她摇摇晃晃,凭着本能踉跄着走回卧室。
门合上的刹那,残月紧绷的弦骤然断裂,两人一同栽倒在榻榻米上。意识模糊前,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紧满月,在她发白的唇上印下一个吻,泪水滚落,哽咽且自责地嘟囔着:
“我尽力了……对不起……满月……”
话音落下,残月自己也因失血过多,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残月想不明白,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明白父亲为什么对她如此偏心;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要追蝴蝶,偏要贪玩,偏要在那个下午溜出御前家?
宿命仿佛一张早已织就的蜘蛛网,每一条丝线都是一道枷锁。她曾是网中被紧紧缠绕的飞虫,以为振翅便能挣脱束缚,寻获自由。直到今夜,血与火撕开了温情的假面,她才能隐约触碰到空气中弥漫的,名为自由的气息。
I have to remind myself that some birds aren't meant to be caged. Their feathers are just too bright.
(有些鸟儿注定不会被关在牢笼里,它们的每一片羽毛都闪耀着自由的光辉。)——《肖申克的救赎》
直到次日破晓,残月在榻榻米上苏醒过来,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她几乎是立刻偏头看向身侧,满月依旧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只是迟迟没有醒来。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缓缓拉开一道门的缝隙。庭院里静悄悄的,唯有后庭方向隐约传来仆人们压低了声线的议论,模糊不清。
残月轻轻合上门,失血后的虚弱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晃了晃,不得不死死扶住门框才站稳。她低头看向身上那件华美振袖,上面的血渍早已干涸发硬,凝成了深褐色的斑块,触目惊心。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昏迷的满月,手移到背后,缓缓解开束缚的御太鼓结。
最后一件衣物滑落的瞬间,白嫩的娇躯上,一道从胸口划到右肋的狰狞刀伤、多处细小的血划痕、细密擦伤,以及右肘上清晰可见的青紫色淤青。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旧伤的痕迹:腰侧一道颜色浅淡的细长疤痕,像是多年前被利器划伤后愈合的。
可这些皮肉伤,哪及得上她心头那道无形的裂痕。昨夜若她下意识没扭身闪躲,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残月望着自己的胸口,低声呢喃:
“若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已丢了性命。”
她垂眸看向掌心,常年握刀拿笔时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本想弯腰去捡一旁叠放的素色浴衣时,动作稍大便扯动了胸侧的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扶着墙壁的手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原来所谓“大小姐”的光鲜亮丽之下,不过是这样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残月望向铜镜中的倒影,锁骨凹陷处还积着未擦净的血污,眼神疲惫,脸色阴沉得吓人。她想哭,眼眶却干涩得发疼,只能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叹息: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父亲……若您在,您猜……满月是真心喜欢我么?”
她无法判断满月的心意,可从少女的所作所为来看,大抵是将心比心。
残月又对着空气发问,心里满是迷茫:
“还是说……她的出现,让家族蒙羞了?您教我藏好软肋……可我现在连她是不是我的软肋都分不清。她身上的紫焰、莲雨的话、兄长的死……这些事缠在一起,比当年您让我背的家族规矩更晦涩难懂。”
残月说完,穿好了素色浴衣,带子系得有些松散。她又自顾自地呢喃:
“可我舍不得……舍不得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躺着,更舍不得她为了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大小姐拼命。我不过是只笼中鸟,一个供人观赏的‘花瓶’,一枚被当作‘生育工具’的棋子,根本不值得她这么做。”
她抬手捂住脸,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父亲,您说……我是不是疯了?”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木屐轻响。残月猛地转身,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她的太刀,此刻却空空如也。直到听见月樱亲昵的蹭门声,她才松了口气,重新转向铜镜,继续低声嘀咕:
“您若能回来就好了……哪怕,只见一面也好。”
话已至此,残月简单用法术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把满月拖到铺垫上盖好被子,便起身出了门。
她来到后庭,远远便看见莲雨混在仆役里,正低头清扫枫树下的落叶。少女似有所觉,倏然停下手中的扫帚,微微俯身行礼。发间斜插的一支银簪,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反光,再定睛看去,她又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温顺侍女,与昨夜那个指挥黑猫、言语诡谲的少女判若两人。
残月正要开口,莲雨却抢先一步,装作关心般的问道:
“大小姐昨夜可是没歇好?今早厨房新做了抹茶点心,茶也煎得正好,我已经让女仆去给您端些来了。”
残月简单点点头,目光却死死锁在对方脸上。忽然,她注意到莲雨的左袖口处,隐隐露出一截缠了白色绷带的拇指,缠着的地方鼓鼓囊囊的,貌似还会动?
