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武道场,深秋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却无法驱散有希周身的寒意与内心的混乱。她低着头,盯着满月投映在青石板上的、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人偶,沉默地跟随着。
周围的侍女和守卫们纷纷躬身行礼,目光却难以控制地瞥向满月身后那位亦步亦趋、翠发凌乱、眼眶通红的“江户败犬”。
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刺在有希残存的骄傲上,让她恨不得再次拔刀,将那些窥视斩碎!可她现在连刀都没有了,甚至连直视那些目光的勇气都在方才的崩溃中流失殆尽。
满月的步伐不疾不徐,穿过层层回廊,向着宅邸深处一处较为僻静的别院走去。这里的环境清幽,庭院里种植着几株晚枫,红叶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与有希此刻灰败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以后你就住这里。”
满月说着,在一间和室前停下,拉开纸门。
室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应俱全,远比她在江户的房间更要精致几分,但这并非款待,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宣告——她的一切,从此都由眼前这个人支配。
有希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住,迟迟不愿踏入。这房间像是一个华美的牢笼。
“需要我请你进去?”
满月的语气明显变硬了,侧过头,瞥了有希一眼。
有希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榻榻米下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如同她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稍后会送来,”
满月站在门边,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满月提醒她:
“记住你的身份,有希。我的‘近卫’。别再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举动。下一次,代价不会这么简单。”
那“简单”二字,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有希未愈的伤口上。这屈辱的败北、当众的卸甲、崩溃的哭泣,在她眼里,竟然只是“简单”的代价?
怒火再次涌上,却在对上满月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时,如同被水浇熄,只剩下一团余烬。
有希别开脸,闷声应道:
“……知道了。”
满月似乎对她的顺从,或者说麻木,还算满意,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好好休息一下。傍晚我会让残月过来一趟,她……应该有些话想对你说。”
听到残月的名字,有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被那个从小和自己玩闹的堂姐妹看到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这比败给满月更让她难以忍受。
满月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纸门被轻轻拉上,隔绝了内外。
当那令人窒息的气息终于远离,有希紧绷的身体才猛地松懈下来。她找了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而粗重的哽咽声。
屈辱、不甘、愤怒、迷茫……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有希。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骄傲和尊严都被彻底碾碎。让她这只从江户来的——只会张牙舞爪的败犬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挣扎。
那个叫满月的女人,强大得如同怪物,冷酷得如同寒冰。而她,御前有希,江户御前家与北海道赤羽家引以为傲的天才,在对方手中却如同稚童般被随意挑逗、玩弄。
“混蛋……畜生、怪物!”
有希低声咒骂着,泪水顺着下巴“吧嗒吧嗒”的滴落在榻榻米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侍女毕恭毕敬的请求:
“有希小姐,热水和衣物已经备好了。要为您拿进去吗?”
有希猛地抬起头,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强撑着站起身,拉开门。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端着浴具和叠放整齐的衣物站在屋外。
“放在桌上就好。出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强硬,如同以往在北海道时那副模样。侍女们依言放下东西,无声地退下,并体贴地拉上了门。
直到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自己一人,有希才拿起那堆被侍女拿过来的物品。并顺着记忆中御前家的布局,顺利来到了浴场。
有希脱下身上沾染了尘土和泪痕的衣物,将自己浸入热水之中。温暖包裹住身体,却无法驱散内心的冰冷。她用力搓洗着肌肤,仿佛想要洗去刚才战斗的痕迹,洗去被触碰的感觉,洗去那份屈辱的记忆。
尤其是后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满月用手划过背后的那份充满掌控欲的触感。
“近卫……哼……”
有希自嘲地笑了笑,将整个头埋入水中,直到肺部的空气耗尽才猛地抬起。水花四溅,翠绿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而她也看开了。
洗过澡,换上侍女准备的衣物。一套便于活动的、与御前家制式相似的深蓝色振袖,但材质和做工明显更为上等。
这贴身的衣物让她感到一丝不自在,仿佛已经被打上了这里的烙印。
有希回到了房间,角落的刀架旁——那里空空如也。
“风切”和“雷瞬”还被扣留在满月手上。
没有武士刀的武士,还能被称为武士吗?她现在,又算是什么?
傍晚时分,门外果然响起了脚步声,以及残月那熟悉又让她心烦意乱的声音:
“有希,是我。”
有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心情,努力摆出平日里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才拉开门。
残月站在门外,深红色的眼眸带着复杂的情绪看着她。残月并没有带着那个变小了的母亲,显然是特意独自前来。
“干嘛?来看我笑话?”