昨夜黑猫化雾时,莲雨只翻动折扇的右手,此刻左手却藏在袖中。残月明面上不动声色,任由莲雨搀扶着,缓步走到庭中的凉亭里。
残月说:
“点心放这儿吧,你也坐。”
月在石凳上坐下,莲雨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平和,微微一愣,还是依言在她对面坐下。那只黑猫轻巧地从亭边假山石后钻出来,绕着残月的脚边打转,尾巴缠上她的脚踝,还亲昵地蹭了蹭。残月伸手抚摸着猫背柔软的皮毛,随口问道:
“这猫倒不怕生,叫什么名字?”
莲雨接过茶点轻轻放在石桌上,应声答道:
“唤作‘讙’。”
残月挑眉:
“讙?倒是个怪名字。”
“从小养在身边的,野惯了。”
莲雨说话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残月腰间空荡荡的刀鞘。昨夜那柄太刀早已因超负荷崩碎,可残月依旧保留着佩刀的习惯。
庭院里飘来新茶煮沸的清香,残月望着盘中精致的点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兄长书房的暗格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
“啪嗒!”
莲雨手中的茶筅应声掉进茶碗,溅起细密的茶沫。黑猫讙猛地竖起耳朵,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甩了甩尾巴。
莲雨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茶碗,平静的说道:
“大小姐说笑了。少主的事,我们做仆人的……哪里敢妄加揣测。”
她起身时,腰间一枚刻着星星图案的风铃坠饰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的响。残月也有着一枚一样的,那是她十岁生日时,莲雨送她的礼物,一枚刻着一轮圆月,而莲雨戴着一枚刻着几颗星星。她盯着莲雨低垂的眉眼,那张脸上始终挂着近乎冷漠的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恍惚间,残月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同样的银铃声里,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女孩蹲下身,亲手将铃铛系在她腰间,眉眼弯弯地笑道,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稚嫩的脸庞:眉眼弯弯地笑道:
“这样大小姐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您啦。”
“是吗?”
小残月笑得眉眼弯弯,一头扎进她怀里。
莲雨将手中银铃轻轻搁在石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还以为……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早就淡了呢。自从您让那个刚来不过几日的人做贴身女仆,我就觉得……挺意外的。那位小姐,究竟是什么人?值得您这般形影不离?”
残月缓缓吸了口气,说道:
“她是什么人……她是我的爱人。”
莲雨整个人僵住了,瞳孔剧烈收缩,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嘲讽的说道:
“呵,爱人?大小姐可真会说笑。那个连自己力量都掌控不了的弱女子,也配——”
“你没资格评判她!”
残月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乱颤。她按住桌沿起身,胸腔一阵翻涌,连忙捂住嘴,咳出的血还是从指缝中溅了出去。
莲雨却慢条斯理地捡起掉落的茶筅,继续搅动碗中未完成的抹茶,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她一边搅,一边说道:
“呵呵……大小姐别动怒呀,伤还没好呢。我作为前任贴身女仆,评价一下现任……也不行么?”
残月重新坐下,喉间腥锈翻涌,却强压着怒意,一字一顿地逼问:
“八年前冬天,你故意引我掉进未完全结冰的琵琶湖,怎么不记得自己是贴身女仆?”
莲雨搅茶的动作骤然顿住,茶筅停在半空。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然后才回答道:
“大小姐……那真的只是意外,”
莲雨顿了顿,将搅打好的茶碗轻轻推向残月面前,茶沫细腻翠绿。她继续说:
“那时……我只是想捡您掉落的扇子,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裂缝就朝您过去了。我也吓坏了。”
残月忽然笑出声,笑得咳出更多血沫,溅在领口上,说道:
“意外?暗中操控御奉行、商会,饲养这等妖兽……也是意外?你我都清楚,这些年那些小商会的覆灭,绝非天灾。如今整个平安京,只剩御前家和御三家商会了吧?”
“是啊,聪明的大小姐。”
莲雨抬起头,脸上那副温顺的面具终于轰然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甚至有些残酷的真面目。她说道:
“若非我暗中为御前家扫清障碍,哪有今日的光景?您猜猜,之前为何西洋商会独独找上你们谈合作?全平安京,只有你们手上有他们要的货——这,可得多谢我呢。”
残月盯着她平静到如同面瘫的面容,质问她
“所以你就用法术烧了别家的货?兄长书房里那些账本,每一页都浸着别家商会的血!咳咳……”
她话没说完,就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指缝间渗出的血液落在石桌上,惊得讙炸毛后退。莲雨突然将手中茶碗重重砸在桌上!茶水四溅。
“不这么做,自家商会早就和那些商会一起完了!”