有希抱着胸,靠在门框上,语气冲得像只刺猬。
残月看着她那明显哭肿过的眼睛和强装出来的镇定,心中叹了口气。残月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说道:
“有希,我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愿赌服输。”
有希别开脸,气呼呼地说道:
“输给那种只靠蛮力的怪物,我没什么好说的。”
“满月她不是怪物,”
残月打断道。
“她只是……和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哈?!”
有希猛地转回头,眼中燃起怒火,吐槽道:
“她当然不一样!她强得不像话!她随便就能夺走别人的刀,随便就能让人……让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卸甲痛哭的场景如同噩梦般重现,最后还是沉默了。
“她就是在立威,有希。”
残月走近几步,直视着有希的双眼。
“江户和平安京的关系一直微妙,你在这个时候以那种姿态挑战家主,她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你,也让江户那边明白,现在的平安京御前家,由她说了算。”
有希黑着脸回应道:
“所以我就活该被当成儆猴的那只鸡了?!”
有希声音拔高,带着委屈和愤怒。
“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残月也有些恼了。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小时候可以跟我打架抢点心的有希吗?你是江户御前家与北海道赤羽家的大小姐!你的来意代表着两家人的态度!满月没有真正伤你,甚至给了你一个‘近卫’的身份让你留在平安京,这已经是看在是我亲戚的份上,最大的宽容了!”
“宽容?把我当犯人一样看管起来,夺走我的刀,这叫宽容?!”
有希气得胸口起伏。当然,残月也毫不退缩,反驳道:
“那你想怎么样?被她一刀杀了?还是像对那些蠢货一样,悄无声息地被清理掉?死在哪儿都不知道。”
残月突然抓住有希的双肩,严肃的对她说:
“有希,动动脑子!留在平安京,跟在她身边,是你现在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能让你重新拿回‘风切’和‘雷瞬’的机会!”
有希愣住了。
重新拿回双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她……她会还给我?”
“那要看你的表现,”
残月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希,收起你的爪牙,至少暂时收起来。用你的眼睛去看,去了解满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解她为御前家做了什么。你会发现,她坐上这个位置,靠的不仅仅是力量。”
有希沉默了下来。残月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她混乱的心湖。
她不甘心,她愤怒,但残月说的……似乎有道理。死扛到底,除了让自己更难看,甚至可能真的丢掉性命,没有任何好处。而留在平安京……或许真的能找到机会?可是,要向那个羞辱了自己的女人低头?
残月看着有希挣扎的神情,放柔了语气:
“有希,咱俩从小争到大,但我从未与你对立。御前家需要团结,尤其是在现在这个时候。江户……或许并不像你看到的那么平静。”
有希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残月摇了摇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从江户传回的消息有些耐人寻味。总之,你安心留在平安京,留在御前家。这对你,对江户,或许都不是件坏事。”
“好吧……”
说完,残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有希独自站在原地,残月的话在她脑中回荡。
屈服吗?为了生存,为了可能拿回双刀的机会?
还是继续抗争,直到撞得头破血流?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因战斗和情绪激动而翻涌的气血。
最终,她缓缓握紧了拳头。
“混蛋满月……”
有希骂骂咧咧。但这一次,脑中除了愤怒,似乎还夹杂了一丝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等着瞧吧……我会留在平安京,我会看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
她抬起头,翠绿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芒,混合着不甘与一种扭曲的好奇。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你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暮色渐沉,推拉门的纸网格上映出庭院里石灯笼温和的光晕。
有希独坐在寂静的屋子里,抱膝靠在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月色下的枫树发呆。残月的话语还在脑中盘旋,与白日的惨败、屈辱交织成一团乱麻。
屈服?观察?还是伺机报复?各种念头撕扯着她,让向来心高气傲的她烦躁不堪。
“叩叩。”
轻缓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门外再次响起残月的声音:
“有希,出来吃饭∽!”
有希眉头立刻拧起,想也不想地顶了回去:
“不吃!没胃口!”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残月的话锋利了起来:
“是满月的意思。作为‘近卫’,连与家主共进晚餐的基本礼仪都想违背吗?还是说,江户的大小姐,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
“激将法对我没用!”