她一把扯开左袖的绷带,露出半只手,上面布满焦黑的法术灼痕,蜿蜒如活物,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看清楚!每次动用法力,我都要承受这等反噬!可除了我,还有谁肯为御前家背负这些肮脏事!?”
莲雨抿紧双唇,胸口起伏,眼角竟隐隐浮出水光,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
庭院里忽然刮过一阵风,卷起满地枫叶,在空中纷乱盘旋,红黄交错,一如当下混乱的局势。残月望着那些狰狞的灼伤,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一时失语。她从未想过,光鲜的御前家背后,是这样鲜血与火焰铺就的道路,而行走其上的,是她以为最亲近的、温顺的莲雨。
莲雨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哽咽,却又有种破罐破摔的平静:
“反噬从没停过,灼痛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可我有的选吗?商道之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我不下手,自然别人就会对御前家下手,对您下手。那时候,谁来讲仁义道德?”
她伸手,轻抚跳回腿上的讙。黑猫发出低低呜咽,仰头蹭她手心,似乎在安慰主人。残月缓缓坐回石凳,咳得脸色惨白如纸。她哑声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非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告诉你?”
莲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自嘲道:
“告诉你,然后呢?您一心只想守着商会,守着那点光明正大。可这世道,一身清廉的人活不下去!我只能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保护御前家……保护您。”
她抬手,尝试再凝聚一丝法力,掌心之中微光闪烁,却极不稳定,很快湮灭。无论她换什么手势,连一点像样的反应都没有,只有手臂上的灼痕似乎更红了些。讙在她腿上不安地动了动,用头顶蹭她的下巴。
残月看着她徒劳的努力,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愤怒、失望、震惊,还有一丝……迟来的、尖锐的心疼。她叹了口气,自责道: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
这句抱歉为许多事,为多年的忽视,为此刻的质问,也为这残酷的真相。
“那我来跟你说说,我是怎么遇到她的。两天前,我在城郊枫林发现她时,她就昏迷着,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衣物,说着听不懂的话。”
莲雨接话道:
“她的出现绝非偶然。我暗中查过……她身上偶尔泄露的力量波动,与家族古卷中记载的、早已失传的‘月蚀之力’完全吻合,尤其是她情绪剧烈波动时,右掌心隐约浮现的那个印记,”
莲雨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残月,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一个巨大的秘密,又像是一个警告,她嘀咕道: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关于家里‘那个房间’,那两把供奉着的妖刀。或许……她能驾驭。”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余秋风拂过枫叶的沙沙声。讙安静伏在莲雨膝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扫。
莲雨先打破沉默,担心的神色浮现在脸上,这次似乎是真的忧虑:
“那对妖刀是御前家代代守护的真传,据说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真要让一个来历不明、力量还不稳定的外人去触碰?”
莲雨话未说完,但疑虑和不安已清楚地写在脸上。
残月又追忆起来,低声说道,思绪有些飘远: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偷看祖父的日记时,里面写有:二十年前,他接过祖上传下的两把妖刀时,其中一把的刀镡上,刻着一轮‘满月’另一把上刻着一轮“残月”,祖父还说,只有月神和‘月亮’认可的人,才能驾驭双刀……”
她说完抬起头,望向莲雨。对方貌似没听,一手握着茶碗,一手拿着抹茶点心,正使劲的往嘴里塞。她注意到残月视线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哈?”出来。
残月见莲雨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几年前,父亲试过用自己的血唤醒刀灵,结果毫无反应。家的上空却常传来刀鸣,把路过的鸟儿们都震了下来,落在家里。总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等待。”
莲雨终于咽完了点心,擦了擦嘴,缓缓问道:
“所以,只有被神认可的人,才能驾驭?可她连自己的力量都控制不了。”
莲雨猛地扯下腕间剩余的绷带,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交错盘踞的刀疤,竟像活物般微微蠕动,狰狞可怖!
她面目狰狞的说道:
“我试过用自己的血解开封印。刀鸣瞬间变成了惨叫,它们在抗拒。祖父记得没错,那对妖刀,只在等待真正的主人。你感受一下。”
她说完话,突然伸手,握住残月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小臂的疤痕上!那些交错的伤疤在接触的瞬间,竟泛起微弱光芒,随之灼热、明灭,与残月手心隐约的纹路产生了反应!