有希嘴上强硬,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她确实饿了,激烈的战斗和情绪的巨大消耗早已掏空了她的体力,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真的在第一步就示弱。
有希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纸门,对上残月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双眼,说了句“带路。”后,便硬邦邦地跟着残月,刻意忽略了残月唇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在走廊上,有希被残月半请半拉地带过从小两人一起玩的秋千。一路上有希都尽量板着脸,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江户武士的骄傲,尽管这骄傲在今日已支离破碎。
当两人踏入餐厅,有希的目光立刻被坐在桌前的一个小小身影吸引住了。穿着是残月小时候的振袖,墨黑的长发用黑紫色丝带扎成了两个乖巧的双马尾。正低着头,以鸭子坐的姿势坐着,小手捧着一个小巧的茶杯,小口喝着里面的牛奶。
听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得如同画般的白皙小脸,和一双清澈见底的淡蓝色眼睛。
有希的眉头瞬间拧紧,碧绿的瞳孔里写满了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指着小绫月,质问道:
“喂,残月,这小孩是谁?你家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小的……?”
她下意识想说出“私生女”之类的词,但碍于场合和残月瞬间变得危险的眼神,硬生生咽了回去。残月还没来得及解释,那小绫月却像是认出了有希,小小的身子微微坐直,话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过往风仪的余韵:
“你……是小有希吗?江户的……那个喜欢爬树、总是弄得脏兮兮的绿毛丫头?”
“哎——?!”
有希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萝莉。
这语气……这神态……还有那种仿佛看透她黑历史般的熟悉感……
有希反驳道:
“你、你胡说什么!谁喜欢爬树了!还有,谁是丫头!”
有希脸颊瞬间爆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那些遥远的、属于童年模糊记忆里的片段翻涌上来——在她还是三岁的时候,被父亲送到平安京御前家暂住,似乎确实有一位总是穿着端庄文雅、温柔中带着疏离的美丽夫人,会在她和残月玩得一身尘土时,不嫌弃的带她俩去洗澡。
‘那是……御前绫……是残月的母亲?!可绫月夫人不是早就……而且,眼前这个分明就是个还没她腰高的小萝莉!’
有希有些难以置信,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见鬼了。
但这还真是见了鬼。
残月看着有希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揽着小绫月,语气复杂地解释:
“有希,她就是夫人,御前绫月。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残月无奈的摊了摊手。
“母、母亲?!”
有希拔高了声音,声音都变了调。她看看小绫月,又看看残月,心里想:
“死人复活?还是返老还童?!不对不对。这御前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先是个强得不像话的半神家主,现在又来个缩水的夫人?!”
她的大脑彻底宕机。
小绫月似乎对有希的反应感到有些有趣,歪了歪小脑袋,继续用那奶声奶气却语出惊人的说道:
“嗯∽小有希长大了呢,一头绿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性子还是这么急躁。记得你五岁那年,在后院为了追一只蝴蝶,差点掉进池塘,还是月月把你拉上来的。”
“噗——!”
有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那段被她刻意遗忘的、堪称黑历史中的黑历史,竟然被这个“小不点”当面揭穿!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连耳根都红透了。
“那、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不准再提!……姨、姨妈!”
她气急败坏地喊着,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在满月那里遭受的屈辱还没散去,现在又在童年玩伴面前被揭露黑历史,她感觉自己今天简直是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小绫月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残月怀里缩了缩,小手抓住残月的衣袖,小声嘟囔:“……比小时候还凶,唉∽真是的。”
残月连忙安抚地搂住母亲小小的肩膀,嗔怪地瞪了有希一眼:
“你吓到母亲了!”
有希看着躲在自己“死对头”身后、用怯生生眼神望着自己的“绫月姨妈”,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难受。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眼前这荒谬又真实的景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满月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她已换上了一身较为居家的深紫色常服,银白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神情平静。她的出现让餐厅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
有希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原本因羞恼而涨红的脸颊血色稍稍褪去。眼神复杂地瞟向满月,又迅速移开,带着残留的愤懑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畏惧。
小绫月也安静了下来,淡蓝色的眼眸望向满月,孩童本能的好奇心还是让她总盯着这位新家主。
残月则是迎了上去,自然地接过满月脱下的羽织,低声问道:
“都处理好了?”