莲雨松开手,迅速用绷带重新遮住疤痕。她看着残月,仿佛明白了一切:
“直到昨夜,看见满月力量爆发……我猜,你父亲的血里,只有半轮‘圆月图腾’。而满月……她掌心的印记,是完整的‘圆月图腾’,她就是妖刀……新主。”
残月猛地抽回手,灼痛感尚未散去,却如同烧穿了记忆的封层,将一段尘封的童年旧事炙烤得清晰滚烫。她六岁那年的白雪皑皑,寒意砭骨。祖父,御前光太郎。将家主之位传给父亲后,那位曾经叱咤战场、老了却最爱抱着她在廊下晒太阳的老将军。他用粗粝却温暖的手指拂过她稚嫩的脸颊,他会讲很多故事,战场上的金戈铁马,讲稻荷神游离人间的传说……那些午后漫长又安宁,是她童年里最明亮的色彩。
祖父待她极好,好到有时会让残月忘记母亲要她学的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她也曾懵懂地察觉,兄长随父亲外出学习处理家族事务时,祖父凝望她欢快背影的眼神里,除了慈爱,偶尔会掠过一丝复杂的歉疚。他知道这份偏爱,对另一个孩子来说并不公平。
那年冬深,祖父一病不起,药石罔效。家族上下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中。某一日,祖父忽然精神了些,屏退左右,只唤小残月到那弥漫着苦药味与“老人味”的卧室里。
小残月跪坐在病榻边,看着祖父瘦脱了形的脸,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变得浑浊。这位老将军,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抬手抚摸小残月发顶的力气,都需蓄上许久。
祖父亲切的说:
“月月啊……祖父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练兵了。”
他的声音深沉,却像是在开一个“认真”的玩笑。小残月似懂非懂地望着他,眨着红宝石般的眼睛:
“像父亲和兄长那样吗?要去很久吗?”
“很久……很久……”
祖父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尽可能的不让小残月看出端异。他继续说道:
“所以,月月要答应祖父,不要想我,好不好?”
小残月的嘴扁了扁,眼眶立刻红了,娇滴滴的嘟囔着:
“不好。我想祖父,我要祖父陪我长大。”
“乖,”
祖父用尽力气,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安慰道:
“月月是御前家最聪明、最勇敢的孩子……对不对?祖父不在……月月要更努力,要学文,也要习武,将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不被这大宅院的规矩,捆住了翅膀。”
“祖父……”
小残月小声唤道,哽咽了一下。
祖父连忙哄她,一急又咳起来,瘦弱的肩膀剧烈抖动:
“咳,莫哭……只是,有件事,搁在心里,总得找个人托……不,是委托,”
他喘匀了气,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郑重,继续道:
“你兄长……是个好孩子,像你父亲,心思深,能扛事。可你……”
他的目光落回残月稚嫩却已初显倔强的脸上,
“你不一样。你心里有片地方,太干净,也太执拗……像你早逝的祖母,也像……年轻时的我。”
小残月似懂非懂,只是用力点头,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啊,祖父不在……月月要更努力才行。要学文,也要习武。”
他握着她的小手,力道微微加重,
“将来,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不被这家族的规矩,捆住了翅膀,飞不出去。”
祖父吃力地侧过身,从枕边摸索出一个用陈旧锦缎包裹的长条物件。他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柄略显陈旧、刀鞘朴素无华、尚未配刀镡的太刀,没有任何纹饰,如同一块白画布。
祖父将刀轻轻放在残月小小的膝盖上,沉甸甸的。他说道:
“这把刀……名‘胧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是爷爷当年第一次上战场时,你曾祖父找工匠锻造给我的。它陪我斩过敌,也……误伤过无辜。后来,我拆了它,把它封存了,觉得自己的杀性,配不上它名字里的‘月’。”
祖父又咳嗽起来,残月慌忙想替他抚背,却被祖父轻轻拉住手,严肃地说:
“听着,月月……你不是你父亲的亲生女儿,”
小残月愣住了。
“但是!你是我光太郎承认的孙女!比血脉更亲的孙女!血脉这东西,有时候重若千钧,有时候……轻如鸿毛。御前家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纯粹的血缘!”