“嗯。”
满月淡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餐厅,在有希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有希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像是在对抗什么。
“吃饭吧。”
满月率先在主位坐下,晚餐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开始。
满月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看向有希,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如你所见,绫月夫人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暂时以这种形态回到了我们身边。此事关乎御前家隐秘,你知道该怎么做。”
平淡的警告,有希明白,这是在提醒她保守秘密。她抿了抿唇,闷声应道:
“我……我知道了。”
“好了,快吃饭吧。”
满月不再多言,拿起筷子,示意开动。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小绫月似乎对有希很感兴趣,时不时就用那双大眼睛偷偷瞄她,当有希看回去时,她又立刻低下头,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只是那微微抖动的双马尾暴露了她的小动作。
有希则吃得食不知味。眼前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混乱——强大到非人的满月,返老还童的绫月夫人,还有残月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担忧的眼神。
她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残月努力想活跃气氛,不时为小绫月夹菜,偶尔也试图跟有希搭话,但收效甚微。有希几乎是埋着头,机械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
她能感觉到满月那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同压力般碾过她,让她坐立难安。
童年的黑历史被揭露,加上败犬的耻辱,让她在这张餐桌上一刻也待不下去。
小绫月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起大眼睛,好奇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她似乎察觉到有希的不自在,用小手拉了拉残月的袖子,小声问:
“月月,有希……她不舒服吗?脸好红。”
残月无奈地看了有希一眼,低声道:
“她没事,母亲,只是……有点害羞。”
“谁害羞了!”
有希猛地抬头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对上满月瞥来的目光时,又像被扼住脖子般瞬间哑火,悻悻地低下头,用筷子狠狠戳着碗里的鱼肉,仿佛把肉当成了某个可恶的半神。
满月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她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有希。”
她忽然开口。
有希身体一僵,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没有抬头,只是小声应道:
“……在。”
“你从江户来的,应该对江户的事了解不少吧?有什么能讲讲的吗?”
满月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有希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她抬起头,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解。
“江户?”
有希嗤笑一声。
“江户可比这死气沉沉的平安京有意思多了!街道热闹,人来人往,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可不像这里,规矩多得能压死人,连吃个饭都这么闷!”
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贬低平安京,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找回一丝掌控感。
“哦?自由的味道?”
满月眼晴微眯,问道:
“是指町人街的喧嚣,还是吉原游廊的彻夜笙歌?”
满月的话音在“彻夜笙歌”几个字落下后便戛然而止,有希像是被无形的寒气冻住。满月那看似随意的反问,让她蓄意的贬低瞬间显得幼稚可笑。
有希试图描绘的江户的“自由”,在对方口中却精准地指向了那些藏匿于繁华之下的肮脏。
“……哼!”
有希梗着脖子,脸颊微红,强行辩解道:
“那、那只是江户活力的一部分!总比某些地方,连点像样的热闹都没有强!”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找回场子。视线扫过桌上几人,最终刻意避开了满月,落在残月和小绫月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江户来的“优越感”:
“再说了,江户现在可是准备着入冬前的大热闹!可比你们这儿整天对着枫叶喝茶有意思多了!”
“热闹?”
残月适时地接话,试图缓和气氛,也有着一丝真实的好奇。
“江户又有什么新活动了?”
她一边问,一边细心地将一小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小绫月的碗里。小绫月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小脸,淡蓝色的眼睛眨巴着望向有希。
有希见有人,尤其是姨妈那小不点,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虚荣心得到了些许满足,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刻意,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炫耀:
“其一是‘花合斗决斗大赛’!可不是平安京这种软绵绵的桌牌表演,是真正的、硬碰硬的较量!来自各藩的牌豪、甚至是流浪的武士都会参加,在万众瞩目下决出真正的强者!胜者不仅能获得巨额奖金,还能赢得无上的荣誉!”
她说着,眼神不自觉地瞟向满月,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说“那种比赛才配叫真正的战斗”。但一想到自己白天的惨败,那点挑衅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不甘的嘟囔:
“……要不是我急着来平安京,今年肯定能拿个好名次……”
“花合斗?”
小绫月重复她的话,小手比划着。
“是像……看花花一样打架吗?”
有希被这童言无忌弄得一噎,没说什么好话:
“才不是!是像暴风雨一样激烈!笨蛋……呃,姨妈。” 她硬生生把“小鬼”咽了回去,别扭地换了个称呼。
“那,另一个呢?”
残月忍着笑,继续问道。顺手给有希也夹了一筷子菜,试图安抚她躁动的情绪。
“怎么到这儿还有牌佬啊……”
满月扶着额头,自顾自地说。
提到另一个活动,有希的表情稍微正经了些,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另一个是‘血魔祭’,也叫‘血神祭’……”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点,郑重地说道:
“这是江户御前家主持的古老祭典,就在初雪降临之后。据说是为了安抚冬季躁动的……额,神明之类的。祈求来年武运昌隆、家族兴盛。祭典上会有盛大的游行,巫女们的舞蹈,还有……一些古老的仪式。今年是第一次办呢。”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场面很……肃穆,也很有力量感。跟那些闹哄哄的町人祭典完全不同。”
她没有详细描述“古老仪式”的具体内容,但那瞬间收敛的张扬,暗示着这祭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或许关联着御前家更深层的力量或秘密。
“哼,反正……”
有希说完,似乎又觉得这样夸赞江户的活动显得自己像是在示好。但又立刻别过脸,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恢复了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跟你们说了也没用,你们又去不了。平安京这边,怕是连个像样的比武场都找不出来,更别说那种传承古老的祭典了。”
她这话明显是冲着满月说的,带着残余的、不肯服软的刺。然而,在经历了白天的彻底溃败后,这挑衅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一只虚张声势的幼猫,在强大的掠食者面前,努力竖起早已被雨水打湿的绒毛。
满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理会她那点可怜的挑衅。江户的“花斗技”与“血神祭”……这些信息,或许并非毫无价值。
晚餐就在这种有希单方面“炫耀”又“吃瘪”的微妙氛围中继续进行。
窗外,平安京的夜色宁静而深邃,与有希口中那个喧嚣、活力、又与那繁华的江户,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有希自己,则像一颗被强行从故土拔出、丢入异乡水土的植物,在屈辱、迷茫和一丝扭曲的好奇中,艰难地寻找着自己新的立足点。
她不知道留在平安京究竟是对是错,但“花斗技”和“血神祭”这两个词,如同两颗小小的石子,在她混乱的心湖中,投下了微弱的、却可能引向未来的涟漪。
“这样啊……那说完江户的活动,再来说一说江户御前家吧!”
厅内的空气因满月突如其来的问题而骤然绷紧。
残月担忧地望向有希,小绫月也似懂非懂地感受到气氛变化,小手攥紧了残月的衣袖。
有希沉默片刻,翠绿眼瞳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破罐破摔的冷笑:
“哼,那我就说了。江户御前家,现在的江户御前家,不过是个空壳子,被一个外来魔女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她语气激烈,压抑已久的吐槽道:
“家主?”
有希嘲讽着,接着说:
“你说的是我那位被现任家主和那个叫槐名梵恩维的魔女联手架空,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天守阁顶层的姑姑——御前夜乃吗?”
“夜乃姑姑?”
残月叹了口气,眼中露出震惊与怜悯。她与那位远在江户的姑姑见面次数寥寥,却依稀记得那是个温柔而忧郁的女子。
“没错。”
有希的语气带着一丝尖锐。
“名义上她是家主,实际上连自己的庭院都出不去!所有的命令,都出自那个魔女和她圈养的走狗——我们的好家主,御前志乃之手!她们把控了财政、军队,一切!两人明明……明明是姐妹花啊……为什么会信一个外来的魔女?”
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满月,带着挑衅:
“怎么?平安京的家主也对江户的‘家务事’感兴趣?是想趁火打劫,还是也想分一杯羹?”
满月对她的挑衅视若无睹,无形的压力让有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满月让她继续说。
有希咬了咬唇,像是要将所有不甘倾泻而出:
“那个‘血魔祭’……呵,说得冠冕堂皇,是为了祈求武运昌隆,安抚神明?狗屁!”
她的声音压低,讲出了震惊几人的话:
“那根本就是为了献祭仪式!祭典时,都要从女人少、男人多的江户里挑一个处女!送到天守阁祭天,我偷听到志乃和那个魔女的谈话……她们说什么‘血脉’、‘容器’、‘供奉’……我怀疑,她们是在用姑姑的生命力,喂养什么东西,或者……进行某种邪恶的契约!”
残月倒吸一口凉气,小绫月也害怕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那你呢,有希?”
满月的问题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剖开问题核心。
“你既是将军之女,为何能在江户与北海道的两个势力间‘随意往来’?你在这场权力游戏中,扮演什么角色?”