他吃力地抬手,用拇指拭去小残月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安慰她:
“别哭。以后的路,你会遇到很多人,有的爱你,有的惧你,有的想利用你……但最终,你要自己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
祖父缓缓躺回枕上,气息渐弱,目光却依然清亮:
“春天来的时候……别去找我。在千寻之外,我依然存在。”
小残月咬紧嘴唇,用力点头。怀里的刀忽然微微一震,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回应,又像告别。
那之后没几天,一个飘着细雪的清晨,祖父静悄悄地“离开”了。
祖父的葬礼上,宅邸内外白黑旗飘荡,和尚的诵经声连绵不绝。哀乐低回,人人面容肃穆。父亲和兄长赶了回来,接待着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
所有人都很忙,忙到没人注意到,那个小小身影,偷偷溜出了压抑的宅院,一路跑向后山。那是祖父常带她散步、认草木、看落日的地方。
冬天山景萧瑟,积雪未融。她找到一块熟悉的、能俯瞰半个平安京的大石头,爬上去坐下,将刀横放在膝上。
她看着安静的平安京,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依旧巍峨的御前家,看着更远方平安京层层叠叠的屋顶,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石头和刀鞘上。她不是不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知道那个会把她举高高、会用胡子扎她脸、会讲故事的祖父,再也不会回来了。
哭了不知多久,眼泪慢慢干了,被山风吹得脸颊生疼。想起祖父的话——
“要更努力,要学文,也要习武”,“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不被捆住翅膀”。
小残月抽了抽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她拔出“胧月”,虽然小手稚嫩,动作笨拙,却开始一下下,认真而执着地,模仿着记忆中祖父比划过的架势,对着空气练习起来。寒风卷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小小的身影在荒凉的山石间,显得那么孤单,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
从那天起,那个天真烂漫、只知承欢膝下的小孙女,在心里某个角落悄悄“死”去了。从皮囊里爬出来的,是开始接受繁复礼仪、背颂晦涩典籍、刻苦学习武士道的御前残月!她把对祖父的思念、对身世的迷茫、对未来的不安,都化作了一股沉默的动力。直到她进入了学院……
这把“胧月”,陪了残月多年后,她才知道这把刀真正的来历。它并非祖父的初阵之刃,而是年轻时曾因暴怒误杀一名无辜侍女后,亲自折断又请名匠重铸的刀。重铸时,祖父要求匠人将侍女生前最爱的弯月银饰熔入刀镡,形成了那独特的纹路。此刀名曰“胧月”,实为“牢月”,是祖父囚禁自己一段悔恨的刑具。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残月才回过神。莲雨一直安静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变化,此刻才轻声开口:
“如何?是不是想起……”
话音未落,莲雨脸色骤然惨变,猛地偏过头去,剧烈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呕!”
她用手死死捂住唇,可鲜红的血依然从指缝间汩汩渗出,触目惊心。更骇人的是,她臂上刚刚缠好的绷带之下,那些暗红纹路竟如活物般疯狂蠕动、高高凸起,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皮而出!
“莲雨!”
残月惊得霍然起身,伸手便要去扶她——
“别碰我——!”
莲雨却嘶声厉喝,用尽力气挥开她的手,自己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砰”地撞上亭柱,才勉强站稳。她弓着身,急促喘息,每一声都扯着胸腔,痛楚之色溢于言表:
“我用了禁术……将自己的生命……与其中一把妖刀强行相连,复制出一把有它十分之一力量的妖刀。但代价是,每过十日……反噬就会加重一分。”
她颤巍巍抬起染血的手,指向宅邸深处,眼神涣散,却异常执拗:
她喘息着,抬起被血染红的手,指向阁楼,断断续续地说道:
“三天前……反噬最重的时候,我在那儿……看到了‘画面’。古画卷自己展开了……上面画着一个异乡人,手持双刀,站在一片燃烧的城池上……但那不是平安京,也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城池……建筑很奇怪……”
莲雨瞳孔微缩,紧紧盯住残月:
“对了,像你之前提过的,‘江户’?”
她喘息稍平,却又语出惊人:
“而那个异乡人长得像……满月,几乎一模一样。”
她用染血的袖子抹去唇边残红,气息微弱却语气笃定:
“她是穿越时空而来的‘旅者’。而你曾说过,会永远追随我的银铃声……这一次,你也不可食言。”
莲雨的声音轻如落羽,却字字如锤,砸进残月心底:
“其实八年前冰湖那件事……是我有意引你去的。”
她抬起眼帘,眸中情绪翻涌,似深渊般晦暗难测:
“我在祖父的秘卷中读到……月蚀之‘钥’,唯有在濒死瞬间才会苏醒。而你……正是开启她力量的,‘钥匙’……”
莲雨低下头,却无半分悔意:
“对不起。但我不后悔。唯有如此……你才能遇见她。遇见那个……能‘为你打开囚笼、放你翱翔之人’。”
残月怔怔站在原地,耳畔嗡鸣,心如乱麻。她看着莲雨惨白的脸、染血的袖,又想起满月那双紫瞳中含笑的模样。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嘀咕道:
“满月……你穿越时空而来,究竟是为了拯救谁?而我……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子,狐耳低垂,尾巴也蜷缩起来。那句“钥匙”在她心头反复回荡——原来相遇非偶然,命运早被书写。可为何……心中除了震荡,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