有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这是她最深藏的秘密,也是她内心最大的矛盾与痛苦之源。
“我……”
她的声音干涩,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和挣扎。
有希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我的母亲……是赤羽家的二夫人。这桩联姻,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为了短暂的和平。”
她苦笑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碗碟。诉说起了她的苦难:
“父亲自从上次挑拨离间战死后,江户御前家由夜乃把控,她们需要我这个拥有赤羽家血脉的‘桥梁’,去缓和与北海道的关系,甚至在必要时……作为交易筹码。而北海道那边,内阁成员们,也希望通过我,窥探江户的虚实,甚至利用我作为内应。”
有希抬起头,眼眶发红。还在自嘲着自己的身份:
“看吧,我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存在。在江户,我是‘混血杂种’,是随时可以被利用、随时牺牲的棋子;在北海道,我是‘血统不纯正之女’,是可以被利用的工具。我哪边都不是,哪边都融不进去!所以我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更嚣张,用这种方式来证明我的价值!让他们知道……知道御前有希,不是一个好惹的……”
说到最后,有希的声音哽咽,强忍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白天的屈辱,多年的压抑,身世的飘零,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缺口。
残月看着这样的有希,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们从小争强好胜,但她从未想过,有希光鲜张扬的外表下,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满月默默听着,手轻轻拂过有希的后背,无声的安慰着她。
厅内只剩下有希压抑的抽泣声和小绫月不安的细微嘀咕。
良久,满月缓缓开口:
“所以,你挑战我,既是为了江户御前家的颜面,也是为了向江户的那些人证明,你还有用,还能作为一把‘刀’存在,从而让自己高高在上?”
有希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这无声的默认,道尽了她所有的无奈与辛酸。
“唉……”
满月叹了口气后。有希却接上了她的话:
“然而……她们还想发动下一次战争,就想到了残月你……也想让你成为像我母亲那样的生育棋子,生出下一个像我这样的,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有希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在空气中颤抖。刚才的爆发,如同撕开了长久以来精心伪装的铠甲,将内里的脆弱、不甘与深藏的身体赤裸裸地暴露在人前,尤其是在之前彻底击败她的满月面前,灵魂与肉体上的暴露。
残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小绫月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气氛吓到,安静地缩在残月怀里,淡蓝色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颤抖的有希。
这让有希在短暂的宣泄后,被巨大的羞耻感迅速吞没。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分,无形的压力让桌上的烛火都为之摇曳。
满月无奈地说道:
“看来,江户的某些人,已经活得有些不耐烦了。”
有希说完那番话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下来。她低着头,不愿让人看清她的脸。但那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有希既为自己的“告密”感到一种背叛家族的羞耻,又为揭露了这肮脏的阴谋而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更多的,则是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恐惧。
“我……”
有希自暴自弃道: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随你们怎么想!反正我现在是你们的俘虏、阶下囚!要杀要剐……”
“闭嘴,笨蛋。”
满月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起身走到她身侧。
有希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以为要迎来惩罚或更严厉的审问。
然而,预想中的责难并未落下。
满月只是半跪在她身旁,左手拂过有希的右脸,慢慢迫使她抬起那双盈满泪水的翠绿眼眸与自己对视。
“蠢货。”
满月笑骂道:
“你以为说出这些,就能证明什么吗?”
有希倔强地别开脸,却没能挣脱满月的钳制。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混着屈辱与不甘。
有希傲娇的撇过脸,嘟囔着:
“我、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谁在同情你?”
满月的手稍稍用力,又将她的头拧过来,四目相对。
“我是在可怜你。连自己的价值都要靠别人来定义,江户的武士就这点出息?”
有希猛地瞪大眼睛,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满月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既然你选择把赌注押在我这里,那就给我好好记住——从今往后,你的价值由我来决定。至于江户那些跳梁小丑……”
满月嗤之以鼻地说道:
“很快就会明白,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有希怔怔地望着满月,一时间竟忘了哭泣。
这一刻的满月,与白天在道场上那个冷酷的胜利者重叠在一起,却又多了些什么——一种让人心悸的、近乎暴虐的温柔。
残月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有希揽入怀中。有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
“笨蛋有希……”
残月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
“以后就留在平安京吧。这里才是你的归宿。”
小绫月也怯生生地凑过来,用小手帕笨拙地替有希擦去眼泪:
“小有希∽不、不要哭了……满月虽然很可怕,但她会保护我们的……”
有希把脸埋在残月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也许败给满月,并不是什么坏事。
窗外,平安京的夜色愈发深沉。
而在遥远的江户,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御前家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